楚秀娥这几天一直在往卓一丰那边跑，正如顾东来所说，她还亲自陪着卓一丰去租界的福利院看了他的孩子。
郑开奇和很多熟悉楚秀娥的人都看出来她的倾向，唯独卓一丰不清楚。
他一直认为是郑开奇对他不是绝对信任，才派个人一直盯着他。
只要郑开奇在总部，他就需要在栖凤居附近看着他家。
郑开奇去第四处，他就在第四处屋顶。
在这两处地方，那个楚秀娥都在来找他，即便是回到他的住处，她也会出现。
起初几天，卓一丰还能接受，但后来几天他就对楚秀娥开口了，“楚小姐，处长对我还是不信任么？”
“没有不信任你，跟你说过多次了。”楚秀娥站在他旁边，而他趴在那，用狙击枪查看周围的情况。
“那你整天跟着我做什么？不是处长让你盯着我？”
“我说过了，不是他安排的。这几天他忙的跟鬼一样。”
“那为什么？”
“我自己想靠近你啊。”楚秀娥满不在乎说道。
“为什么？处长都相信我，你凭什么不相信？”
“我没有不相信，我只是想靠近你！”
卓一丰被军统女特务的直白搞得错愕，“为什么？你不是处长的女人么？”
“我们只是住在同一个楼里。”楚秀娥说道。
“近水楼台先得月的道理，我是懂的。”卓一丰淡淡说道。
楚秀娥咯咯笑了，“或许我长的丑了些。”
“你不丑——”卓一丰说了一嘴，就停住了。
“原来我在你眼里，不丑啊。”楚秀娥笑了，“人家郑处长没看上我。”
卓一丰很奇怪，“男人还有嫌多的时候？”
随即他就不想聊这个话题，这段时间一直如此。
楚秀娥敢爱敢恨，向来利索。
每次来找卓一丰，都会主动说话聊天，包括今天。
“昨天去看你女儿的路上，有人跟踪我们哦。”
楚秀娥站在厨房边上，看着卓一丰做饭。
中午了，郑开奇回了栖凤居，卓一丰身份隐秘，回家吃饭，楚秀娥就跟着过来。
“你这样整天跟着我回家，好么？”
“不好么？有人给做饭吃，不好么？”楚秀娥笑了，“你怎么不关心有人跟踪的事？看见了么？”
“嗯。”卓一丰语气淡漠，“不是处长安排的么？”
“没有。”楚秀娥说道，“不是他的人。他说到做到，很放心你。”
卓一丰的锅铲停顿了下。
他一直以为是郑开奇的人安排，“那是谁？”
“不清楚。”楚秀娥说道，“不过能确定，是因为我。”
卓一丰端着菜出来，“你似乎有很多秘密。”
“你感兴趣么？我讲给你听。”
“不，并不。”卓一丰还是下意识想离她远远的，他并不知道她的靠近到底意味着什么。
因为郑开奇想用女人来拴住他？
他不懂他，他现在只想安安稳稳挣钱，养活自己的女儿。
吃过午饭，他想睡一会，“你还不走？”
“你是不是困了？”
女人问。
卓一丰真就困了。
醒来时自己躺在床上。女人躺在身边。
“你对我做了什么？”卓一丰吓了一跳。他看了眼自己，和衣而睡。
“你只是困了，睡了。”
“你不回家？”
“ 倒是想有个自己的家。下午干嘛？”
“去买些护理枪械的东西。”
“好，走吧。”
楚秀娥再次跟随。
卓一丰也不再管她，他管不了。
第一次来他这里的时候，他故意没做她的饭，她就端着他的饭吃了。
他自认搞不定这个女人，索性就认了。
听之任之。
初冬两三点的日头还有些温度，楚秀娥跟在男人后面感觉神清气爽。
走着没多久，眉头就皱了起来。
现在他们深入的巷道是她之前没有见过的。
并不是所有的穷人都在棚户区，她和他现在就走在简陋穷破的弄堂里，周围都是陈旧的味道。而他们的目的地，是街边的一个破旧的修车铺。
修车铺一半在在院子里，一半延伸到了路边。
透过那有些破败的院子看进去，里面坐着个半死不活的老头，正在那享受这个时间才能晒进来的稀有日光。
卓一丰喊了声“老唐”，举步走了进去。他疑惑停下脚步，看向楚秀娥，楚秀娥没动，说道，“我不喜欢这里，就不进去了。我在这里等你。”
卓一丰想说一句本来就没想让你来，你非要来。
他点头，“我很快。”
迈步进去，叫老唐的老头眯缝着眼睛看了过来，“吆，稀客。没去码头扛包啊？”
“换工作了。”卓一丰进去，问道，“之前看家的家伙还有么？给我来点？”
老唐愣了愣，“你换工作了？又用枪了？”
“对。”
“给谁干的？”
卓一丰闭上了嘴。靠在了背后的土墙上。
老唐看了看他，哼了声，“这年头用枪，还能给谁干？是我多嘴了。
我这里不欢迎汉奸，你走吧。”
卓一丰拿出来十个大洋，手刚伸出去，就被老人的铁腕打散，钱散落一地。
“怪不得我见带着个女人在外面，原来是投靠了日本人，还学会了用钱砸人，真的是让我大开眼界。快点滚吧。”
狭窄的小院子里满是银元震动的嗡嗡声。
卓一丰没说话，矮下身慢慢把几个大洋都捡了回来。
“你误会了老唐，我没给日本人做事，给人做保镖了。”
“什么保镖？”老唐冷笑。
“有钱人的保镖。”卓一丰说道。
“什么有钱人？你舍得给人当保镖？还跟我这里要东西保养枪械？”老唐卷起了旱烟，“是特务吧？”
卓一丰点点头。
“那有什么区别？跟伺候日本人有什么区别？”老唐在那呛声。
卓一丰说道，“给郑开奇当保镖。”
老唐愣住，“去年办年会的那位？”
“不错。”
老唐叹了口气，“他啊。”
语气柔和了许多。
卓一丰反问，“听你的语气，有故事？”
老唐苦笑了声，“去年年关差点死了，幸亏在他的年会席上，吃了口热乎饭，带肉的。”
“汉奸都该死，他算是有那么点东西的、”
如果汉奸都得死，那他就最后一个死吧。
“那女人谁啊？”
“郑开奇的人啊。”
“不像。不像是监督你的人。”
老唐说道，“倒像是你的女人。”
“别开玩笑了。”卓一丰叹了口气。
等他背着一个小背囊从里面出来，女人不见了。
卓一丰本以为女人就此离开了，却发现地上土地上有凌乱的脚印。他仔细辨认，发现有两个稍重的脚印往前延伸，进入更深的巷道。
“有人掳走了她。”他吃了一惊。
卓一丰谨慎起来，四处打量，没有惊动老唐，自己快步离开，循着脚印追了上去。
脚印没有遮掩进了一个院子。
卓一丰摸出了手枪。
得到了新的工作后，卓一丰除了得到那把梦寐以求的狙击枪外，还有手枪。
院子里有声音，好像是有人在争吵。
“这次我先来。”
“不行，好久没开荤了。这么漂亮的女人来到这穷乡僻壤的，你听我的，我先来。等我爽了，你再来。”
“不行。上次也是你，等我进去的时候那个女人已经撞死了。”
“那次是 没注意，这次我绑住她，保准他死不了。”
“快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那个德行，我——”
“砰”的一声，木门被一脚踢开，卓一丰进来。手枪已经不在手里。
里面正争论的两人一愣，随即都狞笑起来。
“还有见义勇为的英雄。”对视一眼就冲了上去。
卓一丰三下五除二，把二人打倒在地。不是什么能人，就是两个青皮。
他松了口气，上前推开里面的门，楚秀娥坐在那，抬眼看他。
“这么慢？”
卓一丰愣了愣，“你没事吧？”
楚秀娥笑了，“没事。”站起身，“走吧。”
卓一丰才反应过来，“你是故意被这二人带来的。”
“我一个娇滴滴的美娇娘，手无缚鸡之力，是被迫被带回来的。”
“是是是。”
卓一丰说着，跟着楚秀娥出来。
楚秀娥上前给了地上俩人各自一脚，在那哎吆哎吆的俩人就昏了过去。
楚秀娥走出去两步又回来，再次两脚，狠狠踢在两人裆部。
一旁的卓一丰忍不住夹紧了腿。
这女人真狠。
惹不起。
“走。”
楚秀娥走在前面，卓一丰在后面跟了出去，关上了木门。
约莫等了一会，木门再次打开。
许久没露面的南郊警署李队长带人进来。
“验伤。”
“是。”
就有人上前，扒掉那俩人的衣服，特别是你最后那两脚，最后得出了结论。
女人劲很大。
“而且，跟那天郊外的日本人虐杀案，很像啊。”
李队长这段时间，一直承蒙教授罗世邦的关照，两人有缘结合，就因为那场虐杀案。
南郊警署随意委派调查，李队长自己也没上心，唯独是一直关注郑开奇及其身边人的教授从这抽丝剥茧中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这几天与李队长相处的很好，罗世邦让他见识到了自己的实力，李队长自然就芳心暗许。
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跟日本军部没多大关系的案子，这位神通广大的人如此关注？
“我只是对郑处长比较感兴趣。”罗世邦笑着说。
这几天，从那个狙击手跟着郑开奇，到现在接近一个周的时间，李队长请了假，拿着从户籍科拿到的楚秀娥的户籍档案，开始查。
既然能进入特高科工作，楚秀娥的情报自然被摸得很清楚。
“她有个舅舅，曾经几次去找过他。”罗世邦给了他一个新的思路，“楚科长你不用查，你把他舅舅查清楚就可以。”
这就是李队长忙的事情。
他查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点，楚秀娥确实有个舅舅。
根据罗世邦提供的照片来调查，发现她只有这一个亲戚，也就是说从亲戚的角度来看，她的舅舅无法辨认。
倒是他的生意伙伴，街坊邻居，都知道他的身份。
但这种认知，也是从去年开始的。
去年楚秀娥卖身葬父，是个跟父亲相依为命的苦孩子。
但她不是本地人，是逃难来的。
白冰花钱买了她后，她就住在了现在的栖凤居，当时还不是这个名字。是郑开奇司机顾东来夫妻两口子的早餐摊。
再后来，她的舅舅出现了，说是收到了楚秀娥的信，知道了楚秀娥的父亲去世，特来寻找楚秀娥。
在进入特高科，楚秀娥在审查背景时交代了她舅舅的工作地点，经过协查，她舅舅是当地一个洋行的会计，干了五六年。
回上海看到楚秀娥在给特务做事情，他在上海待了一段时间后就离开了。
有意思的是，他没有回去。
只是打了个电话辞职。从此不见了踪影。
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起码李队长觉得很小，但罗世邦却说很有意思。
这两个青皮是特意找来的。
“我怀疑他靠近郑处长是有目的的。”罗世邦跟李队长说过的话还在耳边响起，“她有可能是敌人的美人计。”
“您为什么会这么怀疑？”
“因为我接触的，你没接触过啊李队长。她如果是个军统的特务，起码腿脚不错的。”
看过了郊区几个人的惨相，罗世邦下了定论，“看，这是准备胁迫楚秀娥，以此来要挟郑处长的。”
“谁要威胁郑处长？”
他没给李队长解释太多，“但楚科长自己就解决了，四个男人。”
为了深化这个可能，李队长特意找了这两个不务正业的青皮，试试楚秀娥的成色。
结果，她很轻松的被抓。
实话说，在一旁窥视的他是失望的。还好，后面的发展有意思。
楚秀娥从容出来，现场留下了这俩货。
跟郊区血淋淋的那个四人现场几乎一模一样。
要害被废。
唯一的区别就是这一次没下杀手。
“这个楚秀娥，真的的有点意思。”
李队长在想，她是后期被培训了，还是她本身就有这个能力？
如果是，她还真有可能是军统的特务，那就是真的对郑处长不利。
李队长想了想，他觉得下个更大的套，一举勘破楚秀娥的面具。
如果是真，他这样，既能讨好郑处长，又能搞定罗处长。
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半个小时后，楚秀娥跟着卓一丰从另一个地方出来后，一张恶意满满的网，就铺了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