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清晨,叶尘在荒原路口见到商队。十二辆马车排成两列,每辆由两头灰角牛拉着,一天最多走八十里。除马爷的带篷厢车外,其余敞篷货车堆满药材、矿石、冰蚕丝和霜纹布,运到北原边贸集市至少翻三倍利润。
马爷五十出头,矮胖,脸上皱纹像刀刻进去的,穿洗得发白的鹿皮袄,腰间挂短柄手斧。搭伙的?头也不抬。
护卫。星士七重,走过荒原线。叶尘把铁剑解下来。
马爷抬头扫了他一眼,目光从铁剑移到脸,在右手上停了两息。宗门弟子的茧子均匀,散修的茧子没有规律。十九岁星士七重,散修里不常见。
小家族败落,出来讨口饭吃。
马爷没追问。在黑石镇,追问来历是忌讳。他指了指车队末尾:护卫分三档,你第二档,二十颗低品星石。能打低阶星兽随时升第三档。叶尘点头——拿工钱的护卫比免费护卫更不引起怀疑。
日出前出发,沿荒原车辙北行。地势平坦,黄土碎砾石间零散长着矮灌木,视野远及十里。叶尘走在车队中段,前后各有一名护卫——四十来岁的老冯,星士六重,使绑铁链的双刃长矛;不满二十的小孟,星士五重,背硬木弓。
第一次跟北原行?老冯搭话。这条路我走了三年,一年二十趟。六十趟里十二次星兽、四次劫匪、一次雪崩。北原最怕的不是星兽,是天气。过了北原地界没厚衣服,冻掉手指头年年都有。
叶尘看了看灰布斗篷。在零下几十度的北原,厚斗篷跟一张纸差不多。碎星蟒缩成三尺藏在皮革袋里,袋底垫干草,上盖浸过暗星果残液的粗麻布掩盖星兽气息。商队里也有两三个带宠兽的散修,没人注意多了一条小蛇。
黄昏在干河床扎营。马爷选了三面矮崖的位置,护卫分三班守夜,叶尘排在第二班。篝火旁商贩们喝酒聊天,叶尘坐在外沿吃干粮,耳朵一直听着。
落鹰坡有星殿新哨卡,四个人,查得极细,星力脉谱都要用探测仪扫。从北原回来的商贩说。
那个卡子拦暗星力修炼者的。马爷端着酒碗。我们走荒原线,卡子少。
荒原上风大,沙尘里夹风棱石粉末,对星力探测仪干扰极大,有效距离不到正常三分之一。设哨卡等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老冯说。
叶尘默默吞下干粮。风棱石粉末对星力波动的衰减,恰好给了他额外保护。
第二天下午,星殿流动哨在五里外观察片刻就调头走了。马爷啐了一口:以前见商队就拦,后来大宗门联名告上去,荒原商队不靠近哨卡二十里内,流动哨不得主动拦截。
第三天下午,车队越过东荒山脉北端。山脉轮廓在左侧地平线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广袤灰白平原——北原。气温骤降二十度,呼出的白气凝成冰晶。叶尘从行李翻出皮靴,完全不保暖,脚趾迅速麻木。马爷在北原第一处水源让车队歇了一个时辰。叶尘用两把药草跟回程商贩换了一件旧狼皮短袄和毛毡靴,虽破旧但比单衣强。
第四天傍晚在低矮丘陵扎营。北原天黑得极早。叶尘在篝火旁闭眼假寐,发现暗星力在极寒中运转速度比东荒快了近一成——极寒对暗星力有天然刺激作用,这不在沈渊竹简记载范围内,沈渊一辈子没离开过东荒。
亥时三刻,西南方向传来尖锐狼嚎。暗星瞳捕捉到至少二十团星力波动急速逼近,雪狼群。他拔剑在冻土上敲三下发出警报。老冯第一个跳起来冲向营地出口,小孟紧随其后。
马爷喊道:所有人往篝火边上靠。雪狼怕火。不许往外冲!
雪狼群三十息内冲到营地边缘。每只比东荒野狼大出一圈,肩高近四尺,毛色银白,冰蓝眼瞳中透出冻住般的光。老冯面前第一只雪狼在离营地二十尺处停住,被老冯身上杀气震住了。
领头的是银鬃,狼王。不杀它,狼群不退。老冯压低声音。
狼群后方,一只比其余大出近半的银白色巨狼站在冻土坡上,星力波动达到星士七重。银鬃仰头嗥叫,二十多只雪狼分三路冲击。左路七只扑正门,右路八只侧翼包抄,中路五只由银鬃带领从篝火间隙冲入。叶尘恰好在中路。
他提剑迎上第一只雪狼,侧身让过狼牙,铁剑从下往上撩劈在左前腿,劈出深可见骨的伤口。但那狼落地后翻身爬起拖着伤腿继续逼近。北原雪狼骨骼极硬,铁剑只能留裂痕无法斩断。其余四只趁机越过防线扑向篝火区,身后传来惊叫和星力防护破碎的闷响。
如果动用暗星力,二十多只雪狼十息内全部解决。但营地有四十多双眼睛,暗星力一旦暴露,天明前消息就会传到星殿。
铁剑上凝聚白色星力。叶尘一剑斩向最近雪狼的脖颈,星力切入狼皮下软肉,冰蓝血液喷溅,一剑毙命。但星力反光在夜色中太过显眼。银鬃目光立刻锁定他,放弃撕咬的商贩猛扑过来。
银鬃速度比普通雪狼快三成,利爪已拍到胸前。叶尘侧身卸掉大半力道,胸口仍被擦过,狼皮短袄撕开三道口子,虎口震得发麻——狼王一爪接近星士八重全力一击。
接连四爪倾泻而下,叶尘格挡住每一次,剑身被撕出密密麻麻的划痕,刃口翻卷。第五爪以刁钻角度扫向剑柄与手腕连接处——卸兵式。铁剑脱手飞出。
暗星瞳全域感知可闭眼判断轨迹,星力膜可硬扛全力一击,领域雏形可压制星力流转。但任何一样都会暴露暗星脉。叶尘放弃所有念头,侧身后仰、双手撑地翻滚,四个动作一气呵成。利爪擦头皮掠过。翻滚到三丈外捡起铁剑,起身拉开距离。
背后暴喝。老冯从正门杀来,铁链缠绕的双刃矛头划出螺旋星力轨迹,将中间一只雪狼贯穿。左边我来,右边和中间是你的。
叶尘重新站好,眼前只剩银鬃和一只稍小雪狼。银鬃站在十步外,侧头打量他,冰蓝狼瞳中只有审视猎物时的冷静。能连续格挡四爪后躲开第五爪的人类并不多。
翻卷的铁剑握在手中,等一个不需要暴露暗星力的机会。机会在下一息来了——老冯将年轻雪狼逼到篝火旁,燃烧干柴滚到银鬃脚下,狼毛被点燃,银鬃咆哮后退一步。
叶尘动了。铁剑上白色星力全部集中在剑尖,压低重心蹬碎冻土,一剑刺向银鬃后退时暴露的腹部空隙——雪狼唯一没有硬骨保护的位置。银鬃察觉危险猛扭腰身试图用肋骨挡,但剑尖在扭腰完成前半息刺入肋骨间隙。星力沿剑尖贯入腹腔,爆开沉闷冲击波。
银鬃身躯顿了一下,缓缓倒下。狼群在狼王倒下同时停止进攻,聚拢片刻后转身冲入夜色。
营地里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马爷蹲到银鬃尸身前:银鬃皮毛能卖八十颗中品星石,狼牙狼爪再加四十颗。按规矩归击杀者。
叶尘摇头。我只要狼皮袄。
马爷愣了下,笑着拍了拍他肩膀。好小子。星士七重散修拿破铁剑杀了银鬃。从商二十年没见过你这么利索的。
叶尘蹲下身摸还没凉透的银白鬃毛,柔软至极,保暖性远胜普通狼皮。
老冯走到他身旁,低头看了尸体好一会儿。你那一剑的势头,不像星士七重。声音轻到只有叶尘能听到。但说完没再追问。北原行的散修信奉铁律:不打听别人底细。
叶尘站起身,扔开刃口全卷的铁剑。他需要能承受暗星力内压的兵器。
篝火余烬在寒风中亮了一下。营地弥漫着雪狼血液的冰蓝蒸汽和烧焦狼毛味。叶尘独自站在营地边缘,望向北原更深的黑暗。北原第一晚就遇到雪狼群,后面的路只会更难。体内双核正以比东荒快一成的速度在极寒中运转。
碎星蟒在皮革袋中轻轻颤动。狼血的气味引来了更远处的东西。叶尘手掌无声按在剑柄上。这一夜的北原,还远远没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