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坑里的火星跳跃着，将最后一片带血的衣角吞噬。
陆远靠在冰冷的灶台边，大口喘息。肺部的灼烧感让他每呼吸一次都像是吞下了细碎的玻璃渣。
“咔哒。”
二楼走廊的木地板发出一声轻微的**。
陆远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他没回头，但精算师的本能已经在脑海中勾勒出了身后的画面：沈曼正站在楼梯转角，手里的勃朗宁已经压下了保险，枪口正对着他的后脑勺。
他没敢擦脸上的血。
异能反噬带来的视网膜出血，让他的视线依旧模糊，但他必须在沈曼走下楼梯前的这几秒钟内，完成最后的人设修正。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那叠从独眼彪身上抢来的法币。
钞票被雨水浸透了，黏糊糊的，还带着泥腥味。
“陆老板，深夜不点灯，在灶房里烧什么呢？”
沈曼的声音从楼梯阴影里飘出来，冷得像冰窖里的霜。
陆远肩膀猛地一抖，手里的钞票“哗啦”撒了一地。他像是受惊的兔子一般，连滚带爬地扑向那些钞票，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哀嚎。
“谁？谁在那！”
沈曼一步步走下楼梯。
她穿着真丝睡袍，外面披了一件深色的风衣，右手稳稳地平举着，黑漆漆的枪口在昏暗的煤气灯余光下泛着幽蓝的冷芒。
随着她的靠近，一股极淡的硝烟味和女子特有的冷香压了过来。
沈曼在距离陆远三步远的地方停住，枪口下压，顶在了陆远的眉心。
“转过来。”
陆远慢慢转过头，脸上混杂着泥水、汗水和尚未干透的血迹。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种情绪：极度的贪婪与恐惧。
“沈小姐……是你啊沈小姐……”
陆远带着哭腔，双手死死抱着那叠湿透的钞票，像个护食的疯狗。
“救命……独眼彪那帮畜生，他们想抢我的房契！他们差点打死我！”
沈曼眉头微蹙，枪口没动。
她敏锐的嗅觉在空气中捕捉着。
雨水味、新鲜的泥土味，还有一种被火焰掩盖了一半的血腥气。
“你受伤了？”沈曼冷声问。
陆远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扯开胸前的衬衫扣子。
胸口上，赫然是一个青紫的脚印，那是独眼彪踢出来的。在苍白的皮肤映衬下，这块淤青显得触目惊心。
“他们踢我……那个独眼彪，带了三个人在弄堂口堵我！”
陆远一边说，一边神经质地数着手里的钞票，手指在湿透的纸币上疯狂揉搓。
“这是我的钱……我攒了半年的房租，差点就被他们抢走了！沈小姐，你一定要帮我报警，不，不能报警，警察要收规费的……”
沈曼看着陆远那副市侩、猥琐且因为几张钞票就方寸大乱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她移开枪口，目光扫向灶坑。
里面只剩下黑色的灰烬。
“独眼彪为什么要堵你？”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啊！”
陆远抱紧钞票，缩在墙角，声音尖利。
“我爹死的时候欠了他们的利钱，这帮绝户的东西，竟然翻出十年前的烂账来找我！”
“我陆远这辈子最恨别人动我的钱！我跟他们拼了命才抢回来的……”
沈曼收回目光，眼中的警觉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垃圾般的轻蔑。
身为军统精锐特工，她见过无数种伪装。
但陆远这种对金钱近乎病态的执着，还有那副被生活压弯了脊梁的窝囊相，实在不像是一个能威胁到她的特工。
真正的特工，眼神是冷的，骨头是硬的。
而眼前的陆远，骨子里透着一股子小市民的酸腐气。
“陆老板，我劝你一句。”
沈曼收起勃朗宁，动作干净利索。
“平安里3号不需要一个惹麻烦的房东。如果你解决不了那些地痞，我不介意帮你把麻烦彻底清理掉，连同你一起。”
陆远打了个冷颤，忙不迭地点头。
“是是是，沈小姐教训的是。我这就去洗脸，我这就去……”
沈曼冷哼一声，转身朝二楼走去。
她的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依然清晰。
陆远瘫坐在地上，直到沈曼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拐角，他眼中的惊恐才如同潮水般退去。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钞票。
一共四十二块法币。
为了这几张纸头，他差点把命丢在弄堂里。
他撑着柜台站起来，异能带来的虚弱感让他阵阵发晕。
就在他准备回后屋清理伤口时，眼角的余光扫到了沈曼刚才站立的地方。
地板上留下了一个淡淡的泥印。
陆远瞳孔微缩。
他顾不得身体的疲惫，迅速蹲下身，用指甲刮下了一点泥土。
红色的。
这种粘稠且带有特殊矿物气息的红泥，在整个上海滩只有一个地方有——法租界巡捕房禁区后的靶场。
沈曼今晚去了巡捕房？
不仅去了，还进了禁区。
陆远心中飞快地计算着。
沈曼是军统的人，陈克是汪伪的人，而沈曼竟然能出入巡捕房禁区。
这公寓里的水，比他预想的还要深。
他刚想把那点红泥处理掉，裁缝铺紧闭的大门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砰！”
厚实的木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直接撞开，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陆远本能地想去抓灶坑里的剪刀，但已经晚了。
“都不许动！”
几道强光手电的刺眼光柱瞬间打在陆远脸上，晃得他根本睁不开眼。
紧接着，五六支黑漆漆的枪管直接怼进了门缝，冰冷的杀气瞬间灌满了整个裁缝铺。
陆远举起手，心跳再次飙升。
大雨依旧在外面哗啦啦地下着，门外的黑影影影绰绰，带头的那个人，皮靴踩在积水里发出沉重的闷响。
“陆老板，深夜不睡觉，在家里搞什么名堂？”
一个阴沉的声音从光柱后传来。
陆远眯起眼，透过指缝看向门外。
几名穿着黑色制服的巡捕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而最前面的那个人，正缓缓压低手里的文明棍。
那是萨维尔探长的亲信，黑皮巡捕阿三。
但阿三身后的那几个人，腰间鼓囊囊的，眼神狠戾，显然不是普通的巡捕。
那是76号的人。
陆远心里咯噔一下。
陈克那个杂种，动作竟然这么快？
“官爷……这是干什么呀？”
陆远再次换上那副卑微的笑脸，手心却已经渗出了冷汗。
“我这小店，可经不起这么折腾……”
阿三冷笑一声，侧过身，让出了一条路。
“陆老板，别跟哥们儿装糊涂。有人举报你这儿藏了不该藏的东西，萨维尔探长说了，得请你回去喝杯茶。”
话音刚落，两名巡捕已经不由分说地冲了上来，反剪住陆远的胳膊，将他死死按在柜台上。
陆远脸颊贴着冰冷的木头，目光死死盯着被撞坏的大门。
他知道，今晚这一关，怕是没那么容易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