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祈年刚踏入陈府大门,陈泰便火烧眉毛般冲了过来。
他一张脸涨得通红,话都说不利索。
“恩公!您可算回来了!”
他身后,一个家仆直挺挺跪在地上,整个人筛糠般抖动。
“恩公,小人无能!”
那家仆的嗓音发颤,几乎要哭出来。
“那个姓李的老骗子……他、他把城里所有回春汤的药材,全都买光了!”
“小的们跑断了腿,也只抢回来这么点!”
他高高举起几个小得可怜的药包,像是举着自己的罪证。
“废物!”
陈泰气得额角青筋暴起,抬脚就踹在家仆的肩上。
“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耽误了恩公救人的大事,我扒了你的皮!”
“行了。”
云祈年伸手,拦住了暴怒的陈泰。
他看都未看那些药材一眼,只说了两个字。
“够了。”
陈泰一怔:“可是恩公,药材不够,这怎么救人?”
云祈年转向他,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放心。”
“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把吃下去的药,连本带利地给我吐出来。”
这句话很轻,陈泰听在耳里,后背却窜起一股凉气。
他连忙换上笑脸,搓着手道:“恩公,您要的铺子已经备好!城里最好的几个地段,我都给您清出来了,您看中哪一处?”
云祈年没有半分思索。
“城东北角。”
“城东北?”
陈泰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急忙劝道:“恩公,万万不可!那里现在是疫气最重的地方,跟乱葬岗没什么两样!”
“而且……那个李圣手,刚好就在那边摆摊叫卖,我们去他对面,这……”
云祈年打断了他。
“就那里。”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无法反驳的份量。
“我要他看着。”
“看着他的药怎么吃死人。”
“看着我怎么把死人救回来。”
“我还要他看清楚,他花重金抢走的那堆废药,是怎么变成一堆要他命的催命符。”
陈泰听得热血上涌,连声叫好,又想起一事,捧着几本线装的陈旧册子跑了过来。
“恩公!您要的武学功法!都是些粗浅的入门功夫,我从小练着玩的,您别嫌弃!”
云祈年接过,入手微沉。
《太极经》、《锻体诀》、《金刚拳》……
确实都是些凡人武学的典籍。
他将秘籍收入怀中,没有片刻停留。
半个时辰后。
城东北角,一间正对李圣手药摊的空铺子被彻底打扫干净。
这里是全城死气最浓的地段,风里都卷着未烧尽的纸钱灰。
“哐当!”
陈家的家丁在陈泰的亲自指挥下,将桌椅板凳和药炉流水般搬入铺内。
最骇人的,是门口一字排开的十口半人高的巨大药炉。
黑压压的一片,像一排等待点火的巨炮,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街对面,李圣手刚把一碗药汤递给病人,正洋洋得意地吹嘘自己的“古方神效”。
那病人喝下药汤,蜡黄的脸上竟真的涌起一股不正常的潮红,连呼吸都粗重了些许。
周围几个还在观望的病患见到这般“奇效”,立刻骚动起来,争先恐后地朝李圣手的摊子挤去。
“神了!真的有效!”
李圣手得意地朝云祈年这边瞥了一眼,嗓门又拔高八度。
云祈年却连头都未抬。
那只是虎狼之药在强行催发人体最后的生机。
是油尽灯枯前的最后一点火星。
他心里估算着,不出半个时辰,这些喝了药的人,都会阳气逆冲,口吐鲜血。
李圣手所有的叫嚣,在他这里,掀不起半点尘埃。
云祈年对街对面的喧哗听而不闻,只做自己的事。
点火,开炉。
他没有一炉一炉地熬药,而是将那几个小药包里的药材,连同自己买来的甘草,一齐倒进了最大的一口药炉之中。
添水,封盖。
他竟打算将上百份的药材,一次性熬成一锅!
负责烧火的家丁眼角直跳,这哪里是熬药,分明是在煮大锅菜。
可陈泰就在旁边盯着,他一个字也不敢多问。
火焰舔舐着炉底,黑色的药炉很快被烧得通红。
云祈年就那么站着,既不添柴,也不看火,只是安静地等待。
一个伙计捧着块新刨的光滑木匾凑上来:“恩公,铺子还没字号,您给赐个名?”
云祈年接过木匾,入手光滑。
他的指尖在空白的匾额上划过,一个名字在心头浮现。
他将木匾递还给伙计。
“温云医馆。”
“好嘞!”
伙计刚要应声去取笔墨,街对面却猛地炸开一声凄厉的哭喊。
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死死抱住李圣手的腿,哭声嘶哑:“神医,求您救救我娘!她快不行了!”
旁边一辆破旧的木板车上,躺着一个气息微弱的老妇人。
李圣手厌恶地想把腿抽出来,却没能成功。
他低头,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救人?可以。一百贯一碗,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一百贯!
足够一个寻常人家嚼用一年!
少年身体一软,瘫在地上,从怀里掏了半天,只摸出一串孤零零的铜钱,哭着举起:“神医,我……我就只有这些了……求您……”
“滚!”
李圣手失去所有耐性,抬起另一只脚,狠狠踹在少年胸口!
少年闷哼一声,身体蜷缩着滚出几步,手里的铜钱散落一地。
叮叮当当。
铜钱滚地的声音,在这死寂的街上,格外刺耳。
恰在此时,云祈年身前那口最大的药炉,炉盖轻微跳动,一股奇异的药气从中溢出。
他揭开炉盖,用长勺从滚沸的药汤表面,轻轻撇取了最上层的一层清液。
这层汤药色泽清浅,药力相对稀薄,见效会慢一些,但救命的根子,分毫不差。
他端着这碗药,走到那个趴在地上,正绝望地去捡拾铜钱的少年面前。
“一贯钱。”
云祈年将那碗清汤递了过去。
“拿去,给你娘喝。”
李圣手像是被人踩了尾巴,怪叫一声,指着云祈年手里的药碗,嗓音尖利得能划破天空。
“一贯钱?”
他笑得弯下了腰,眼泪都快出来了。
“小子,你当这是过家家?就这碗跟刷锅水一样的黄汤,也敢卖钱?”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脸上的鄙夷满得要溢出来。
“你这是治病,还是嫌人死得不够快,上赶着催命?”
李圣手的声音拔到最高,生怕街上有人听不见。
“老夫的古方神药,百贯一碗,药到病除!你们都亲眼看到了!”
“他这一文不值的玩意儿,喝下去出了事,阎王爷可不收这笔烂账!”
此话一出,周围的人群彻底沸腾。
那些刚喝下李圣手药汤,正感觉身体回暖的病人,立刻成了他最忠实的拥护者。
“没错!李圣手的药才是神药!我这会儿浑身都热乎乎的,有劲了!”
“这清汤寡水的,能治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