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安置人员抵达县南时,地里还长着半人高的荒草。
这里原有七个村。
战乱以后,三个村彻底空了,另外四个也只剩下不到三百户。
大量土地荒废,水渠堵塞,几口井里全是落叶和淤泥。
县衙黄册记载,这一带共有耕地十一万亩。
农业部门重新测量后,发现实际可耕土地接近十七万亩。
多出来的六万亩去了哪里?
没人能说清。
土地登记员把当地里正、粮房书吏和几家大户管事全叫来。
里正一口咬定测错了。
“祖宗留下的黄册,哪能有错?”
登记员把航拍图铺在桌上。
“黄册上这条河以东只有四千亩,实际测出来一万一千多亩。”
“河道这些年变了。”
“那这片呢?”
“山里新开出来的。”
“谁开的?”
“百姓自己开的。”
“百姓名字呢?”
里正不说话了。
新开土地没有登记,不必交税。
真正种地的百姓却没得到便宜。
大户先让人开荒,再逼流民和佃户耕种。粮食收走大半,土地仍藏在账外。
其中占地最多的是郭家。
登记在册的土地八千多亩。
实际控制超过三万亩。
郭家族长拿着二十多张地契来到县城,声称所有土地都是祖上传下。
审计人员逐张核对。
最早的一张写于万历年间。
最晚的一张墨迹还没干透,落款日期却是十二年前。
“十二年前签的地契,纸为什么这么新?”
郭家管事答道:
“保存得好。”
“印章边缘为什么和县衙去年新刻的粮房印一模一样?”
“这……”
“还有六张地契,卖地人已经在崇祯二年战乱中死亡,签契日期却是崇祯四年。”
管事额头开始冒汗。
“可能是家中后人代签。”
“后人是谁?”
“得回去查。”
“不用查了。”
调查人员合上地契。
“伪造契书、侵占荒地、勾结书吏隐瞒土地。郭家实际控制的三万余亩地,全部暂停处置,等候调查。”
消息传到郭家庄,当晚便有三百多名家丁集合。
他们堵住进庄道路,推倒测量标桩,还扣下两名土地登记员。
郭家族长让人带话:
土地是郭家的命根子。
谁敢再量,便把谁埋进地里。
地方治安队收到消息,没有再派人谈。
当夜十一点,县城进入临时军事管制。
所有城门封闭。
郭家在城内的粮铺、钱庄和货栈同时查封。
凌晨一点,装甲车和一个步兵连抵达郭家庄外。
无人机已经拍清庄内情况。
三百多名家丁里,约有一百人持火铳和弓箭。
被扣的两名登记员关在后院柴房,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行动开始前,指挥员只下达一次命令:
“无关人员离开围墙。”
“放下武器者不予射击。”
“看押人员、持械抵抗者直接抓捕。”
庄门没有开。
墙上反而打来一轮火铳。
铅丸击中装甲车外壳,溅起几点火星。
部队立即还击。
墙头几处火力点被压住。
工程车顶开庄门,突击队分成两路进入。后院家丁想把两名登记员拖走,被无人机发现。
青岛部队从侧门切入。
三名看守举刀抵抗,两人被击毙,一人受伤倒地。
人质安全救出。
正院的抵抗也很快结束。
家丁以为凭院墙和火铳能守半天,实际不到二十分钟便被突破。
郭家族长躲进祠堂。
他身边还放着十几桶火药。
突击队赶到时,他举着火把,扬言与族谱和地契一起烧死。
指挥员没和他废话。
一发橡胶弹打中胸口。
火把落地前,被旁边士兵一脚踢开。
郭家族长趴在地上喘不过气,双手很快被铐住。
庄内查获火铳一百零三杆、刀枪四百多件、粮食四千余石。
后院地窖里还关着九名逃户。
其中一人只因欠了郭家三石粮,已经在庄里白干六年。
第二天,县南所有村庄都知道郭家庄被拿下了。
没有人再拔测量标桩。
被郭家侵占的土地重新登记。
合法购买的部分予以保留。
伪造地契和强占的土地全部收回。
郭家族人没有被一锅端。
未参与违法和武装抵抗的,仍可保留合法住房、田产和个人财物。
但依附郭家的家丁队被彻底解散。
持械抵抗、非法拘禁和杀害百姓的人员,逐一审判。
土地查清后,安置正式开始。
两万三千多名返乡百姓并非全部愿意留在县南。
有人坚持回原籍。
有人想去港口做工。
也有人会木匠、铁匠和造船,不适合硬塞进田里。
经过登记,最终有一万四千多人选择进入农业安置区。
每户先分住房用地和基础口粮。
耕地不按人头简单切碎。
农业部门根据劳动力、土地质量和水利条件,以家庭为单位分配使用权。
孤寡老人和失去劳动能力者,由村级合作组织统一照顾。
第一年免收土地使用费。
种子、农具和耕牛由政府提供。
收获后先留足家庭口粮,再按合同向粮食部门交售一定比例。
剩余粮食归农户自己支配。
契约发到一名叫李拴柱的百姓手里时,他没敢按手印。
“这十二亩地,真归俺种?”
“是使用权,不是让你拿去卖。”
“郭家还会不会收回去?”
“郭家现在顾不上收地。”
工作人员指了指盖章位置。
“只要按合同耕种,不抛荒,五年内没人能赶你走。”
李拴柱还是不信。
他被后金掳走三年,先在辽东挖煤,后来又替人放马。回到山东以后,妻儿都没找到,家也没了。
现在有人突然给他十二亩地、一间临时房和两袋种子。
好得不像真的。
“要是收成不好呢?”
“查原因。天灾有减免,故意不种才收回土地。”
“俺不会种你们发的那些新粮种。”
“有人教。”
“谁教?”
工作人员朝田边指了一下。
十几名青岛农技员正在架设简易课堂。
旁边还有几名平度、莱西来的老庄稼把式,负责把技术要求讲成当地人听得懂的话。
李拴柱看了一会儿。
“俺按。”
他把拇指蘸进印泥,重重按在契约上。
按完以后,又把自己那份折了三层,塞进怀里最里面。
安置区建设没有等房子全部盖好才开工。
第一批人先住帐篷和空置村宅。
工程队集中打井、修渠、筑路。
砖瓦窑昼夜烧制。
木材优先用于房梁和门窗,不再拿去搭豪华宅院。
县里几名商人想趁机抬高木料价格,三天内涨了两倍。
物资部门直接公开库存和统一采购价。
拒绝按合理价格出售的,可以不卖。
但谁敢串联断供、毁坏木料或者拦截运输,治安队立即抓人。
两名商人不信。
夜里派人烧毁政府收购的木材。
火还没烧起来,便被巡逻人员抓获。
第二天,放火者和幕后指使者一起入狱。
剩下的木材商当天下午便恢复供货。
三个月后,县南新增十三个安置村。
没有青砖大院。
大部分只是整齐的土坯房和砖瓦房。
可每个村都有水井、粮仓、医护点和一间学堂。
道路旁还预留了排水沟。
第一场大雨下来,部分土墙被冲坏,几条路也变成泥坑。
工程人员挨家检查,再重新加固。
没人把第一批房子吹成百年工程。
能住。
能修。
能让人先熬过这个冬天,便算完成第一步。
秋收时,安置区第一批作物成熟。
产量不高。
新垦土地平均亩产只有青岛农业区的一半左右。
但一万多名被掳百姓第一次从自己耕种的土地上收回粮食。
李拴柱把装满粮食的麻袋堆在屋里,数了三遍。
按照合同交售后,剩下的粮够他吃到明年。
他坐在门槛上,一直等到天黑。
邻居问他看什么。
他说:
“看看有没有人来抢。”
没人来。
第二天也没人来。
县南土地登记在年底完成。
共查出隐瞒、侵占和伪造契约土地二十七万余亩。
其中十五万亩被收回,用于安置返乡百姓和无地农户。
剩余土地经过核验,确认来源合法的,继续由原主经营。
没有把所有富户都当敌人。
也没有让拿刀守地的人继续占着。
第一年冬天,十三个安置村没有饿死一个人。
青岛全体人口的粮食自给率,也从百分之八十九提高到百分之九十四。
只剩最后百分之六的缺口。
农业部门刚把新数据送上来,港口却收到了一支南方商队的消息。
江南粮商愿意每年向青岛出售三十万石粮食。
价格并不高。
条件只有一个。
他们不要银子。
也不要铁器。
他们想换青岛刚刚试制成功的蒸汽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