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鹰飞出了内堂,有目的朝着另一个敞开的窗户飞了进去,正是尉廨户房。
雀鹰径直落在案牍上,拟人的双眼瞅了一眼,插在香炉上,依旧燃烧的长香,接着低头勾状鸟喙一口叼住长香,将长香叼离了香炉。
它展翅飞到书架旁,将长香燃起的一头的火光对着县兵营名册。
随着火星的触碰,名册一角慢慢冒出青烟,一角之地化成黑灰,被寒风裹着四处飞扬。
渐渐地冒出火光,火焰被寒风撕扯的辨不出其形。
“......”
陆无恙缓缓抬眼,嗓音压得极低、极淡,却像冰珠落在石板上,字里行间都带着透骨的冷意:
“你心里......在骂我?”
那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静,可每一个字都裹着威压,直直扎进人心里。
陈冲只觉得后颈一凉,仿佛被什么凶兽盯上,连抬头的勇气都瞬间被抽干。
“属下...属下不敢!”
他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发紧,双膝隐隐发软,“绝无半分腹诽之心,求大人明察!”
陆无恙看着他瞬间惨白的脸色,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讥诮,语气依旧轻得像风,却更让人胆寒:
“不敢最好。”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案沿,缓缓才道,
“真有那点胆子,就留着办事。别用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这般意有所指的话音,让陈冲冷汗直流,一颗心悬在嗓子眼,几乎要蹦出来。
他只当陆无恙是在敲打他,却又不敢确定对方是否已经察觉到了官印失窃一事,是他所为。
陆无恙缓缓起身,步伐不急不缓,一步步踱到陈冲面前。
轻轻的脚步声,此刻在陈冲耳中,竟比惊雷还要刺耳。
他停在陈冲身前,微微俯身,气息压得极低,近得几乎要落在对方耳边。
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带着能冻穿骨髓的寒意:
“陈冲,你跟在我身边的日子,连县丞一个零头都往多了说。有些事,我不点破,不是不知道,只是在等。”
陈冲浑身一颤,牙齿都微微打颤,却只能死死低着头,不敢有半分异动。
陆无恙的目光,落在公案上那个四方木盒上,淡淡扫过,又落回陈冲紧绷的后颈,语气轻得近乎温柔:
“有些人,总以为藏得巧妙,神不知鬼不觉。
却忘了,这尉廨里,什么东西在谁手上,做了什么,我比谁都清楚。”
这话一出,陈冲脚下一软,险些直接跪倒在地。
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内衫,整个人如坠冰窟。
就在这时,一阵若有若无的焦糊味,顺着风隐隐飘进大堂。
陈冲鼻翼微动,心底莫名一跳,只当是外面灶房走了烟,半点没往别处想。
此刻他所有心神,都被陆无恙那一句句诛心之语,捆得死死的。
陆无恙瞧着他魂不附体的模样,眸中最后一点浅淡笑意也彻底冷却。
他负手而立,衣袍无风自动,周身气压沉得让人窒息。
“你是不是在想,本官丢了一样极其重要的东西,此刻该焦头烂额、方寸大乱?”
陈冲浑身剧烈一震,猛地抬头,脸色惨白如纸:“大人——”
话刚出口,他便知失态了,慌忙再要低头,却被陆无恙一道冷厉如刀的目光钉在原地。
“慌什么。”
陆无恙轻笑一声,那笑声却比斥责更冷,
“东西在谁手上,为什么丢,什么时候丢的,本官一清二楚。”
陈冲只觉浑身血液都冻住了,张了张嘴,却半个字也挤不出来。
陆无恙缓步走回公案前,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那只空木盒边缘,动作轻得像在抚摸女人大腿。
“你以为偷了官印,就能拿捏本官、撼动本县尉的位置?”
他抬眼,眸中一片冰寒彻骨,“痴人说梦。”
这般直白的话语,让陈冲牙关一咬,残存的胆气硬生生从恐惧里挤了出来。
事到如今,承认便是死路一条,他只能咬死不认。
他猛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声响沉闷,话音里带着哭腔,却偏要装出一腔冤屈:
“大人...大人明鉴啊!属下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官印...官印乃是县衙重器,借属下一百个胆子,属下也不敢动那东西分毫啊!”
他抬起头,眼眶赤红,满面惶急,看上去当真委屈到至极:
“定是有人栽赃陷害,故意挑拨属下与大人的关系!求大人明察,莫要轻信流言啊!”
陆无恙看着他睁眼说瞎话,非但不怒,反而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轻浅,却听得陈冲头皮发麻。
“好,好一个听不懂,好一个不敢动。”
他缓缓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顿,贴着陈冲耳边响起:
“你以为,嘴硬就能让本官相信?”
“你以为,不承认,本官就拿你没办法?”
陆无恙直起身,负手而立,眸中寒意深不见底。
“你尽管抵赖。”
“本官不急。”
“因为...!”陆无恙眼含揶揄之色盯着他,似笑非笑,道:“你会心甘情愿的交出来,众目睽睽之下,你不交会死全家的!”
大宇国法律法规上,盗窃官印等物,证据确凿的情况下,可是会连坐、祸及家人。
陈冲猛地抬头对上陆无恙那双满是戏弄的眼神,脸上惊骇和困惑交织一起,看起来有些滑稽。
这时,大堂外隐约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几声急促的呼喊:
“走水了!户房走水了!”
浓烟味越来越浓,顺着门窗钻了进来。
陈冲猛地一怔,这才反应过来——
根本不是灶房走烟!
陆无恙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那烧的不是尉廨,只是一堆废纸。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陈冲,声音平静得可怕:
“慌什么。不过是烧几本旧册。”
“比起有些人心里那把火烧起来,这点火,算得了什么。”
他微微俯身,一脸讥笑,一字一顿,砸在陈冲耳边:
“你听,有脚步声传来...好戏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