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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灯光猛然大亮。

演员谢幕。

但这一次,没有嬉笑,没有打闹。

北堂大和南宫娇并没有像往常的小品演员那样,嬉皮笑脸地跑出来鞠躬致谢。

他们依旧保持着包饺子的姿势,僵立在舞台中央。

北堂大的手里还捏着半个没擀好的皮,南宫娇的手里还捏着一个露馅的饺子。

两人的脸上,那种幸福的笑容还没有褪去,但眼神却已经空洞得如同两个黑洞,直勾勾地盯着台下的观众,又仿佛什么都没看。

直到幕布缓缓合上,将那一盆象征着“团圆”的饺子,以及这对“恩爱”的夫妻,彻底隔绝在黑暗之后。

剧场里,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三秒。

紧接着,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

那掌声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掀翻屋顶。

但这掌声里,有宣泄,有满足,更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虚和苍凉。

人们陆陆续续离场,脸上带着看完一场好戏后的红晕,眼神里却透着疲惫。

“刚才那一脚真狠啊,我看着都疼。”

“是啊,那男的脸都花了,估计得留疤。”

“不过那女的也太作了,好好的饺子给毁了,多大的仇啊。”

“嗨,这就是艺术,这就是生活!艺术来源于生活嘛!你看那个男的,像不像你家隔壁那个怕老婆的老王?”

“去你的,我看像你老公!你刚才不也看得挺起劲吗?”

嬉笑声中,夹杂着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大家都在嘲笑台上的人,但心里都清楚,台上的人就是镜子里的自己。

君欣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她那身完美的粉红色公主装在剧场的灯光下展露无遗,像是一朵盛开在废墟上的塑料花。

“虽然血腥了点,剧情也烂尾了,但确实精彩。”君欣评价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意犹未尽,“比那些强行煽情、最后还要包饺子教育人的小品强一万倍。至少它敢把生活里的脓疮直接撕开给人看。”

温残整理了一下袖口,那双淡漠的眸子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已经合上的幕布,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精彩是因为真实,也因为荒诞。”温残低声说,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我们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个北堂大,也住着一个南宫娇。平时我们用道德、法律、面子把他们锁在笼子里。但今晚,这出戏帮我们把笼子打开了,把野兽放了出来。”

“你看那些观众,”温残指了指周围兴奋未退的人群,“他们在为暴力欢呼,在为背叛找借口,在为那种畸形的‘大团圆’鼓掌。因为在那一刻,他们不需要做好人,他们只需要做观众。”

君欣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笑道:“没想到啊,我家宝宝还是一个大哲学家。”

温残羞红了脸。

上一秒他还是清冷高傲的霸道总裁,这会儿又变回了敬爱长辈的孝顺孙儿了。

长夜终于被熬成了一锅稀薄的粥。

当第二天的第一缕清晨阳光穿透薄雾,并没有带来丝毫暖意,反而像是一把冰冷的手术刀,惨白地剖开了这场荒诞闹剧的真相。

这一夜,舞台仿佛一台不知疲倦的绞肉机,将所有人的理智与耐心碾得粉碎。

舞台上的光影流转如同走马灯般疯狂切换,将宾客们原本就疲惫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宛如一群从地狱深处爬出的饿鬼,在等待着一场荒诞的盛宴。

接下来的时间里,这方舞台彻底沦为了混乱的漩涡中心。

先是相声登场。两个穿着长袍马褂的男人站在麦克风前,一唱一和,唾沫横飞。

他们的段子老旧得像是从上个世纪的坟墓里挖出来的,内容无非是些“我爸爸是你爸爸”、“你爷爷是我孙子”之类的伦理梗。

台下的宾客起初还会配合地干笑两声,到后来,笑声变得像是指甲刮过黑板一样刺耳,最后干脆变成了此起彼伏的哈欠声和鼾声。

紧接着是杂耍。一个光着膀子的大汉登场,浑身涂满了油腻的彩粉。

他嘴里喷着并不怎么壮观的火焰,手里抛接着三个燃烧的火把,脚下还踩着独轮车。

每一次火把即将掉落,都能引来一阵惊呼,但那惊呼里没有赞叹,只有对危险的麻木和对死亡的渴望。

有人甚至在底下窃窃私语:“掉下来吧,掉下来我们就能散场了。”

随后是魔术。

那个魔术师穿着一身并不合身的燕尾服,礼帽里变出的不是鸽子,而是一只只还在滴血的生肉,甚至还有一次,他从一位前排女宾客的头发里“变”出了一只死老鼠,引来了一声划破夜空的尖叫,但这尖叫很快就被更深沉的死寂吞没。

歌舞、小品、默剧……各种类型的节目应有尽有,却又毫无逻辑地堆砌在一起。

这不是一场演出,这是一场对人类生理极限的酷刑。

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味、廉价香水味、以及某种因为长时间不通风而产生的霉味。

时间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折磨中一点点流逝。

当时针终于指向了凌晨六点,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那不是希望的光芒,而是一种病态的、惨淡的灰青色,像是一块放久了的猪肝。

黎明,终于以一种拖泥带水的姿态降临了。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舞台上的最后一个节目——一支由百人组成的合唱团高唱着走调的安魂曲——终于戛然而止。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主持人再次走上舞台。

如果说昨晚的他还算是个人样,那么现在的他简直就是一具行走的尸体。

他的眼底挂着两团浓重的青黑,那是熬夜与精神崩溃的双重勋章。

他的西装皱巴巴的,像是从垃圾桶里捡出来的,领带歪斜地挂在脖子上,随时都会勒死他。

他走路摇摇晃晃,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刀刃上。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白色的话筒,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话筒线在他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弧线,像是一条死去的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