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的血腥气浓得像化不开的浆糊。
潘汉林坐在地上，手里的勃朗宁摔在张德的血泊旁边，金属撞击地面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他那双原本精明阴鸷的眼睛，此刻瞳孔涣散，死死盯着陆远，嘴唇剧烈哆嗦着。
“账户……你怎么可能知道那个账户……”
他喃喃自语，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
陆远靠在冰冷的审讯椅上，左眼渗出的鲜血已经爬满了半张脸，糊住了视线。他没去擦，任由那股温热的铁锈味在脸上蔓延。
他抬手，指了指墙上的挂钟。
秒针跳动的声音，在寂静中如同重锤。
“潘主任，距离石原督察查哨，还有三十七分钟。”
陆远的声音嘶哑，却精准得像是***术刀，“如果你现在继续发呆，或者尝试在那堆烂肉里找回你的胆量杀了我，你连处理这具尸体的时间都没有。”
潘汉林打了个激灵，猛地从地上爬起来。
他顾不得擦掉手上的血，跌跌撞撞地冲到陆远跟前，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
咔哒。
精钢手铐弹开的声音清脆悦耳。
陆远双手重获自由的瞬间，身体因为脱力猛地向前栽去。他咬牙撑住审讯桌的边缘，指尖触碰到桌面的一刹那，异能残存的画面像闪电般划过脑海。
那是张德死前最后三秒的动作。
“钥匙给我。”
陆远喘息着，右手死死扣住桌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潘汉林愣了一下，把钥匙递过去。
“去，把张德的配枪捡起来，塞进他的右手。”
陆远闭着眼，脑海中精算模型飞速运转，“指纹要实，虎口的位置要对准。还有，那个烟灰缸……”
他指了指倒在血泊里的青铜烟灰缸。
“张德死前抽了一根哈德门，烟蒂在左边三公分处。把它捡起来，按在桌子边缘的焦痕上。那是他审讯时习惯性的动作。”
潘汉林像个提线木偶，陆远说一句，他动一下。
他一边搬动张德沉重的尸体，一边大口喘气，冷汗把衬衫领口浸得发黑。
“陆远……这能行吗？石原不是瞎子！”
“石原不是瞎子，但他是个疯子。”
陆远睁开眼，右眼清冷如冰，“疯子只相信他想看到的逻辑。张德私自提审重要证人，试图抢夺‘裁缝计划’的功劳，结果在审讯中意外损毁了绝密档案。因为畏罪，他选择了自杀。”
他指了指地上那几片被火燎过的纸屑。
“那是你刚才烧掉的档案残页，现在它们是张德的催命符。”
潘汉林的手在抖，他把张德的指纹用力印在枪柄上，又把尸体摆成伏案自杀的姿势。
做完这一切，他瘫坐在地，看着满屋子的血迹，眼中露出绝望。
“就算现场能瞒过去，石原为什么要相信张德会自杀？他是石原的亲信！”
陆远冷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带血的脸凑近潘汉林。
“亲信？在特高课眼里，只有有用的狗和没用的狗。”
他压低声音，语气冰冷，“刚才我回溯……我猜到了石原给张德的秘密指令。石原让他盯着你，只要拿到证据，天亮前就清理掉你这个‘知道太多’的废物。”
潘汉林僵住了，脊梁骨窜上一股凉气。
“他……他真这么说？”
“你觉得，是石原更想让你死，还是张德更想让你死？”
陆远盯着他，“张德死了，石原只会觉得断了一只手。但如果你死了，石原就少了一个能背黑锅的处长。现在，你是他唯一的选择。”
潘汉林死死咬着牙，腮帮子的横肉一鼓一鼓的。
他知道陆远在玩火，但他没得选。
“我要怎么做？”
“子夜两点。”
陆远一字一顿，声音低沉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带我进地下机要档案室。我要看陆寿廷的全部卷宗。”
“你疯了！”
潘汉林猛地站起来，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惊恐，“那是机要重地！门口有宪兵二十四小时轮值，进去就要登记。被发现就是死路一条！”
“死路？”
陆远指了指地上的尸体，“你现在就在死路上。张德的死只能瞒过一时，只要石原回过味来，你还是个死人。只有让我拿到我想拿的东西，我才能给你一份足以保命的‘大礼’。”
他顿了顿，抛出最后的筹码。
“一份关于军统上海站‘青鸟’的真实身份报告。只要这份报告交上去，石原不但不会怀疑你，还会把你当成头号功臣。”
潘汉林的呼吸凝滞了。
他看着陆远，像是在看一个披着人皮的魔鬼。
这个落魄裁缝，竟然在几分钟内，把所有的死局都盘活了。
“好……我答应你。”
潘汉林闭上眼，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子夜两点，我会调开守卫。但你只有十五分钟。”
“足够了。”
陆远站起身，身体摇晃了一下。
潘汉林伸手扶住他，避开地上的血迹，将他带出审讯室。
走廊里的灯光昏黄摇曳，投下两人长长的影子。
潘汉林亲自把陆远送回了地下二层的甲字三号死牢。
铁门重重关上的声音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
不到十分钟，一名亲信狱卒送来了一份干净的饮食——白米饭、红烧肉，还有一小瓶烈酒和一卷干净的纱布、止血药。
这在76号的死牢里，是断头饭才有的待遇。
陆远坐在干草堆上，右手死死握着那枚藏在袖子里的棘轮扳手。
他用烈酒冲洗着左眼的伤口，剧烈的刺痛让他浑身痉挛，但他连哼都没哼一声。
他在等。
等子夜的钟声响起，等那个能揭开生父秘密的瞬间。
就在他刚刚合上眼，试图平复脑中炸裂般的剧痛时。
“啪嗒——啪嗒——”
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重而有节奏的军靴声。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脏上。
陆远的眼睛猛地睁开，右手瞬间扣紧了扳手。
“潘主任。”
石原督察那阴冷得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在牢门外突兀地响起。
“我听说审讯室那边响了火药味，张科长人呢？怎么到处都找不到他？”
牢房外，潘汉林的声音明显带了一丝颤音：
“石原督察，张科长他……他在审讯室里，出了点意外。”
石原的脚步声停在了甲字三号牢房门口。
隔着厚重的铁门，陆远能感觉到一道冰冷的视线，正透过小窗死死盯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