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山脚到山寨腹地,漫天碎雪遮掩行迹,整座山寨依旧沉寂,寨中匪寇尚在屋中避雪休憩,对外界的兵临绝境一无所知。
队伍贴近寨墙,趁雪色朦胧悄然摸入寨内,对墙角、屋后零散值守的落单喽啰展开清剿。
利刃衔雪,悄无声息,数十名留守匪寇转瞬毙命,直到一名上完茅厕归来的匪寇撞见满地尸体,骤然发出凄厉嘶吼:
“官兵......官兵杀上山了!”
嘶吼撕裂风雪死寂,瞬间引爆整座山寨。
无数山匪持刀提棍,冒着细碎飞雪从营房、大堂狂奔而出,密密麻麻聚在积雪铺地的庭院之中,与悄然杀入的平阳县兵轰然对峙,惨烈交战骤然爆发。
此前外围哨探、值守匪众已被尽数剪除,此刻迎战的匪寇人数,恰好与两百县兵堪堪持平。
人数均等,风雪肃杀,战局看似胶着难断。
可无人知晓,这支县衙兵卒藏有致命锋芒。
以陆大牛和陆虎为首,整整数十名三流高手暗藏阵中。
战端彻底开启的刹那,数十人齐齐发力,踏雪冲锋,宛如一柄淬寒尖刀,不避不退,径直扎入匪寇人群最密集的核心之处。
雪风呼啸,刀光翻飞,劲气撞碎漫天落雪。
每一名高手招式都刚猛凌厉、干脆利落,寻常匪寇兵刃相接便被震得虎口崩裂、筋骨重创,根本无从抵挡。
数十道身影在匪群中横冲直撞,硬生生在密密麻麻的人潮里撕开数道血路,直捣敌方阵心,彻底打乱匪寇攻防阵型,成了此战必胜的关键利刃。
厮杀愈发惨烈,雪地处处染赤。
无数底层匪卒节节败退,身上创口迸血,浸透破旧布衣,染红脚下白雪。
有人胸膛被长刀贯穿,半跪血泊雪地里,喉间涌着腥血,嘶哑呜咽,满是无力与悲凉:
“我们是被苛政逼得走投无路......可走投无路,便只能挥刀相向吗?”
“富户商户、寻常人家,多少性命折在我们手里......如今落得这般下场,也是报应啊......”
有人腿骨被生生劈断,瘫在雪中,死死攥着卷刃的柴刀,血泪混雪滚落,声声凄苦:
“荒年饿殍遍地,官府视而不见。我们起初只想抢口粮食活命,可刀一旦见血,便再也收不住手。杀过恶绅,也害过无辜,手上满是罪孽,今日死在这里,无话可说!”
还有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匪卒,浑身浴血,拼尽最后力气挡下一刀,身躯轰然栽倒,气息微弱却满是复杂情绪:
“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可除了落草,我们又能去往何处......”
他们的确是被乱世与苛政逼上绝路,可绝境之中并未守住底线,劫掠商户、屠戮满门,无辜百姓亦因他们丧命。
可怜之处不假,作恶之实难赎,这群挣扎在生死边缘的人,终究在仇恨与贪欲里一步步坠入深渊。
即便知晓前路是死,众人依旧握紧兵刃,没有一人弃械投降。
这座山林是他们的容身之所,也是他们罪孽缠身的囚笼,唯有以血肉死守到底。
山寨大堂阶前,匪首方豹立在漫天风雪之中,浑身浴血,满身疮痍。
追随他落草的弟兄接连倒在雪地上,尸骸铺满大地,耳边尽是弟兄们临死的凄苦哀鸣。
他目眦赤红,鬓边染雪,望着汹汹杀来的县兵,无半分惧色,只剩满腔苍凉与愤懑,沙哑嘶吼穿透呼啸风雪,悲壮彻骨:
“世人骂我等为匪为寇,我心中何尝不知!我一众弟兄本是安分农人,灾年无粮,官府催逼不休,大户囤积居奇,将人往死路上逼!”
“我率众入山,起初只为求一口饱饭。可世道浑浊,善恶难分,我们杀过盘剥乡里的恶绅,也动过往来商户、山下百姓,手上早已沾满鲜血!”
“我知晓罪孽深重,从没想过能善终。”
“只是不甘——不甘勤恳百姓活不下去,不仁之辈安享富贵!”
“不甘逼的我们走投无路的源头无人过问,最后却由我们来承担所有罪责!”
“今日一死......我认!只恨这天地,从不给底层人一条堂堂正正的活路!”
最后一句嘶吼震碎风雪,苍凉决绝,荡彻整座山林。
话音一落,方豹提着卷刃大刀,倾尽一身残余气力,悍不畏死直冲上前,做最后拼死一搏。
陆大牛面无表情,双手各持六十斤八角重锤,踏雪疾进,力贯双臂,轰然一锤当头砸落!
沉闷可怖的骨裂声炸响雪地。
方豹大刀脱手飞旋,胸膛瞬间塌陷,一口热血喷涌而出,染红身前落雪。
他那不算魁梧的身躯重重跪倒,继而轰然栽倒在皑皑白雪之上。
双目圆睁,望着灰蒙蒙的落雪长空,眼底交织着不甘、悲凉与悔意,良久才彻底失去神采。
一代在乱世夹缝中挣扎、善恶交织的草莽首领,就此战死殉山。
风雪依旧零落,战场死寂渐生。
所有松林山匪寇一脸狰狞做出殊死一搏,无人屈膝求饶。
他们是乱世的受害者,也是施暴者,悲情与罪孽缠绕一身,最终尽数掩埋在这片风雪山林之中。
而山林高处的崖石之间,落雪萧萧,陆无恙孤身静立,隐于雪后树影,自始至终未曾现身。
他掌中稳稳托着一张五石强弓震岳,弓弦微凝,目光穿透纷飞碎雪,冷冷俯瞰下方整场战局,默默坐镇全局,为所有县兵兜底护航。
战场凶险,混战之间,数次有县兵被数名悍匪合围压制,刀锋临身、身陷死局,性命悬于一线。
每每生死刹那,必有一道凌厉箭矢破雪破空而来,精准绝伦,或瞬杀扑杀的悍匪,或击飞致命兵刃,于瞬息之间消弭所有致命危机。
风雪藏箭影,无声救人命。
暗处的守护从未落空,让正面厮杀的县兵再无后顾之忧,只管放手鏖战、奋勇杀敌。
战事落幕,暮色将近,漫天碎雪依旧飘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