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有德的使者来得比预想中快。
天刚亮,城市西北边界的无人机便发现了一支队伍。
十四个人,三匹马。
最前面的人举着一根白布长杆,后面跟着十名佩刀士兵。
队伍中间还有三辆独轮车,车上堆着麻袋、活鸡和几坛酒。
他们走得不快。
每经过一处高地,带队的人都会停下来,朝远处的现代城市看上很久。
无人机把画面传回联合指挥中心时,陈默刚进门。
他一夜没合眼,下巴上已经冒出一层青茬。
昨天他还是舰队司令部作战处的一名普通值班参谋,主要工作是处理演训数据、整理海图和编写情况简报。
今天早上,他的临时职务变成了联合指挥中心军地协调参谋。
任命没有正式文件。
赵振国只在电话里说了一句:“你对地形、历史数据和地方情况都熟,先顶上。”
于是他就来了。
大屏幕上,使者队伍已经停在边界外两百米的位置。
领头的人大约三十多岁,身材不高,穿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衫,头戴方巾,不像武将,倒像个账房先生。
“主动来的?”
陈默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值班参谋点头:“到了警戒线外就不走了,说要见城里的主事人。”
“说自己是谁了吗?”
“孔有德麾下,掌书记,郭文远。”
陈默看向另一块屏幕。
昨晚逃回去的那批骑兵已经不见踪影。
村外留下七具尸体、三匹死马,还有两个伤得较重、没能被同伴带走的叛军。
现代医疗队连夜给那两人止了血。
其中一个醒来以后,知道自己没死,第一件事不是感激,而是拼命往病床下面钻,嘴里反复念着“神兵抽魂”。
折腾了十几分钟,伤口差点重新裂开。
“孔有德的人来得这么快,说明昨晚的消息一送回去,他就做了决定。”
陈默说。
“不是来谈交情,是来摸底。”
赵振国刚好走进指挥室。
他的军装领口没有平日那么平整,手里还拿着一杯没来得及喝的冷咖啡。
“让他进来?”
有人问。
“不进城。”
赵振国把咖啡放下。
“在边界内侧设临时接触点。所有随行人员留在外面,只允许正使和一名随员越过边界。”
“理由呢?”
“没有理由。我们的边界,我们定规矩。”
十分钟后,意见送到了孙屹那里。
孙屹只改了一处。
“别把枪口全对着人家。”
他说,“可以让他害怕,但别让他觉得我们只会吓人。”
临时接触点设在一座还没投入使用的物流园里。
位置距离边界七百米,周围地势开阔,人员容易控制。
园区里的货车已经被紧急征用,只剩几栋空仓库和一排装卸平台。
为了这次接触,指挥中心临时组建了一个五人小组。
陈默负责询问和记录。
历史研究所的冯教授负责判断语言、官制和年代。
公安系统派来一名谈判人员。
卫生部门安排了一名防疫人员。
另有军方人员负责安全。
孙屹没有亲自到场。
孔有德派来的只是个掌书记。
如果对方派一个小人物,就能直接见到这座城市最高层的负责人,接下来的谈判便不用谈了。
早上八点四十分,郭文远被带进物流园。
跨过边界的那一刻,他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边界外是长满荒草的土路,边界内却是一整片平整的水泥地。
两者之间没有城墙,也没有壕沟,只隔着一道黄色警戒线。
郭文远低头看了很久。
他先用鞋尖轻轻碰了一下水泥地,随后才把整只脚踩上去。
跟在后面的年轻随员更不济。
一辆军用越野车从远处驶过,他吓得往后退了两步,手直接按在腰刀上。
负责警戒的士兵立刻看了过来。
年轻随员僵在原地,手也不敢放,握也不敢握。
“把手拿开。”
郭文远没有回头。
随员这才松开刀柄。
两人被带进一间临时收拾出来的会议室。房间不大,中间放着一张长桌,两侧各摆三把椅子。
桌上没有酒,也没有茶。
只有两瓶矿泉水。
郭文远坐下以后,没有碰那瓶水。他先打量墙上的显示屏,又看了一眼头顶的灯,最后把视线落到陈默身上。
“在下郭文远,奉我家大帅之命,特来拜会贵城主事。”
他说的是官话,口音很重,但勉强能够听懂。
陈默没有纠正“贵城”两个字。
“我是陈默,负责这次接触。你们昨晚袭击了附近村庄,也袭击了我们派出的人员。”
“此事怕有误会。”
郭文远像是早有准备。
“昨日那些人并非大帅亲军,只是一股不听号令的散兵。乱世之中,冒名行恶之徒甚多,还望贵方不要错怪。”
陈默看了他两秒。
显示屏突然亮了。
画面正是昨天李家庄外的战斗。
无人机拍得很清楚。
韩老疤骑在马上发号施令,队伍里有人举着孔有德叛军使用的旗号。
骑兵冲锋之前,还有人高喊“大帅有令,征粮应急”。
郭文远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旗号可以伪造。”
“人也能伪造?”
陈默点了一下桌面。
画面切换。
昨晚被救治的一名叛军躺在病床上,肩膀包着绷带。旁边是刚刚整理出来的初步口供。
姓名、籍贯、所属营头、带队军官,全都写得很清楚。
郭文远盯着屏幕,没有马上说话。
他没见过能够保存影像的东西。
画面里的人会动,会说话,连脸上的血污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原本准备好的几套说辞,在这东西面前忽然没了用处。
“你可以说,这是我们用妖法做出来的。”
陈默把显示屏关掉。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昨晚我们没有追击。你们逃回去的人也还活着。”
郭文远慢慢点了一下头。
“贵方既然没有追击,想必并不愿与我家大帅为敌。”
“你说反了。”
陈默看着他。
“我们没有追,是因为他们已经失去威胁。不是因为我们害怕成为你们的敌人。”
会议室静了一下。
郭文远身后的随员抬起头,脸上闪过怒色。
陈默身旁的军官没动,只将手放在桌面上。
年轻随员注意到他的手,最终还是把头低了下去。
郭文远重新露出笑容。
“陈先生快人快语。”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放在桌上。
“我家大帅也无意与贵城交恶。昨日天降异象,贵城凭空而现,各处百姓惊恐不安。我家大帅忧心地方生乱,所以遣在下来问候。”
“那三车东西,也是问候?”
“薄礼而已。粮百石、鸡鸭若干,还有几坛好酒。乱世之中,礼数简陋,还望不要嫌弃。”
一百石粮。
按照明末不同地区的折算方式,具体重量存在差异,但无论怎么算,都不可能只装在三辆独轮车上。
陈默没有拆穿。
“东西在哪里?”
“边界外。”
“不是说一百石?”
郭文远笑容不变。
“三车是礼单和样品。剩余粮食,只要双方谈妥,自会运来。”
“谈什么?”
“互通有无。”
郭文远终于说到正题。
“贵城有精良火器,我家大帅有人马,也熟悉登莱地形。
如今官军昏聩,豪绅囤粮,百姓处在水火之中。贵我两方若能联手,取登州易如反掌。”
“登州城里有多少粮?”
陈默突然问。
郭文远眼神动了一下。
“在下不知。”
“你刚才说取登州易如反掌,却不知道城里有多少粮?”
“军情自有专人掌管。”
“孔有德让你来,不只是送礼。”
陈默把那封信往回推了一点,并没有拆。
“他想知道我们有多少人、多少火器、是不是大明官军,以及我们愿不愿意帮他攻打登州。”
郭文远看着那封原封未动的信。
“陈先生既然已经猜到,何不直说?”
“那我直说。”
陈默靠在椅背上。
“第一,城市边界五公里以内,禁止任何成建制武装活动。”
“第二,不得抢掠附近村庄,不得伤害平民。”
“第三,任何持械人员靠近边界,必须提前通报并在指定位置放下武器。”
“昨日是第一次警告。”
“再有下一次,我们不会只打退三十个人。”
郭文远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陈先生,这是我家大帅的地界。”
“哪一块是?”
陈默问。
“你脚下这块,还是你身后的那块?”
郭文远没有回答。
城市凭空出现以后,原来的山地、村落和海岸全部发生了变化。
没人说得清这片土地原来属于哪个县、哪个卫所,又在天变中消失了多少田亩。
“我家大帅麾下数万精兵。”
“那就管好他们。”
“贵城虽然火器犀利,可在下沿途看来,城中似乎没有城墙。”郭文远缓缓说道,“若有大军四面围困,断绝水源粮道,再强的火器,总有打完的时候。”
房间里的气氛变了。
这不再是试探。
是威胁。
年轻随员抬起头,仿佛终于找回了一点胆气。
陈默却没生气。
他按下遥控器,显示屏再次亮起。
这次出现的不是李家庄。
而是一片连绵的营寨。
画面从高空俯拍,营门、马厩、粮车、哨位、中军帐的位置都能看清。
镜头继续拉近,几个士兵正在营地外挖坑,一个穿红色披风的将领从帐中出来,抬头往天上看了一眼。
郭文远认出了那顶帐篷。
也认出了穿红披风的人。
那是孔有德的亲兵统领。
他的手第一次按在了桌沿上。
无人机昨天夜里便找到了叛军大营。
现代一方不仅知道营地在哪里,还能在人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将营内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
画面又变了。
一艘停在近海的055驱逐舰出现在屏幕上。紧接着是舰上光电设备拍摄的远距离图像。
镜头越过海岸,最后停在孔有德营地中央。
准星没有出现。
炮火也没有出现。
可郭文远已经明白了。
对方是在告诉他:他们看得见。
至于能不能打到,他不敢赌。
“我们暂时没有进攻你们营地的打算。”
陈默关掉画面。
“不要把这句话理解成我们没有这个能力。”
郭文远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矿泉水,最终伸手把瓶子拿起来。
瓶盖拧开时发出轻响,他明显停了一下,才小心地喝了一口。
水就是普通的水。
没有酒味,也没有药味。
郭文远却喝得很慢。
“贵方的条件,在下会原话带回。”
“还有一件事。”
“陈先生请讲。”
“昨晚留在我们这里的两名伤员,已经救活了。你回去时可以带走。”
郭文远愣住。
“你们愿意放人?”
“他们已经失去威胁。”
“贵方不留着审问?”
“该知道的,我们已经知道了。”
陈默说完,站起身。
“今天的会面到此为止。礼物带回去,我们不收。”
郭文远也站了起来。
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回头。
“陈先生,有句话,在下不知当问不当问。”
“问。”
“贵城究竟来自何处?”
陈默停了片刻。
“很远。”
“海外?”
“比海外远。”
郭文远还想再问,外面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参谋推门进来,在陈默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陈默脸色变了。
就在接触会面进行期间,另一架无人机在城市北侧发现了七十多名流民。
其中一半躺在地上。
有人发热,有人呕吐,几个孩子身上出现大片红疹。
边界执勤人员原本准备驱离,可一名古代女子主动走到最前面,声称自己懂医术,还说出了一句话:
“别让他们进城。”
“这病,会过人。”
陈默立即看向负责防疫的人员。
对方已经站了起来。
郭文远听见“会过人”三个字,脚步也停了。
他没有回头,只低声问了一句:
“可是从南沟村来的人?”
陈默盯着他。
“你知道?”
郭文远沉默片刻。
“来的路上听人说,南沟村已经死了十七个。”
“官府封过村吗?”
“眼下这地界,官府自身难保,谁还有工夫管一群泥腿子的死活。”
陈默转身往外走。
郭文远的声音从后面追了上来。
“陈先生。”
“你们若真要管,这可比打退几十个骑兵麻烦得多。”
陈默没有停。
“麻不麻烦,是我们的事。”
物流园外,几辆防疫车辆已经启动。
医护人员正在穿戴防护装备,警戒部队也接到了封锁北侧边界的命令。
陈默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郭文远。
“回去告诉孔有德。”
“我们定下的三条规矩,从今天开始生效。”
“还有,南沟村的事,他最好没有插手。”
车辆迅速驶出物流园。
郭文远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白色车辆沿宽阔道路远去。
他的随员走到身边,小声问:
“先生,回去怎么跟大帅说?”
郭文远捏着那封没能送出去的信,指节有些发白。
“实话实说。”
“那座城里的人不肯帮我们,也不像要帮官军。”
“那他们想干什么?”
郭文远望向远处。
道路尽头,一架无人机正从楼群之间升起,朝着北面的流民聚集地飞去。
“他们想在这片乱世里,自己立规矩。”
他停了一下。
“最麻烦的是,他们似乎真有这个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