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月的拘役刑期一晃而过。
深秋褪尽,冬日的寒气裹挟着灰蒙蒙的薄雾笼罩城市。看守所厚重的铁门缓缓向内敞开,章依穿着一身简单朴素的外套,走出了高墙。
数月的牢狱生活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太过凌厉的痕迹,眉眼依旧是那副温顺柔弱的模样,身形清瘦,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倦意,仿佛过去那场骇人听闻的凶案,仅仅只是一场遥远的噩梦。
市局大门外,寒风里,刘桂香早已经守在这里。
几个月日复一日的蹲守磨得老太太愈发形容枯槁,头发白得像一团乱麻,脸上沟壑纵横,眼神里翻涌着怨恨与贪婪。看见章依走出来,她立刻冲上前,一把揪住章依的衣袖,尖利的哭喊声立刻响了起来。
“你可算出来了!你害惨我们王家,这笔债你躲不掉!你必须给我养老送终!”
过往民警上前想要劝阻,却被章依轻轻抬手拦住。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住眸底所有情绪,声音轻软,带着一丝顺从的怯懦。
“婆婆,是我亏欠你们王家。我跟你回去,往后我伺候你,给你养老。”
这话一出,刘桂香愣了一瞬,随即脸上迸发出狂喜,混杂着报复得逞的快意。她预想过章依会反抗、会逃跑,万万没有想到对方会这般干脆应下。积压数月的怒火稍稍平息,只当是牢狱的教训磨平了章依的棱角,她心安理得地认定,这本就是章依该偿还的罪孽。
周遭执勤的民警见状,也只能叹息一声。这属于民事相处,司法已经作出判决,再也没有干涉的立场,只能再三叮嘱章依若是遭受侵扰可以随时报警。
章依没有多言,扶着步履蹒跚的刘桂香,坐上了去往那间老房子的公交,重新踏进了这座曾经浸透她无数血泪的院落。
从这天起,章依当真做起了刘桂香的丫鬟。
洗衣做饭,端茶倒水,打扫院落,事事亲力亲为。刘桂香拿捏着“受害者家属”的身份,变本加厉地刁难。稍不顺心就高声呵斥辱骂,饭菜要合她的口味,热水要递到手上,稍有怠慢便是劈头盖脸的数落,张口闭口都是王家的血海深仇,时时刻刻提醒章依,她是戴罪之人。
章依全部默默受下,不顶嘴,不反抗,永远是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刘桂香渐渐放下戒备,愈发骄横跋扈,全然没有察觉到,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里,藏着一片冰封的寒潭。
这天傍晚,屋内大扫除。
章依仔仔细细擦拭完刘桂香居住的里屋地面,拖把过水之后,地面被拖得水亮滑腻,水渍薄薄铺在瓷砖之上,走上去便容易打滑。做完屋内的活计,她转身走进厨房,趁四下无人,悄悄倒出一点花生油,随手洒在厨房的地砖缝隙之间,油迹薄薄铺开,混着尘土,看着并不显眼,踩上去却滑得凶险。
做完这一切,她像往常一般,安静地择菜做饭,神色看不出半分异样。
晚饭时分,刘桂香嚷嚷着要去厨房拿腌菜,骂骂咧咧地从里屋走出来。屋内地面尚未干透,脚下一滑,她身体猛地失衡,重重向后摔倒在地。
“哐——”
一声沉闷的巨响划破屋子。
刘桂香发出凄厉的惨叫,右腿传来钻心刺骨的剧痛,她挣扎着想爬起来,整条腿完全使不上力气。章依闻声赶来,脸上恰到好处地铺满惊慌,手忙脚乱地拨打急救电话。
医院检查结果出来:股骨严重粉碎性骨折。老太太年岁已高,骨头愈合能力极差,手术过后,下肢也彻底丧失行动能力。
刘桂香出院回来,从此便困在了轮椅之上。
曾经还能叫嚷着四处奔走撒泼的人,如今吃喝拉撒全都要依靠旁人照料。翻身、擦洗、喂饭、处理排泄物,桩桩件件,都离不开人。
偌大的老房子里,只剩下章依守着轮椅上的刘桂香。
夜里,煤油灯光昏昏沉沉摇曳。
餐桌上摆着给刘桂香准备好的晚饭。章依手里攥着一小包买来的老鼠药,指尖微微发抖。只要悄悄将药粉拌进饭菜,眼前所有纠缠与痛苦就会一了百了,刘桂香的怨恨、过往的噩梦,全部都会随死亡消散。
她坐在桌边,久久凝视着那碗温热的饭菜,内心反复拉扯。那些年挨过的殴打、受过的屈辱,王成宇挥来的拳头,刘桂香刻薄的咒骂,一桩桩一幕幕在脑海翻涌。可当真要亲手夺走一条性命,心底残存的那一点人性,又在拼命地阻拦着她。
复仇的念头在胸膛灼烧,可她终究下不去手。
她不想再手上沾染鲜血,不愿再走上和林舟一样万劫不复的道路。
药包被她缓缓合上,放到一旁。
杀了刘桂香,反倒是成全了她,让她一死解脱。章依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对方痛快的死亡。
她要的,是让刘桂香活着,漫长又绝望地活着,日复一日承受瘫痪的折磨,品尝家破人亡、失去一切的苦楚。
长夜漫漫,万籁俱寂。
确认轮椅上的刘桂香已经沉沉睡去,屋里只有老人含糊不清的梦呓。章依找出藏好的农药,走到院落的老槐树下。
晚风卷起枯黄的落叶,落满她的肩头。
过去的婚姻,林舟在监狱里用一生扛下的罪责,自己苟延残喘的自由,满是伤疤的过往,全都在此刻画上句号。她没有选择去加害另一个人,而是将所有的结局,留给了自己。
仰头,苦涩的液体滑入喉咙。
剧烈的灼烧感迅速席卷五脏六腑。章依缓缓倒落在冰冷的泥土之上,意识一点点涣散。
她的复仇,已经达成。
翌日清晨。
日上三竿,屋内没有半点动静。
轮椅上的刘桂香饿到饥肠辘辘,大声呼喊章依,喊了一遍又一遍,回应她的只有空荡荡的死寂。她转动轮椅,拼尽全力朝着门口挪动,终于看见了庭院树下,毫无声息的躯体。
章依死了。
刘桂香瞬间恐慌到浑身发抖,拼命呼救,可这偏僻的老院落少有人来往,呼救声消散在风里。
自此之后,再没有人伺候她。
邻里闻讯赶来的时候,刘桂香已经又饿又渴,瘫在轮椅上狼狈不堪。章依的后事草草了结,没有人愿意接手这个性情乖戾、满身是非的老太婆。王家早已分崩离析,亲戚全都避之不及,谁也不肯揽下这个烫手的包袱。
刘桂香下半身彻底瘫痪,困在冰冷的轮椅当中。偶尔有社区工作人员上门送来微薄救助,却不可能时时刻刻守在身旁。
翻身无人帮忙,脏污的被褥常常黏在身上,饭菜有上顿没下顿。漫漫长夜,陪伴她的只有无边的孤寂,还有不断往复的噩梦——儿子惨死的模样,那天满屋的肉香,自己亲口吃下骨肉的恐怖记忆。
她活下来了。
可每一天,都是煎熬。
求死不能,求生艰难,在无尽悔恨、痛苦与孤独之中消磨残生。
林舟囚于高墙,耗尽余生。
章依以死亡了结自己。
唯有刘桂香,要在人世间,承受漫无边际的苦,苟活至生命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