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天,药铺后院成了云祈年的一方小天地。
顾锦雯的身影,总会准时出现在巷口。
“祈年哥哥!温大夫!”
她蹦跳着过来,手里提着用布包着的炊饼,热气将布料都浸出一点湿痕,带着一股驱散晨雾的活力。
“刚出锅的,还烫手呢!”
她将炊饼放在桌上,一份推给正在算账的温大夫,一份塞到云祈年手里。
温大夫头也不抬地哼了一声:“你这丫头,天天送吃的,是想把我这药铺的药味儿,都熏成饼味儿?”
顾锦雯只是笑,然后凑到云祈年身边,小声问:“你是不是又熬夜了?”
云祈年没应声,从旁边药柜最低的一格里,取出一个早就包好的油纸包。
“拿回去,给你爹用的。”
他把纸包递过去,声音平淡地交代:“杜仲,牛膝,还有续断,都炮制过了,治腰疼。”
他吐字清晰,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份量。
顾锦雯接过药包,将它护在胸口,那份小心,胜过对待任何珍宝。
“你……你都记住了?”
云祈年“嗯”了一声。
他没说,为了记住这三味药的配伍和用法,他对着那本破书念了整整一晚上,直到嗓子干涩发疼。
他也没说,为了确认炮制的手法,他把温大夫丢在角落的药渣翻了个底朝天,一根根地比对。
这点微不足道的成果,是他用最笨的法子,从“悟性为零”的绝境里,硬生生抠出来的。
顾锦雯抱着药包和空了的布袋,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她带来的那点温暖,是这间清冷药铺里唯一的光。
药铺的宁静,被一声粗暴的推门声打断。
一个走路姿势古怪的汉子闯了进来,一手捂着自己的裤裆,脸上的皮肉拧成一团。
“老头,”他一开口,就是一股市井流氓的无赖气,“有没有治……命根的药?”
正在算盘上核对账目的温大夫,连眼皮都没抬。
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
“没有,贵客请回。”
那汉子一瘸一拐地走到柜台前,另一只手“啪”地拍在账本上,震得笔架都跳了一下。
“别他妈给脸不要脸!老子问你话呢!”
温大夫这才停下,慢条斯理地把账本从他手下抽出来,掸了掸封面不存在的灰尘。
“药铺是治病救人的地方,不是治畜生的。”
“滚。”
“你!”汉子气得脸都涨红了,可下身传来的剧痛让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骂不出来,只能在药堂里来回踱步,额上全是冷汗。
后院,正在劈柴的云祈年动作一停。
这声音。
就是前些天将他打得只剩半口气的那个地痞。
他没有出去,只是将劈柴的动作放得更轻,耳朵却竖了起来,听着前堂的动静。
地痞在堂中哀嚎许久,终于服软。
“行……算你狠!那给我来几包最管用的止疼药!快!”
温大夫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后院听见:“徒弟,去给他弄点止疼药。”
云祈年放下斧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一个念头在他脑中成形,紧接着,一句他花了三天三夜才死记硬背下来的药理,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若误服赤阳草,则气血倒冲,下身肿痛如烈火焚烧,其痛百倍于常……”
云祈年走进后院的药房,拉开几个抽屉,按着最基础的止疼方子,一样样地抓药。
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
他的手伸向最后一味药,指尖却在抽屉的把手前停住了。
他的手换了个方向,拉开了旁边一个毫不起眼的抽屉。
一撮颜色微红,外形酷似干辣椒的草药被他捻了出来。
赤阳草。
他将那撮赤阳草不着痕迹地混进了那堆药材里。
整个过程,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云祈年走进前堂,将混好的药材用油纸包好,用麻绳捆紧,往柜台上一放。
“拿去,一天三次,饭后煎服。”
他的声音平铺直叙,听不出任何起伏。
那张脸……地痞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想起来了。
就是这个前几天被自己打得像条死狗,趴在泥里等死的小子!
可现在,这小子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而自己,却捂着被他踹断的命根子,疼得站不直腰。
最要命的是,那包能救自己的药,就从这小子手里递出来。
那一瞬间,下身那股钻心的剧痛好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凉气顺着脊梁骨爬上后脑,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一个字都不敢多说,也根本不敢再看云祈年一眼。
丢下了几个铜板,转身就跑,连滚带爬,狼狈得像只丧家之犬,只想离这个诡异的药铺,离那个面无表情的少年,越远越好。
温大夫头也没抬,只是继续拨着算盘,什么都未发生。
云祈年也沉默着转身,回到后院继续劈柴。
另一头,地痞连滚带爬地回到自己那个破落院子,迫不及待地架锅烧水,将那包药材一股脑全倒了进去。
药汤的苦味还没散尽,他就仰头灌了下去。
一碗下肚,他长出了一口气,等着疼痛缓解。
可下一息,那痛楚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被一股热流彻底引爆!
一股灼烧感自他丹田深处炸开,顺着经脉横冲直撞,最后全都汇聚到了他受伤的地方!
那不是止痛,那是催命!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从那间破屋里炸了出来,惊飞了屋檐下的一排麻雀。
“怎么回事!这止疼药怎么越吃越疼啊!!”
地痞在地上翻滚,双手死死捂住要害,那里的痛楚,比之前强烈了十倍不止!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血肉正在被一股邪火从内部点燃,一寸寸地烧成焦炭!
凄厉的咒骂,很快就被更加痛苦的嚎叫所取代。
而药铺后院里。
云祈年重新拿起斧头,对着木桩,一斧头劈了下去。
“咔嚓!”
木柴应声而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