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时间闪回,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插曲,或者副本。
开元二年八月初十,王都城。
大军班师回朝的日子定在八月十五。
还有五天,杨子灿就要离开这片浴血奋战了三个月的土地。
五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刚好够他处理完最后一桩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私事——见一个人。
这个人,他想了很久,念了很久,却一直没能见到。
李秀宁。
灰九的密报早已摆在案头:秀子神御大人已经从百济返回,此刻正秘密停留在大同江口附近的爱牙岛上。
爱牙岛是白鹭寺半岛分部的秘密基地,孤悬海外,四面环水,易守难攻,是这片动荡海域中最安全的地方。
她在那里等他,已经等了整整七天。
杨子灿很清楚她为何逗留于此。她不能踏入王都城——她是倭国的秀子神御,是鬼神道的最高领袖,若是出现在华夏军的凯旋之地,势必引起无数猜疑与动荡。
她更不能公开见他——他们的关系是绝密中的绝密,知晓的人越少越好。
她只能等,等他主动去找她。
杨子灿又何尝不想见她?
但他不能大张旗鼓地离营——皇帝夜出军营,必会惊动三军,甚至引发不必要的恐慌与揣测。
他只能悄悄地去,带着最少的人,走最近的路。
他决定,只带一个人——杨辰虔,然后全都是灰九的人。
杨辰虔,永安王,李秀宁的亲生骨肉。这孩子今年十四岁,自出生起便未曾见过自己的生母。
他只知道自己的母亲远在倭国,是鬼神道万众敬仰的秀子神御,却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说话的声音是清脆还是温婉,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自己。
杨子灿一直在思忖,该在何时带他去见李秀宁。
而现在,无疑是最好的时机。
王都城已破,战事已定,百济归顺,新罗称臣。
天下初定,正是母子相认、了却夙愿的时刻。
“辰虔,你过来。”
杨子灿在临时书房里召见了儿子杨辰虔。
少年走进来,穿着一身灰色的便服,没有穿铠甲,也没有佩剑。
他的面容沉静,眉眼间依稀有着李秀宁的影子,目光清澈而坚定,站在杨子灿面前,不卑不亢。
“父皇。”
声音清朗,带着少年特有的干净。
杨子灿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朕今晚要出一趟门。去见一个人。你跟着朕。”
杨辰虔没有问去见谁,只是轻轻点头,声音平稳:
“是。”
杨子灿凝视着他,又道:
“你不问问去见谁?”
杨辰虔沉默了一会儿,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轻声说:
“父皇带儿臣去见的人,一定是儿臣该见的人。儿臣不问。”
杨子灿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夹杂着一丝酸楚。
这个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去见你母亲。”
他终于说出口。
杨辰虔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但他死死忍住,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是。”
二
当夜,月明星稀。
王都城码头一片寂静,唯有江水拍岸的潺潺声。
杨子灿带着杨辰虔,只带了两名灰影护卫,乘着一艘不起眼的小船,悄无声息地驶离了码头。
船没有点灯,也没有挂任何旗帜,在墨色的夜色中像一片枯叶,顺流而下,向着大同江下游的方向漂去。
灰九站在船头,亲自掌舵。
作为白鹭寺半岛分部的分队长,他对这片水域了如指掌。
他知道哪里有暗礁,哪里有漩涡,哪里可能还残留着高句丽溃兵的水寨,哪里又是绝对安全的航道。
他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矫健而警惕。
“陛下,爱牙岛就在前方。约莫一个时辰就到。”
灰九低声禀报,声音压得极低。
杨子灿站在船尾,手扶着粗糙的船舷,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
月光洒在水面上,铺开一条银色的路,一直延伸到天际。
夜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海味,也带着一丝凉意。
他裹紧了外衣,回头看了一眼船舱。
杨辰虔独自坐在船舱里,背靠着舱壁,闭着眼睛。
他的呼吸很均匀,仿佛已经睡着。但杨子灿知道他没有。
因为那双搁在膝上的手,正在微微发抖,睫毛也在轻轻颤动。
他睡不着,也不可能睡着。他马上就要见到自己的母亲了。
那是他想象了十四年的人,是他生命源头却最为陌生的存在。
杨子灿没有打扰他。
他知道,这孩子需要时间准备,需要独自消化这份巨大的、足以颠覆他内心世界的情感。
他自己也需要时间准备,他也有很久没有见到李秀宁了。
上一次相见,那还是什么时候?
那是在遥远的倭奴国,她还不是那个神秘莫测的秀子神御。
他们只是两个深深相爱的人,在清冷的月光下相拥,诉说着彼此的近况,规划着看似遥不可及的未来。
她说她要去倭国,去建立鬼神道,为他经营那片潜在的盟友。
他说他要留在洛阳,去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华夏朝。
他们都知道,这一别,山高水长,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他,还带走了她的骨肉,他们二人的儿子。
她没有哭,没有闹,只是紧紧相拥,像是要把彼此的气息、温度和心跳,全部融进自己的骨血里。
而现在,他们终于要再见了。
在这片被战火洗礼过的土地上,在这轮见证了无数悲欢离合的明月下。
三
一个时辰后,小船轻轻靠岸。
爱牙岛不大,方圆不过三里,岛上树木葱茏,鸟鸣啾啾,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幽。
岛中央隐约可见一座小院的轮廓,青砖灰瓦,不显山不露水,完美地融于夜色之中。
院子里点着一盏灯,昏黄的光芒从窗纸里透出来,在墨色的夜里像一个温暖的茧,静静地等待着归人。
灰九第一个跳上岸,低声道:
“陛下,娘娘……在里面等您。
她在后院,只有一个人。
属下在外面守着,不会让任何人靠近。”
杨子灿点了点头,转向船舱:
“辰虔,到了。”
杨辰虔睁开眼睛,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此刻满是复杂的情绪。
他站起来,走出船舱,脚步有些踉跄,但很快就稳住了。
他站在船头,目光穿过树林的缝隙,死死盯住那座透出灯光的小院,盯着那个即将见到的人。
他的手在发抖,心跳得快要冲出胸膛。
杨子灿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沉稳而温暖:
“走吧。”
父子二人下了船,沿着一条青石铺就的小路,向小院走去。
路上没有守卫,没有暗哨,只有月光和虫鸣相伴,静谧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杨子灿走得很稳,杨辰虔跟在他身后,一步不落。
走到院门前,门虚掩着。
杨子灿伸手,轻轻推开门,率先走了进去。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堂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下坐着一个白衣女子。她背对着门,正低头缝补着什么。
她的头发没有挽起,如瀑布般披散着,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的侧影清瘦而温柔,像一幅静止的水墨画,美得让人不忍打破这份宁静。
杨子灿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看着那个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在白道大营的军营里。
那时候,他不知道她是李渊的爱女,是威震一方的平阳公主,是娘子军的首领,更不知道她是中原千年鬼谷的秀子。
那时候,她穿着清凉,容颜绝美,身姿柔美摄人魂魄……他只是以为这又是一个少见的营伎,她也真是这么顶着相同的身份。
而目的,就是想就近观察下他这个刚刚崛起的大隋帝国新贵,或者说是纨绔……
而现在,她就坐在这里,穿着白衣,低着头,在灯光下安静地缝补衣物,像一个最普通的母亲,一个等待丈夫归来的妻子。
“秀宁。”
他轻声唤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小院。
李秀宁的手猛地停住了。
她没有立刻回头,只是那样静静地停在那里,像是一尊瞬间被定格的雕像。
过了很久,她才缓缓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来,转过身。
她瘦了。
那双曾经明亮如星辰的眼睛,此刻眼窝微微深陷。
脸色有些苍白,显然在百济的日子里操劳过度,殚精竭虑。
但当她看向门口时,眼神还是跟从前一样,温柔、深情,却又带着一丝倔强和不肯轻易服软的骄傲。
“你,您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又像是怕这只是一场梦。
杨子灿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紧:
“我来了。带着虔儿。”
李秀宁的目光越过他,很快就落在他身后的那个少年身上。
那一瞬间,她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眼眶瞬间红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那个少年,像是要用目光将他整个轮廓刻进心里,刻进灵魂深处。
杨辰虔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看着那个白衣女子,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汹涌澎湃的情感——这就是他的母亲。
这是生他的人,这是他十四年来在梦里见过无数次的人。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娘”,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但他没有伸手去擦,只是任由它们滑落。
他就那样站着,看着自己的母亲,像一株在风雨中倔强生长的小树。
李秀宁缓缓走过去,走到杨辰虔面前。
她伸出手,想要摸他的脸,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迟迟没有落下。
她的声音哽咽了,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小虔儿……你……你都长这么高了。”
杨辰虔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触碰到冰冷的青石板:
“母亲,儿臣……儿臣终于见到您了。”
李秀宁再也忍不住,跪了下来,一把将他紧紧抱在怀里。
她的眼泪止不住地流,打湿了杨辰虔的肩头:
“辰虔,娘对不起你。娘生了你,却没有养你。娘对不起你……”
杨辰虔在母亲的怀里用力摇着头,声音闷闷的:
“母亲,您没有对不起儿臣。您活着,儿臣活着,我们还能相见,这就是最好的……这就是最好的。”
母子二人相拥而泣,月光从屋檐上洒下,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层银色的轻纱,温柔地笼罩着这幅跨越了十四年时光的重逢画面。
杨子灿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也微微发热。
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这迟到了好几年的拥抱,看着这对母子用泪水弥补着逝去的时光。
原本是谁能想到,命运会将他们推向今天这样的境地?
会有一个孩子,会成为他们之间最深的牵绊,也会是他们未来最温暖的依靠。
过了很久,李秀宁才松开杨辰虔,用手帕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痕,又仔细地端详着他的脸庞:
“瘦,也黑了一些,但壮实了。你在前线……吃了不少苦吧?”
杨辰虔摇了摇头,声音还带着一丝鼻音,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
“不苦。罗将军——哦,现在是李延寿将军——他很照顾儿臣。儿臣没打什么仗,就是跟着看着。但儿臣学到了很多东西,真的。”
李秀宁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她看着儿子说话时的神采,看着他眼中闪烁的光芒,心中既骄傲又酸楚。
她知道,这个孩子已经长大了,已经不再是那个襁褓中的婴儿。
他有了自己的世界,自己的经历,自己的人生轨迹。
而她,错过了太多。
讲到动情处,杨辰虔忽然停下来,看着李秀宁,眼神清澈而认真:
“母亲,儿臣一直在想,如果您在儿臣身边,儿臣会不会不一样。儿臣会不会更勇敢,会不会更坚强,会不会更像个真正的男子汉。”
李秀宁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再次抱住他,这一次抱得很紧,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响起:
“小虔儿,你已经是个男子汉了。你不需要娘在身边,你也长成了男子汉。”
“娘不在你身边,但你父皇在,有你……母后在,有你皇兄们在,你皇祖母在。他们把你教得很好,教得比娘能教的还要好。”
杨辰虔低下头,把脸埋在母亲的肩头:
“儿臣知道。但儿臣还是想您。”
李秀宁抱住他,没有再说话。
月光从窗外透进来,将母子相拥的身影拉长,定格成这个夜晚最温柔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