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建业得到消息的时候,恰好就在赵伯钧的办公室。
桌上摊着两份报告,一份是洪忠杀弟的现场记录,一份是方如今提交的审讯摘要。
“死了?”赵伯钧刚看完,眉头拧成一团。
何建业摘下眼镜擦了擦:“洪忠亲手勒死的,用手铐。两个看守没拦住。”
赵伯钧沉默了几秒,忽然冷笑一声:“没拦住?还是根本拦不住?”
何建业抬眼看他,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答案。
何建业把眼镜重新戴上,语气平淡:“两个看守我是一定会处分的,这点还请赵科长多多理解才是。但话说回来,洪亮活着是个麻烦。他招了,可随时能翻供;他死了,洪忠就再也没有退路。你手下那位方组长,走一步看三步,厉害。”
赵伯钧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上扬,却没接话。
“洪忠杀了自己的弟弟,这事传出去,可不是他所想的,向老闵表忠心那么简单。情报科那边还敢信他?闵文忠还敢用他?”何建业继续道,“洪亮的口供已经是铁证,再加上杀人灭口——不,是杀弟灭口——洪忠这辈子翻不了身。”
赵伯钧终于开口:“如今咱们不是要洪忠的命,是要他开口。”
“现在不用开口了。”何建业站起身,走到窗前,“洪亮一死,洪忠自己就把自己逼到了墙角。他以为杀了弟弟是‘解脱’,实际上他亲手毁了自己最后的筹码。方如今这一步,着实够狠。”
他转过身,看着赵伯钧,露出一丝笑意:“赵科长,你得了个好苗子。照这么下去,你们行动科将来怕是要名正言顺地成为咱们特务处的第一大科了。”
行动科兵强马壮,势力自然不是情报科所能比的。
但是,只有处座的认可,才能决定谁是第一大科。
而之前,行动科都是被情报科稳稳压一头的。
赵伯钧摆摆手,脸上却掩不住得意:“还早。不过如今这个年轻人确实没让我失望。”
“处座那边,我去汇报。”何建业拿起桌上的报告,“洪忠自己的事,到此为止。接下来,该往深处挖了。”
赵伯钧站起身,转身离开。
二十分钟后,处座将报告轻轻搁在案头,指尖无意识地叩了两下。
洪忠杀弟。
消息传来时,他也愣了一瞬,但随即就品出了其中的味道。
他看的不是洪忠的狠,而是方如今的谋。
两个看守“没能及时阻止”——这话骗得了别人,骗不了他。
方如今是故意的。
留着洪亮,那张嘴随时可能被闵文忠那边撬开,反咬一口;
洪亮一死,洪忠亲手杀了自己的弟弟,就再也没有翻供的可能,再也没有被任何人利用的价值。
这一刀,既断了洪忠的后路,也堵住了闵文忠的嘴。
处座掏出手帕擦擦鼻子。
他比赵伯钧、何建业看得更深。
方如今这一步,表面上是审讯手段,实则是政治手腕。
他在向自己递投名状——能办事,敢担责,不惜脏了自己的手。
这样的人,用好了是把快刀,用不好会割伤自己。
想起闵文忠那张永远不阴不阳的脸。
情报科虽然也十分得力,但有些人恃功自傲,这些年尾大不掉,他早就想动,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由头。
现在,枪是从日本人手里买的,事是洪忠办的,线头已经拽出来了。
至于能拽出多大的鱼……
处座放下手帕,目光落在报告末尾方如今的签名上。
这小子,有意思。
他提起笔,在报告上批了几个字,搁下笔,靠进椅背。
……
洪亮的尸体已经被抬走了,洪忠整个人像丢了魂。
他盯着手铐,忽然浑身发抖。
想起洪亮临死前那双眼睛——从震惊到茫然,从茫然到空洞。
那眼睛至死都没有闭上,直直地瞪着天花板,瞪着他。
他闭上眼,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近乎野兽般的呜咽。
弟弟小时候跟在他屁股后面跑的画面,弟弟喊“哥”时脆生生的声音,弟弟被他勒住脖子时拼命挣扎却发不出声音的样子……全
搅在一起,像钝刀子在脑子里搅。
他后悔了。
不是后悔被抓,不是后悔招供,是后悔亲手杀了自己的弟弟。
洪亮再混蛋,再不成器,那也是他亲弟弟。
可他做了什么?
他亲手勒死了他,还说是“解脱”。
解脱个屁!
过了片刻,脑子渐渐清醒过来。
开始回想审讯室里的每一个细节——两个看守站的位置,一个在门口,一个在墙角,恰好留出了他冲向弟弟的路线;
他扑上去勒住洪亮时,那两个人冲上来的速度,慢了那么一两秒;
还有方如今,在他说出“想见弟弟”时,虽然犹豫了,但最终还是答应了。
不对劲。
这不是意外,这是局。
方如今故意让他见弟弟,故意让看守留出空档,故意等着他动手。
而他,像头被人牵着鼻子的牛,一步一步走进了陷阱。
他猛地抬起头,盯着审讯室那扇紧闭的铁门,嘴唇哆嗦着,眼里满是怨毒和绝望——他被自己人坑了,坑得彻彻底底。
不仅是白白送了弟弟的性命,还把自己最后一点做人的念想,都勒断了。
一时间,万念俱灰。
忽然,洪忠猛地站起身,一头朝墙角撞去!
动作之快,连看守都猝不及防。
然而,脚下一滑。
令冲刺的速度大大降了下来。
“砰!”额头撞在坚硬的墙面上,闷响在审讯室里回荡。
他身子一歪,又要撞第二下,两个看守这才扑上去,死死将他按在地上。
戴建业推门进来,看见洪忠额头上肿起一个青紫的包,血珠顺着眉骨往下淌。
他蹲下身,一把揪住洪忠的衣领:“想死?”
洪忠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发抖,眼睛血红:“放开我……让我死……”
“死?”戴建业冷笑一声,将他狠狠摔回地上,“现在死,太便宜你了。你弟弟白死了?你那些事还没交代清楚,就想一了百了?”
“老实点。在这里,死不死由不得你。想死,等把该说的都说完了,到时候你想怎么死都行,没人拦着。”
洪忠趴在地上,额头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混着眼泪淌了一脸。
他想挣扎,却被看守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喉咙里发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困兽。
戴建业不再看他,转身对看守吩咐:“把他铐在椅子上,加一道脚镣。二十四小时看着,别让他再寻死。”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
王德发也得到了消息,立即向闵文忠报告。
科长,出大事了!洪忠……洪忠把洪亮给杀了!”
闵文忠手里的笔一顿,抬起头盯着他:“你说什么?”
“就在审讯室里,洪忠用手铐勒死了他弟弟!”王德发抹了把汗,“我高价从行动科买来的消息,千真万确!方如今审完之后发生的,两个看守没拦住。”
闵文忠愣了片刻,缓缓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他的表情从震惊转为复杂,最后竟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洪忠这个人……够狠。”
王德发急得直搓手:“科长,洪忠这是疯了吧?杀自己弟弟,这不是把自己往死路上逼吗?”
“往死路上逼?”闵文忠冷笑一声,站起身走到窗前,“他早就被逼到死路上了,现在不过是死得更快一些罢了。”
“可是……洪亮一死,那买枪的事不就死无对证了吗?”王德发脑子没转过弯来,“洪忠要是扛住了,咱们这边……”
“糊涂!”闵文忠猛地转身,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来,“你动动脑子!洪亮死了,你以为死无对证?恰恰相反,洪忠亲手杀了自己弟弟,这是铁证!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他赖得掉吗?
贪污和吃拿卡要的事情,会让他作出大义灭亲的举动吗?
从这一刻起,他再也没有翻供的可能,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
他要是活着,或许还能咬住不说;
可他杀了人,手上沾了亲弟弟的血,心理防线已经彻底崩溃了。”
竟然是这样,王德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更重要的是,洪亮活着,咱们还有机会——买通看守、递个纸条、让他翻供,甚至想办法把他弄出去,到时候反咬一口说是行动科屈打成招。
可洪忠这一干,把所有路都堵死了。你以为方如今为什么让他见弟弟?那就是个局!洪忠这个蠢货,被人牵着鼻子走,还觉得自己是条汉子!”
王德发后背一阵发凉:“那……那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闵文忠深吸一口气,“从现在起,洪忠这颗棋子已经废了。咱们得赶紧把手尾擦干净,不能让他咬出更多东西来。”
“对了,他家里的情况如何?”闵文忠忽然问。
王德发一听这话,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别提了,科长。洪忠家被行动科和督察科联合封了,门口二十四小时有人守着。我亲自去了一趟,递烟塞钱说好话,人家油盐不进,连门缝都不让看。说是要见家属,得找赵伯钧和何建业批条子。”
他越说越气,声音也大了些:“那两个老狐狸能批?洪忠的老婆孩子现在攥在他们手里,咱们想递句话都递不进去,更别说拿捏洪忠了。”
闵文忠的脸色沉了下来。
洪忠虽然杀了弟弟,但心里最挂念的还是老婆孩子。
如果行动科用家人做筹码,洪忠就算再硬,到最后也难逃开口的结果。
而自己这边连洪忠家人的面都见不着,想通过家人给洪忠递话、施压、甚至威胁,似乎全成了泡影。
“把洪忠的家人控制起来,等于掐住了洪忠的七寸。咱们想从洪忠身上做文章,难了。”
王德发急道:“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洪忠把什么都招了吧?”
闵文忠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招是早晚的事。这样你去趟三茅巷23号,住在那里的人接到安全的地方。”
“科长,不知道那里住的是什么人?”
“赶紧去,那里自然会有人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