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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武侠修真 > 四海江湖令 > 第一章 暮入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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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北浮云卷暮秋,太行南麓照封丘。

横峰侧岭知多少,行到燕山翠未休。

这首七言绝句,乃是南宋参知政事范成大于乾道六年出使金国、途经太行时所作。诗中那番南北绵延八百里的磅礴气象,令人读之胸襟顿开。而泽州恰坐落于这太行南麓,自古便是三晋通往中原之咽喉,史称“河东屏翰,冀南雄镇”。

“阳城犁镜泽州铁,九头十八匠,叮当叮当响到黑。铸得铁锅千万口,一口铁锅换斗米,换来米粮养老爹……”

蜿蜒曲折的太行山道上,一个身着青绿劲装的青年汉子背负双剑,走得歪歪斜斜,口中断断续续哼着方才路过村庄时听来的民谣。那调子本是铁匠铺里抡大锤的号子,粗粝滚烫,带着炉膛里噼啪作响的火气,此刻从他嘴里出来,却像是漏了风的破风箱,有气无力。

“别唱了。”青衣汉子身后,一个声音低沉似铁。

“顾师兄,我就哼哼两句,提提神。”方环讪讪收了调子,嘴上却闲不住,“咱们这趟出来可真是够呛的,走了大半个月,连个囫囵觉都没睡过。早知如此,在大同府交割了镖银便该回山,哪里会有后来这些……”

他说到“破事”二字时,声音压低了半拍,眼角余光偷偷瞟向趴在顾微尘背上的那人。

顾微尘没有接话,只是将背上的人往上托了托,脚步未停。

他背上那人是青城派掌门次子罗云鹭,此刻额头滚烫,气息浑浊,正昏昏沉沉地睡着。右腿大腿处裹着厚厚一层布条,布条外渗出的血已凝成暗褐色,显然是受过很重的刀伤。

三日前,高平县外三十里的黑松林中,他们与太行绿林道的人结上了梁子。对方武功未见得多高,却胜在人多势众、地形熟稔。罗云鹭自恃青城剑法了得,又顶着掌门公子的名头,如何肯向一帮绿林人物低头?

双方交起手来,罗大公子得顾微尘与方环二人拼死相护方才突围。但他一时不慎,大腿上还是被划开了道半尺长的口子,伤可见骨。

这伤势虽不致命,却丝毫耽搁不得。三人不敢走官道,一头扎进太行南麓的荒山野岭之中,顺着羊肠小道朝泽州方向赶。只需到了泽州府城,便能寻到可靠的医馆,也能联络上青城派散在附近的弟子。

可偏偏,他们在这深山之中迷失了方向。

眼前是一座三岔路口,三条道各伸向不同方向,没入渐浓的暮色之中。路旁既无界碑,也无人家,只有一丛枯黄的酸枣荆条在晚风中瑟瑟摇曳。夕阳已压到山脊上,将三人的影子拖得又细又长,仿佛随时会被夜色吞没。

“顾微尘,放我下来。”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顾微尘背上响起,虽是有气无力,却仍带着几分惯常的颐指气使。自是掌门公子罗云鹭醒了。

顾微尘应了一声,半蹲下身,小心翼翼将他扶靠在一棵老槐树下。罗云鹭脸色潮红,嘴唇却白得瘆人。他喘了口气,目光越过顾微尘的肩头,落在方环身上:“方师弟,去问问那个人,往泽州怎么走。”

方环闻言一愣,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这才发现岔口那丛酸枣荆条后面,竟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看上去有些年岁的瞎子,双目被一条长长的布条蒙住,盘腿端坐在一方平整的青石板上。他衣衫单薄,身形瘦削,面皮皱缩得厉害,若不细看,只怕要被当作一捆靠在道旁的枯柴。

听见罗云鹭的吩咐,方环皱了皱眉,却也不好说什么,整了整背上两柄长剑,大步朝瞎子走去。

“这位老伯。”方环来到瞎子身前,抱拳一礼道:“敢问往泽州方向,该走哪条道?”

瞎子偏了偏头,似乎在用耳朵辨认方环的方位。片刻后,他咧嘴一笑,露出几颗稀疏的黄牙,抬手指向东边那条道:“往东去,还有一日路程。”

方环“啧”了一声,回头望了望罗云鹭。罗云鹭咳嗽两声,哑着嗓子又问:“附近可有歇脚的地方?”

瞎子将蒙着布条的脸转向罗云鹭,仿佛在“看”他。须臾,他又指向北边那条山路:“往这走两个时辰,有个北箕镇,地方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

闻言罗云鹭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喜色,挣扎着便要起身:“多谢老丈,顾微尘、方师弟咱们今晚去北箕镇。”

“不行!”

顾微尘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枚石子投入静水,让罗云鹭和方环同时顿住了动作。他走到罗云鹭身旁,蹲下身子压低声音道:“罗师弟,此事有些古怪。为免夜长梦多,咱们……”

他眼角余光扫过那瞎子,见他只是呆坐原地,似乎全然没有留意这边,才继续道:“咱们最好趁夜赶路。由我和方师弟轮流背你,明日午时前后,定能赶到泽州。”

“顾微尘,你这话什么意思?”罗云鹭的脸色沉了下来。

“荒山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一个瞎子孤身坐在这岔路口,倒像是专程等着给人指路。”顾微尘不再看那瞎子,声音压得更低,“太巧了!”

不等罗云鹭开口,方环已挠了挠头:“顾师兄,会不会是你想多了?兴许是附近村子里的,进山拾柴,走累了在此歇脚。”

罗云鹭更是捂着腿上伤口,冷笑一声:“顾微尘,你莫不是被黑松林那帮人吓破了胆,见个瞎子都疑神疑鬼起来?天马上就黑了,我腿上伤口疼得厉害,急需找个地方敷上伤药。这时候你要我连夜赶路,往东再走一天?”

顾微尘垂下眼睫,嘴唇动了动,斟酌着词句。罗云鹭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那伤口虽不致命,却已伤及筋骨,若不及时医治,拖久了怕是要落下病根。但正因如此,他才更想快些赶到州府。若图一时之便绕道小镇,万一再生枝节,以他们三人目前的状况只怕会有大难。

“罗师弟。”他再度开口,声音比方才又轻了几分,语带商榷而非争辩之意道:“你是掌门公子,若在这荒山野岭再出差池,我回去没法向师父交代。师兄不得不啰嗦一句,咱们此番出川,原是为往大同府押镖。镖务了结,本该直接回山。可你在道上听说什么秘宝图卷现世,定要去高平凑那热闹……如今既已吃亏,便该快马加鞭赶回泽州,待联络上师门再做计较。”

“顾微尘!”罗云鹭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声音也尖了起来,“你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无非是嫌我多事,去高平惹了麻烦,连累了你和方环!”

“罗师弟言重了,为兄绝无此意。”顾微尘神色微变,忙道。

“你少在老子面前摆师兄的架子!”罗云鹭冷笑一声,语气愈发刻薄,“张嘴闭嘴便是‘高平的热闹不该去凑’,这不是怪罪又是什么?我知道,你顾微尘办事稳妥,从不出错,又得师父器重,自然瞧不上我这掌门公子。怕是在你心里,我就是个拖后腿的累赘。哼,说到底,你们这些人眼中只有我大哥,那位未来的掌门人。”

“师弟此话……”顾微尘后颈一紧,双拳握了又松,仍是强压着性子道,“误会太深,师父临行前曾特意交代……”

“哦,对了。”罗云鹭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似笑非笑道:“我突然间想到,你这么急着回青城山,怕不只是为了交差吧?”

他拖着调子,目光在顾微尘脸上转了一圈,慢悠悠道:“还为了你那位心心念念的知府千金吧?”

顾微尘眼神微微一动,没有接话。

罗云鹭见他沉默,愈发得意起来:“怎么,说到心坎上了?不是我这做师弟的笑话你,常言道人贵有自知之明。你姓顾的是咱青城派弟子不假,可人家是官家千金,那门槛是你一个泥腿子能攀得上的?别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到头来跌落云端,反倒连累了咱们青城派。”

一路行来,顾微尘对这位掌门公子处处忍让,事事克制。但对方一而再、再而三地咄咄相逼,更触及他内心深处的逆鳞,此刻他终于忍耐不住,猛抬起头,沉声道:“罗云鹭!你怎么看我顾微尘无所谓。但事关林小姐的清誉,容不得你半点置喙。”

“哟,我说两句就急了?”罗云鹭还待反唇相讥,方环已一个箭步插到二人中间,满脸苦笑地连连摆手:“二位师兄,二位师兄!这都扯到哪儿去了?咱们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该定下来往哪走吗?”

“去北箕镇!”罗云鹭冷哼一声,言语间再不容半点商量的余地。他转头对方环道:“方师弟,劳烦你再背我一程。省得某些人心怀怨气,不愿带我这包袱。

“好嘞,罗师兄。”方环脸上堆着笑,心里却叫苦不迭,只得小心翼翼蹲下身,将罗云鹭驮到背上。他一面走一面暗自嘀咕:“先前我已背着这活菩萨走了五十多里,累得是腰酸腿痛,好不容易换了顾师兄,还没走出几里地,又闹这么一出。当真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合该我方环命苦。”

顾微尘望着二人缓步上山的身影,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回过身,朝来时那座岔路口望了一眼——目光骤然一凝。

岔口边那方青石板上空空荡荡,只余几片枯叶在风中打着旋儿,原本坐在青石板上的老瞎子,不知何时早已没了踪影。

山风掠过,吹得道旁那丛酸枣荆条簌簌作响。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霎时间萦绕在顾微尘的心头。

※※※

北箕镇坐卧在山坳深处,四面层峦叠嶂,将那小镇紧紧拢在怀里,远远望去,便如一颗珠子衔在太行这条苍龙的唇齿之间,咽不下,也吐不出。镇中十几户人家,多是青砖黑瓦的老屋,挨挨挤挤地蹲在山溪两岸。此地开垦耕种的农户不多,十有八九是山上的猎户,平日里凭着一杆猎叉、几张弓弩讨生活。这等偏远小镇,往来人丁稀少,自然谈不上富庶,却也因与世隔绝,镇民们自耕自猎、自产自得,倒有几分世外桃源的宁静。

顾微尘三人踏入镇口时天已近傍晚,方环背着罗云鹭走了一路,已是满头大汗。罗云鹭在他背上牵动了内息,人又烧得迷迷糊糊起来,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断断续续的,也听不出个所以然。顾微尘走在最前头,目光扫过街面上稀稀落落的几家铺子——有一家米店,一家铁匠铺子,甚至还有一间小小的客栈。然而他来回扫了两遍,始终没见着自己最想找的药铺。

他快步走到临溪的一棵老柳树下。那柳树怕有上百年的光景,树身粗得要两人合抱才勉强围住,枝条垂下来密密麻麻。树下蹲着几个老汉,每人端着一只粗瓷海碗,正呼噜呼噜地往嘴里扒饭。见了这三个外乡人,几个老汉的目光便齐刷刷地落在方环背上那人的身上,一时间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敢问几位老丈,镇上可有药铺?”顾微尘走上前去,抱拳一礼。

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头儿从碗沿上抬起眼来,将顾微尘上下打量了一番,方才举起筷子朝东头指了指:“往东走到头,有间回春堂。不过这个时辰了,郑掌柜怕是已经关了铺子。”

“多谢。”顾微尘道了声谢,便快步朝东头走去。方环咬了咬牙,将背上的人往上托了托,紧随其后。

回春堂是开在镇东最末的一间药铺,门面窄得只容两人并肩,檐下挂着一块被烟熏得发黑的木匾,上头“回春堂”三个字尚可辨认。门板已关了大半,只留一扇半掩着。橘黄色油灯里射出的亮光从门缝里漏出来,透着一股浓浓的药味。

顾微尘推门而入。只见店里四壁都是药柜,密密匝匝的抽屉上贴着泛黄的标签,有几格已拉出来,里头却空空如也。柜台后头站着个年近五旬的男子,身形清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正弯腰准备封一只药炉。听见脚步声,他直起身来,目光越过柜台,将眼前这三位不速之客上下打量了一番。

“几位是?”郑掌柜的声音干干瘪瘪,带着商人特有的谨慎。

“可是郑掌柜?”顾微尘上前一步,抱拳行了一礼,随即与方环一道将罗云鹭小心翼翼地抬到案桌之上。他伸手指了指罗云鹭腿上的伤处,开口道:“我三人是青城派弟子,此番来山西,是往大同府押运镖银。归途之中遇了歹人,师弟腿上中了刀伤,想向掌柜的求些金创药。”

他说着便将罗云鹭腿上的布条掀开一角,露出下面那层被血浸透的纱布。郑掌柜探过柜台,只瞧了一眼,眉头随即便拧成了个川字。他踌躇了片刻,终是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几分歉疚之色,道:“几位少侠,不是郑某不愿援手。实在是这等专治刀剑创伤的伤药,小店里素来不曾常备。我们这地方偏僻,来的都是左近的猎户乡亲,用的无非是些寻常跌打膏药,治个扭伤磕碰还凑合。像这位少侠这般厉害的口子,小店实在无能为力……依我看,几位还是赶紧带他去泽州府的大药房吧,那边的郎中见多识广,定能治好这位少侠的伤。”

方环本就累得心浮气躁,听了这话,一股无名火便窜了上来,没好气道:“我们要能赶去泽州,还来你这破地方做甚?”

“方师弟!”顾微尘低喝一声,进而对郑掌柜道:“掌柜的莫要见怪,我这师弟心直口快惯了,并无冒犯之意。实在是我等已走投无路,才冒昧登门。还请您老人家尽力而为,不拘什么法子,好歹先替他减些痛苦。”

“这……”郑掌柜一脸为难之色,正不知要如何回绝。

恰在此时,柜台旁一个始终埋头拨弄算盘的年轻伙计,忽然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抬起头来。

“掌柜的。”那伙计开口道,声音不高,却颇为沉稳,“内子的家乡也有些土法子,尤擅治疗外伤。既然店里没了药,不如让这几位少侠去我家,让内子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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