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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都市言情 > 虎落人间 > 第457章 断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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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玛尔塔第一次真正看见铁嵴。

她以前当然知道这个地方。艾恩家族世代居住于此,这些家伙龙角上套着一个一个的环,辨识度极高。这个小家族原本是归于葛雷家族管辖,后来葛雷家族一夜之间满门消失,他们便在德拉肯的授勋下接管了铁嵴和其它葛雷家族的领地,成了这里的中等规模的贵族。

龙峰镇的孩子从小就听过铁嵴的故事,说那里的山是用铁长出来的,人若是在雨天举着锄头靠近,山会把锄头从手里抢走;也有人说,艾恩家族的祖先死后不会埋进土里,而是把身上的铁环一个个拆下来,挂在山峰最高处,所以每逢雷雨,整片铁嵴都会发出龙吟般的嗡鸣。

酒馆里的矿工喝多以后,故事只会更加离谱。

有人说自己的铁镐被山壁吸住,三个人都拔不下来;有人说一头披着铁甲的飞龙从铁嵴上空经过,整副龙鞍突然带着骑士一起贴到了悬崖上;还有一个老醉鬼坚称,他年轻时在铁嵴过夜,第二天醒来,裤腰上的铜扣全跑到了山洞顶上。

玛尔塔从来没信过最后一个。

直到冈特的短斧第三次往左边偏,她才觉得那些醉话或许并不全是胡说。

“你能不能拿稳一点?”她说道。

冈特双手攥住斧柄,用力把斧刃从旁边山壁方向拽回来。那柄斧头并没有真的飞出去,可只要走近某些裸露着暗褐色纹路的岩层,铁制斧刃就会明显受到牵引,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绑在斧头上。

“不是我拿不稳。”冈特说道,“是这座山喜欢我的斧子。”

“那你送给它。”

“不行。就这一把。”

“昨天还说卡登的披风能卖钱,今天连斧头都舍不得。你是真的穷疯了。”

“穷和疯是两回事。”冈特一本正经地解释,玛尔塔懒得理他。

他们一夜几乎没有真正休息。

为了让德拉肯的人相信两人已经逃离龙峰,他们先沿着南下旧路走了很远,直到恶魔龙峰的硫磺味彻底从风里消失。天快亮的时候,两人才离开自己故意留下的踪迹,从一条结冰的小河逆流而上,绕向铁嵴。

这条路远比正常山道难走。

艾恩家族世代居住的山岭不像恶魔龙峰那样处处冒火,却同样谈不上友善。山体大部分裸露在外,呈现出一种铁锈般的暗红和乌黑。许多岩石表面长着细密的金属晶粒,清晨的薄光落上去,会反射出一种冷冰冰的亮色。这里几乎没有高大的树,只有贴着石缝生长的矮灌木和大片发白的苔藓。

最麻烦的是,他们不能穿戴太多金属。

玛尔塔把箭袋里的铁箭簇拆下来大半,只留了几支备用。卡登那块黑铁钥牌也被她裹进厚厚的布里,塞到背包最深处。即便如此,经过某些山壁时,背包还是会不自然地往旁边晃。

冈特一路都在和自己的短斧较劲。

“艾恩家的人天天住这里,不嫌麻烦吗?”他抱怨道。

“他们的龙角上不是还套铁环吗?”

“那脑袋不得天天往山上歪?”

玛尔塔想象了一下,一群艾恩龙人顶着被山吸歪的脑袋走路,嘴角动了一下。

“闭嘴,省点力气。”

冈特果然闭嘴了。

大概半炷香。

“玛尔塔。”

“又怎么了?”

“你看前面。”

玛尔塔抬起头。

清晨最后一层薄雾正在山谷里慢慢散去。灰白色雾气后方,三座并列的黑色石峰逐渐露出轮廓。

它们不算龙峰最高的山。却长得极为奇怪。三个尖锐峰顶全部朝着北方倾斜,从他们此刻所在的方向望过去,像三只站在山脊上、收起双翼,却始终把脑袋扭向远方的乌鸦。

玛尔塔停住了脚。

冈特也没有再说话。

“三鸦峰。”玛尔塔低声说道。

歌谣中的第一处标记就在眼前。

黑石头。三只乌鸦不回头。

他们没有走错。

这本该是值得高兴的事情,玛尔塔心里却没有多少欣喜,反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沉重。她忽然又想起布雷克坐在酒馆柜台旁的样子。那个人喜欢把两条腿搭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喝了酒就开始哼那首难听的小调。玛尔塔嫌他烦,有一次甚至把擦桌子的湿布直接扔到他脸上。

布雷克抓下抹布,也不生气。

还笑。

“你记着点啊,美丽的老板娘。”

“记你唱歌跑调吗?”

“总有用得到的时候。”

玛尔塔当时只觉得这个人喝多了。

现在,她真的走到了三鸦峰下面。布雷克却不在了。她忽然有些后悔。后悔自己当年为什么没有多问一句。为什么不坐下来,好好听他把那首歌唱完。

“走吧。”

冈特没有催她。玛尔塔自己先迈出了脚。两人绕过三鸦峰,沿着山体背面往下。这里的地形和铁嵴另一侧完全不同。山体之间夹着一条狭长谷地,地面大部分覆盖着黑灰。谷底有一道暗红色的东西缓慢流过。

离近以后才看清,那不是水。

是岩浆。

岩浆河大部分藏在已经冷却的黑壳下,只有裂开的地方会露出暗红色光芒。清晨的寒风从山谷里吹过,黑壳表面偶尔裂开一条缝,里面便像睁开了一只烧红的眼睛。

“红河流。”冈特说道。

玛尔塔点头。

又对上了一句。

他们继续往里走。越往深处,周围反而越冷。

这很反常。

恶魔龙峰附近的风无论冬夏都带着地热。即使下雪,雪落在许多石头上也会很快化掉。可三鸦峰背面的风不一样。冷风从某个看不见的山洞里持续吹出来,起初只是凉,走得越近,越像进入了冬日地窖。

冈特搓了搓手。

“我现在开始相信那首歌了。”

“你之前不信?”

“我信布雷克。”

“那不一样?”

“不太一样。”

玛尔塔瞪了他一眼。

冈特很识趣地不解释了。

两人翻过最后一片碎石坡。

断铁门终于出现在前方。

那是一扇大得出奇的旧矿门。

门框直接嵌进山体,两侧还有早年固定矿车轨道留下的铁槽。黑铁门本来应该有两扇,现在左边那扇已经完全倒塌,半截陷进岩灰里;右边则斜斜挂在门轴上,中间有一道从上贯穿到下的熔断痕迹。

像真的被某种极热的东西劈开过。

门后没有光。

只有冷风不断从黑暗中吹出来。

玛尔塔站在原地。

她认出来了。

就是这里。

很多年前,布雷克带她看夕阳的地方。

那时候断铁门还没有这么破。附近也没有这么多落石。她记得自己站在门口被冷风吹得连续打了几个喷嚏,布雷克笑得差点从石头上摔下来。

他那时已经知道了吗?还是后来才知道?

玛尔塔没有答案。

冈特往前迈了一步。忽然停下。

玛尔塔看向他。冈特低着头。地面的岩灰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过了一会儿,他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拨开一层灰。下面露出一个很浅的凹痕。

“有人来过。”他说。

玛尔塔心里一紧。“多久?”

“看不出来。”冈特伸手摸了一下旁边石头。“但这里本来应该积灰。现在这一块太平了。”

玛尔塔立刻抬头看向四周。三鸦峰之间安静得不正常。

没有飞龙。

没有士兵。

甚至没有鸟。

只有断门道里面吹出来的风。

呜——

风从破裂铁门穿过,声音很低,像有人藏在山腹里哭。

“退……”

玛尔塔刚说出一个字。

一道弩箭已经从右侧石壁后飞了出来。

冈特一把扑向她。两个人同时摔进岩灰里。箭矢擦着玛尔塔原本站立的位置飞过,撞上断铁门,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紧接着,左右两侧同时出现人影。

那些德拉肯骑士不知道在那里埋伏了多久。他们没有穿平日最显眼的黑红披风,盔甲外面罩着灰黑色布衣,金属部分也用黑布裹住,连飞龙都藏在更高处的岩台后。

玛尔塔刚从地上爬起来,前面的退路已经被四名骑士堵住。

身后也有人从碎石坡走下来。

“领主说得果然没错。”领头的骑士说道。“女人会来。”

玛尔塔看着他们。

至少八个人。可能更多。

冈特慢慢从地上站起来,手已经握住短斧。

“你们跟踪我们?”

骑士笑了。“没必要。”

玛尔塔立刻明白了。希德勒知道。他们昨天商量的一切。或许从一开始,他就知道真正矿道在哪里。

不。

如果希德勒早知道,就没必要让石武他们连续挖错。

那只能说明——

他们离开城堡以后,希德勒找到了答案。

尚杬他们出事了吗?

玛尔塔脑中刚冒出这个念头,领头骑士已经拔出了剑。

“玛尔塔,龙峰镇酒馆老板娘,我还去你的酒馆喝过酒呢。”他准确叫出了她的名字。“领主有命,要活的。”

玛尔塔的手摸向猎弓。

骑士又看向冈特。“至于这个——”

他皱了皱眉。“你是谁?”

冈特挺起胸。“冈特。”

“没听说过。”

“正常。”冈特说道。“我又不是领主,没那么多儿女让你们挨个背名字。话说你们在龙峰里当差很难吧,那黑漆漆的城堡里年年都有新的小主子冒出来,真佩服你们的记忆力,能记住这么多的主人。”

玛尔塔差点想踢他。这是什么时候了,还敢说这个。

几个骑士却没有笑。

领头的人只挥了一下手。“女的抓走。男的不用留。”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冈特脸上的那点玩笑便消失了。他握紧短斧。玛尔塔抽箭。

战斗来得比前一天更快。

两名骑士从正面逼近,后方弩手再次举弩。玛尔塔朝最近的人射了一箭,那支箭是她少数没有拆掉铁簇的箭矢,刚飞出去便受到旁边磁石山体影响,箭头明显偏了一寸。

就是这一寸。

箭没有射进对方胸口。

只扎进肩甲。

骑士被冲力撞得侧了一下,却没有倒。

“该死的铁嵴!”玛尔塔骂了一声。

冈特已经冲了出去。

他没有铠甲。

也没有接受过真正的骑士训练。面对第一个劈来的长剑,他只能本能抬起短斧去挡。

当!

金属相撞。

短斧猛地往侧面一歪。附近磁石再次影响了铁器。骑士也没有多少在铁嵴战斗的经验,手里的长剑同样被山壁吸偏。冈特抓住这一瞬,用肩膀撞进对方怀里,两个人一起摔倒。

玛尔塔放出第二箭。

这次她没有瞄准人。而是瞄准上方一根残留的旧矿道木架。箭射断腐朽绳结。几块堆在高处的碎石滚落下来。

另一名骑士不得不后退。

“往门里走!”冈特喊。

玛尔塔却没有动。

“里面不知道有什么!”

“但外面肯定有他们!”

这倒是没错。

两人一边抵抗,一边朝断门道方向后退。

可德拉肯的人显然不打算给他们这个机会。

两个埋伏在门侧的骑士直接封住入口。

飞龙也从高处探出脑袋。

它们嘴上还戴着皮套,发不出完整吼声,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低沉鸣叫。巨大的爪子踩在岩台上,每动一下都会带落一片碎石。

玛尔塔的第三支箭被人用盾牌挡住。

箭袋已经快空了。

冈特的处境更糟。

他刚才撞倒的骑士重新爬起,一脚踢在他的腰上。冈特整个人摔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短斧也脱手飞开。

“冈特!”玛尔塔想过去。

领头骑士已经抓住她的手腕。玛尔塔转身用膝盖撞过去。对方早有防备,直接用手臂挡住。

“老板娘,我建议你别再挣扎。领主想要你的活口,你乖乖的还能少受些罪。”

“我也建议你滚。”玛尔塔张嘴就咬。

骑士吃痛,下意识松手。

玛尔塔立刻后退。

另一侧,冈特刚刚从地上爬起来,一柄长矛已经刺了过来。

他侧身躲过第一下。

第二下却来不及。

矛尖刺进他的左肩。

冈特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量推得撞在石壁上。

“冈特!”玛尔塔的声音都变了。

冈特低头看了一眼肩膀上的长矛。血沿着衣服往下流。很快染红半边身体。握矛的士兵想把武器抽出来。冈特却猛地抓住矛杆。不让他拔。

“你干什么!”

冈特另一只手抓起地上的碎石,狠狠砸在骑士脸上。对方头盔被砸得一歪。冈特趁机一脚踹过去。骑士松开长矛。冈特踉跄着站直。那根矛还插在肩膀里。

玛尔塔看着他,眼睛一下红了。

“跑!”

冈特冲她喊。

“我不跑!”

“玛尔塔!”

“闭嘴!”

“布雷克要是知道我看着你被他们抓回去,他死了都得从坟里爬出来骂我!”

玛尔塔一瞬间说不出话。

冈特拔不出肩膀上的矛。

索性不拔了。

他重新捡起短斧。

用还能动的右手握着。

骑士们慢慢围上来。

领头的人已经失去耐心。“我最后说一遍。”他看向玛尔塔。“跪下。”

玛尔塔站在冈特旁边。没有跪。

领头骑士叹了一口气。“把女人打晕。”

然后指向冈特。“杀了他。”

三个骑士同时上前。

冈特握紧斧头。

他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

是失血太多。

玛尔塔想挡在他前面。

冈特却用身体把她撞到后面。

第一柄剑劈下来。

冈特抬斧格挡。

第二柄剑从侧面刺向他腰腹。

他已经躲不开了。

就在这时。

一滴水落在剑刃上。

啪。

声音很轻。

所有人都没有在意。

然后是第二滴。

第三滴。

玛尔塔抬起头。

天上没有云。

恶魔龙峰附近也不可能在这种季节下雨。

可岩壁上突然出现了水。

一颗颗清澈水珠从石缝里渗出。

断铁门上也挂满水珠。

甚至连那些干燥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火山灰都迅速变湿。

领头骑士皱起眉。“什么东西?”

水越来越多。最开始只是一层湿痕。很快便汇成细小溪流。溪水没有往低处流。反而沿着岩壁向上爬。就像整片山谷里的水突然忘记了什么叫做重力。

德拉肯骑士终于意识到不对。“退开!”

已经晚了。

岩壁上的水瞬间炸开。数十道水流像被拉满的长鞭,从四面八方同时抽向骑士。

砰!

最前面的三个人直接飞了出去。长剑、盾牌和弩弓一起脱手。一头飞龙刚展开翅膀,几条水带便缠上它的双翼。飞龙拼命挣扎,水流却越缠越紧,最后竟然把这头庞然大物硬生生压在岩台上。

玛尔塔愣住了。冈特也忘了肩膀上的伤。

所有人都看向断门道。一股清澈水流从黑暗里缓慢流出来。水在洞口汇聚。逐渐变成人形。先是双腿。身体。手臂。最后是脑袋和耳朵。

那人看上去竟然也是一只虎兽人。或者说,像虎兽人。

他的身体边缘仍然时不时化成水,又重新聚拢。头发和毛发仿佛刚从河里捞出来一样湿漉漉的,阳光落在身上,会折射出细小的彩光。

他看了看周围。

“这么多人欺负两个人。”他说。“德拉肯家现在这么有出息了?”

没人认识他。领头骑士却已经重新拔剑。

“你是谁?”

那人挠了挠头。“这个问题解释起来比较麻烦。”他想了一下。“你可以叫我晨曦。”

玛尔塔睁大眼睛。这个名字她没有听过。德拉肯的人显然也没有。

“管你叫什么!”骑士抬剑。

晨曦叹了一口气。地面上的水猛然拔高。像一面透明墙壁拍过去。骑士整个人连人带剑被水墙卷走,在半空转了两圈,最后重重摔进一堆火山灰里。

“你下手轻一点。”

另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声音不大。

却让晨曦立刻回头。

玛尔塔也顺着声音看过去。

那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和冈特身边。

玛尔塔甚至没有看见他怎么出现。

他也是虎兽人。

可和晨曦完全不同。

他的身体是真实的。

高大。

结实。

蓝色的毛发在晨光里泛着温暖金色,额头、手臂和胸前都有一些玛尔塔看不懂的古老纹路。那些纹路不是纹身,更像是自然生长在皮肤和毛发中的东西。她见过这个纹路,在那个叫做虎落的小老虎的身上。或者说——这简直是放大版的虎落!

但他的眼睛和虎落不一样。

玛尔塔从没见过那样的眼神。看起来并不苍老。却又像见过太多东西。

那个虎兽人低头看了一眼冈特肩膀上的长矛。眉头皱起。

“你再晚一点出来,他就死了。”晨曦摊手。

“我以为你会先动。”

“我在看他们有没有别的人。”

“所以呢?”

“没有了。”

这两人说话时很自然。

像根本没有把周围的德拉肯骑士当回事。

这比任何叫嚣都更让人愤怒。

“杀了他们!”领头骑士终于下令。

这一次已经不管玛尔塔是不是要活捉。

剩余骑士同时冲上来。

那名高大的虎兽人却没有拿武器。

他只是往前一步。

玛尔塔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那一瞬间,周围所有声音都变轻了。

风。

岩浆。

飞龙的挣扎。

甚至德拉肯骑士冲锋时铁靴踩在石头上的声音。

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下去。

第一个骑士挥剑。

虎兽人抬手。

两根手指夹住剑刃。

骑士愣住。

虎兽人手腕一转。

咔。

长剑从中间断开。

他没有攻击骑士。只用手掌在对方胸甲上轻轻一推。那名骑士便像被一头真正的巨兽撞中,整个人飞出数米,撞上岩壁后直接失去意识。

第二个人从侧面攻击。虎兽人甚至没有回头。尾巴一扫。骑士双腿被扫开。身体腾空。晨曦很自然地补上一团水,把人接住,然后直接丢到旁边。

“我下手已经很轻了。”晨曦说道。“你看,一个没死。”

虎兽人没有搭理他。

更多骑士围上来。

这一次他们学聪明了。没有单独冲锋。三个人同时从不同方向攻击,还有弩手在后面瞄准。

玛尔塔看见弩箭射出。箭头直奔虎兽人的后脑。

她刚想提醒。虎兽人却像背后长了眼睛。他微微侧头。弩箭擦过耳边。紧接着,他抬手抓住箭杆。动作快得玛尔塔根本没有看清。他看了一眼手里的箭。又看了一眼远处弩手。没有扔回去。反而折断,扔到地上。

下一秒,三柄武器已经同时抵达。

虎兽人向前踏了一步。金色灵气从脚下展开。没有爆炸。也没有夸张光芒。只是一圈极淡的波纹。可所有靠近他的骑士像突然触电了一般,整个身体不停地抖动,直到口吐白沫,瘫倒在地上,铠甲在地面摩擦出刺耳声音。

剩余德拉肯人终于开始害怕。

“魔法师!”

有人喊。

“他是神兽!”

另一个人声音已经变了。

玛尔塔听见“神兽”两个字,脑中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这句话代表什么。

只知道那个虎兽人听见以后,神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这个身份和路边的一块石头差不多。

晨曦却笑了一声。“眼力不错。”

虎兽人瞪了他一眼。“别说多余的话。”

“我又没说名字。”

名字?

玛尔塔已经没有力气继续想。

刚才一直被她压住的疲惫和疼痛全部在此刻涌上来。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

最后看见的是冈特倒下。

“冈特!”

玛尔塔扑过去。

冈特肩膀上的血已经把衣服完全浸透。

长矛仍旧插在那里。

他的嘴唇发白。

眼睛也快睁不开。

“别睡。”

玛尔塔拍他的脸。

“冈特!”

冈特勉强看了她一眼。

“我没睡……”

“你眼睛都闭了!”

“只是……有点困……”

“你敢睡我就把你扔酒桶里泡三天!”

冈特似乎想笑。

却只咳出一口血。

玛尔塔脸色彻底变了。

她抬头看向那两个陌生人。

晨曦已经用水流将最后几个德拉肯骑士困住。水像几条透明巨蛇,把他们死死绑在地面。几头飞龙也都被控制住,完全无法起飞。

那个高大的虎兽人走了过来。“让我看看。”

玛尔塔本能地挡住冈特。“你是谁?”

虎兽人停住。他看着玛尔塔。眼神里出现了一丝非常奇怪的情绪。像认识她。可玛尔塔很确定,自己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我不会伤害他。”他说。“再拖下去,他真的会死。”

玛尔塔犹豫。

晨曦在旁边说道:“你就让他看吧。论打架他可能不一定天下第一,论救命倒还挺靠得住。”

“什么叫不一定天下第一?”虎兽人回头。

“你重点是不是搞错了?”

“我只是客观评价。”

“闭嘴。”晨曦果然闭嘴。但脸上的笑完全不像真的听话。

玛尔塔最终让开。

虎兽人蹲到冈特身边。

他先看了一眼伤口。

“没伤到心脉。”

然后握住矛杆。

玛尔塔立刻紧张起来。

“你要拔?”

“嗯。”

“会流很多血!”

“所以你按住这里。”

虎兽人指向冈特肩膀下方。

玛尔塔照做。

“准备好。”

“等等——”

噗。

矛已经被拔出。

冈特整个人痛得猛地一颤。

玛尔塔差点骂出来。

可预想中的大量鲜血没有出现。

虎兽人的手掌已经按在伤口上。一层温暖金光从他的指缝渗出。不是火。却有一种比火更加温暖的感觉。冈特原本苍白的脸色逐渐恢复一点血色,伤口边缘也停止出血。被长矛撕裂的皮肉没有完全愈合,却像被某种力量强行稳定下来。

“只能先这样。”虎兽人说道。“他失血太多,身体也透支了。现在把伤全部治好反而会让身体吃不消。”

玛尔塔怔怔看着。“你究竟是谁?”

虎兽人的手停了一下。“一个路过的人。”

玛尔塔当然不信。哪有路过的人可以徒手折断德拉肯骑士的剑。更不会在恶魔龙峰随手救活一个快死的人。

她还想再问。眼前却突然一黑。虎兽人及时伸手扶住她。

“她也到极限了。”晨曦走过来。“从昨天开始基本没睡吧。”

“还有不少外伤。”虎兽人把玛尔塔放到地面。掌心再次浮现金色灵气。玛尔塔最后的意识里,只看见清晨的阳光落在那个人脸上。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觉得那张脸肯定就是那只小老虎。

然后,她彻底失去了意识。

……

断门道终于重新安静下来。德拉肯骑士全部失去战斗能力。有的被寅虎打晕。有的被晨曦用水困住。

领头骑士最倒霉,被晨曦直接塞进了一个半人高的水球里,只露出脑袋。为了防止他喊人,晨曦后来觉得太吵,又把一团水堵在他嘴边。

飞龙倒是都没有受伤。晨曦走过去,解开其中一头飞龙嘴上的皮套。飞龙立刻冲他低吼。晨曦把手伸过去,飞龙一口咬下去,牙齿穿过水流,却什么也没咬到。

“你看。”晨曦说道,“脾气这么大。”

寅虎正在替玛尔塔处理手臂上的伤,没有理他。

晨曦又去逗另一头。

“别玩了。”寅虎终于说道。“它们又没犯错。”

“我也没欺负它们。”晨曦替飞龙解开束缚。几头飞龙没有立刻离开,反而退到远处警惕地看着他们。

晨曦回到寅虎身边。“人怎么办?”

“让他们睡一会。”

“这些德拉肯骑士呢?”

寅虎看过去。“别杀。”

晨曦靠在石壁上。“我也没准备杀。”

“那你问什么?”

“我以为你现在脾气会大一点。”

寅虎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为什么?”

晨曦没有马上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寅虎身后的影子上。清晨的太阳已经完全升起。寅虎的影子被拉到断铁门附近。可那道影子的边缘并不稳定。偶尔会有一丝并不属于他的黑影从其中分离,又很快缩回。像有什么东西藏在影子深处。

“你说为什么?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在失去了这么多你真心想守护的人之后,我不信你一点没被影响?你特地来到这里,不就是为了再看他们一眼?”

寅虎沉默不语。

“你认识这俩人吗?”晨曦自觉自己的话说的有些过了,主动岔开了话题。

“这和认识不认识没有关系。换成别人我也会救。”

“哦。晨曦笑了一下。“放心,我不会多问。”

他现在比以前聪明多了。或者说,他已经习惯了寅虎总是不愿意袒露真相的情况。很多事情,问了也没有答案。寅虎也不会告诉他。至少不是现在。

晨曦走到断铁门前。刚靠近,他脸上的笑便慢慢消失了。这里实在太冷。冷得不合理。恶魔龙峰的地火就在脚下。附近甚至有岩浆河。可断门道里的风,却带着一种真正属于冰原深处的寒气。

晨曦是水精灵。对温度变化远比普通生灵敏感。他伸出手。一滴水珠从指尖浮起来。水珠缓慢飘向断门道。刚进入洞口没多远。

咔。

冻成了冰。冰珠掉在地上。弹了两下。

晨曦的神情变得严肃。“这么多年了。居然还这么冷。”

寅虎站起身。

玛尔塔和冈特的情况已经稳定。短时间内不会醒。他看了一眼那些昏迷的德拉肯骑士。“把他们拖远一点。”

“为什么?”

“等他们醒来,别让这两个人一睁眼就又被抓。”

晨曦挥了挥手。几股水流托起地上的骑士。像搬运一堆沉重麻袋一样,把他们全部送到了山谷另一端。飞龙犹豫了一会,也跟着自己的主人过去。

断门道附近终于只剩下寅虎、晨曦,还有两个昏迷的普通人。

晨曦重新回到门前。“要不要进去看看?”

寅虎没有回答。

“我们都已经到这里了。”

“不能进去。”寅虎果断地说道。

“为什么?”

“不能。”

晨曦皱眉。

“你怕改变……”

他说到一半。

寅虎看了他一眼。

晨曦立刻闭嘴。有些词不能随便说。他改口道:“你还是老样子。什么都想管,又什么都不敢多管。”

寅虎走到断门道前。那扇断裂黑铁门比他记忆里破旧得多。铁门表面覆盖着锈迹。一些曾经用于封印的刻痕已经被岁月磨平。可还有些东西没有变。

冷风。

那种从山体最深处涌出来、像能够直接钻进灵魂里的寒意。

寅虎伸出手。

轻轻贴在断裂门框上。

一瞬间。

他的手指表面浮起了一层白霜。这里比以前冷多了。果然是因为其它残骸都被解封的缘故吗?

晨曦看着他。

寅虎没有收手。他闭上眼睛。像是在听。

不是听风。

也不是听岩浆。

是听某种已经沉睡太久,却仍然存在于这片山腹深处的东西。

很久以后。

晨曦才开口。

“就是这里?”

寅虎睁开眼。望向断门道后那片冰冷得没有尽头的黑暗。

“是。”他的声音很轻。“冰夷的心脏,就在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