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哥低头看了一眼,脚底下确实有一条极淡的弧线,嵌在青石表面的纹路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靠,你什么时候画的?”
“刚才。”程序员继续低头画图。
阿强和小美的锚点紧挨在一起。
情侣两人的站位原本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
但小美站定之后主动往阿强那边挪了半步,胳膊几乎贴上他的肘弯。
阿强僵了一瞬,然后往反方向挪了半步,两人之间的空隙恢复原样,甚至比之前更大了一些。
小美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她没有看阿强,目光平视前方,下颌线绷得很紧。
胖子站到了自己的锚点上。
那是一个靠外侧的位置,距离交汇中心最远,周围一圈有比其他锚点更细密的多条弧线包围着。
顾陌走过去的时候,胖子的视线从随身听上抬起来,看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
胖子胸口的微型漩涡在这个距离上比任何一次都更清晰,顾陌能感觉到那个原点正在以某种微弱的频率同步着空间中央大漩涡的脉动。
“你是第一个发现我的人。”
胖子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小,刚好能让顾陌听见,其他人如果不刻意竖着耳朵只会以为是背景里的噪音。
“你知道吗,我在这个空间里待了多久?”
顾陌没有说话。
“比他们所有人都久。”
胖子把随身听贴在胸口的位置,那个动作让他手里的设备恰好覆盖了微型漩涡的投影方向。
“我进来的时候,王哥他们还没来,我一个人在这里待了……我数过,数了三天之后就数不清了,因为第三天和第一天长得一模一样,第五天和第二天也一模一样,后来我就不数了。”
他拍了拍随身听。
“这玩意儿是我进来之前就在身上的,它早就没电了,但我拆开来重新接了几根线之后,它又开始响了,你知道它响的是什么东西吗?”
顾陌等着他说。
“是频率。”
胖子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奇特的光,“这个空间每一次收缩,都会发出一种低频震动,我把随身听的线圈重新绕了一下,让它变成一个感应器,专门接收那种频率,然后我发现了一件事。”
他压低声音:“这个空间的收缩不是随机的,它有节奏,像心跳,每一次收缩都有一个固定的波形,我在第三十二次收缩的时候开始记录波形,发现每一个波形都和前一个不完全一样,它们在一点一点地变化,变得更快、更密、更尖。”
胖子顿了顿。“它在进化。”
这两个字落进顾陌耳朵里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后颈的汗毛站起来了。
“你在说,这个空间本身有意识?”
“我不确定那算不算意识。”
胖子重新靠回自己的锚点上,随身听的噪音恢复了播放。
“但它不是死的。它是一个活的系统,它学会了怎么更有效地吸收我们死的时候释放的能量,学会了怎么让那些人互相之间产生更多的冲突、恐惧和仇恨,因为那些情绪会让能量浓度更高,它一开始不太会,后来越来越熟练。”
他看了一眼远处正在调整站姿的王哥和阿强。
“你觉得他们之间的争吵是偶然吗?他们也许在外面就是那样的人,但在这个空间里,所有的裂缝都会被放大,你越恐惧,空间越喜欢,你越愤怒,它喂养得越饱,你现在突然要把这一切停下来,你觉得它会乖乖让你停吗?”
顾陌没有回答。
她的右手无名指根部那条血线在胖子的注视之下微微搏动了一下。
“所以我不信。”
胖子的声音轻得几乎融进了噪音里。
“团结、合作、大家一起出去,这很好听,真的很好听,但如果这个空间是活的,它不会允许这么多人同时出去,它一定会想办法留一些人下来,哪怕只留一个,而留谁下来,不是我们能选的。”
他低头重新拨弄随身听里的线圈。
“所以我建议你不要把我算在你那个计划里,我不是来合作的,我是来观察的,你们如果能出去,我就跟着走,你们如果出不去,那我至少知道怎么活下去。”
顾陌看着他胸前覆盖在随身听背后的那个微型漩涡。
那东西维持着均匀的转速,不急不躁,像一颗精密的备用引擎,在任何情况下都能独立启动。
她转身走回交汇中心的时候,男孩凑过来小声说:“姐姐,那个叔叔心口有东西在转。”
“我知道。”
“它在吃。”
男孩的眉头皱起来,“它从你身上吃了一些东西,你刚才走过去的时候它吃了,吃得很慢很慢,像吸管一样。”
顾陌蹲下身与他平视。
“你能看见它吃的是什么颜色吗?”
男孩想了想:“……透明的东西,像水面上有东西飘过去,然后被吸走了。”
顾陌站起来,把视线投向程序员布局完毕的整个场域。
七个人站在各自锚点上,能量已经开始从皮肤表面向外渗透。
空气中浮动着一种肉眼不可见但灵体状态下清晰可辨的暗流。
退伍军人身上的是冷蓝色,外科医生是青白色,程序员是半透明的银色网络状粒子。
王哥身上的能量是浑浊的橙红色,浓郁而粗糙,像未经提炼的原矿。
阿强的是发灰的绿色,小美的是偏紫的浅粉。
父亲的是沉甸甸的铅灰色,母亲的是半透明的象牙白。
爷爷体内几乎没有任何外溢的能量,所有的东西都被那枚摘下的玉佩封在深处。
奶奶体内盘旋着一团混沌的灰色雾团,与十岁男孩描述的光色完全一致。
七条主焊缝的应力集中在程序员标记的交汇点处。
那里的空间曲面呈现出一种微妙的凹凸感,像被手指反复按压过的气球表面,哪怕恢复了形状,那层橡胶也变薄了一截。
顾陌抬手示意。
“各位。”她的声音不大,但穿透了所有噪音和低声谈话,传进每一个人的耳廓。
“现在我开始倒数,倒数十个数之后,所有人同时放松身体,让能量自然外渗,不要用力推,不要刻意收缩,不要试图控制方向,只要心里想着同一个方向,交汇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