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铺的弹簧声戛然而止。
洛清寒整个人像被冰水浇透,僵成了一根实心的木头。
她维持着侧身翻到一半的别扭姿势,两只手抓着被沿,连脚趾头都绷直了。
黑暗里,针落可闻。
只有车轮碾过轨道接缝的哐当声,单调地响着。
洛清寒憋着气,胸口发闷。
过了好几秒,她才慢慢把卡在嗓子眼里的气吐出来,声音闷在厚被子里:
“……没有。”
“没翻身?”上铺传来顾泽慢条斯理的动静。
铝合金护栏发出一声轻响,是他翻了个身,面朝外侧。
“床垫太硬,弹簧顶着后背了。”
洛清寒硬着头皮顶了一句。
“我只是在找一个能睡着的角度。”
“哦,找了二十次角度。”
顾泽的声音里裹着浓浓的困意,尾音拖得有点长。
“数得我都快把羊圈数空了。”
洛清寒的后槽牙轻轻磨了一下。
她把整张脸缩进被窝,只留下脑门顶在外面受冷风吹。
她想装死。
可上铺的人显然没打算放过她。
“认床?”顾泽又开口了。
他的语调很平,没有嘲讽,像只是半夜醒来随口闲扯两句。
洛清寒拉下一点被角,露出一只鼻尖。
“有点。”
“在宿舍也这样?”
“不这样。”
洛清寒盯着上方黑黢黢的床板。
“宿舍床虽然窄,但木板是平的,而且……室友都在。”
“那不还是认生。”
顾泽低低笑了一声,胸腔震动带起一阵很轻微的沙沙声。
“我们寝室那几个货,晚上打呼噜跟拖拉机犁地一样,王胖子能把房顶掀了。”
洛清寒的鼻孔里喷出一小股热气。
那是个极轻的嗤笑声,短促得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黑暗是个很神奇的东西。
看不见对方那张脸,看不见任何探究审视的视线,白日里层层叠叠裹在身上的硬壳,好像一下子被剥掉了大半。
没有讲台,没有围观的人群,没有那些让人发慌的目光。
只有一个黑咕隆咚的四人包厢,和头顶上方平缓的呼吸声。
洛清寒抓着被子的手松了松,肩膀上的肌肉慢慢落了下去。
“你票买到哪?”顾泽随口问。
铁轨的声音沉闷地穿透地板。
“星海北站。”
洛清寒的声音很轻,但在封闭的空间里听得很分明。
头顶上方突然静了下来。
顾泽没立刻接话。
过了两三秒,上铺的床垫猛地吱呀响了一声。
一只手探到了铝合金栏杆外头,垂在半空。
“星海北站?”
顾泽的声音清醒了些,带着明显的意外。
“你在星海下?”
洛清寒愣了一下,眼皮动了动。
“对啊,我家在星海。”
“开什么玩笑……”
顾泽在上铺翻了个身,布料摩擦的声响很大。
“我也在星海下,我买的是老南站,比你还早一站。”
洛清寒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彻底清醒了。
同一所大学,同一个学院。
大年三十挤在同一班暴雪延误的绿皮火车上。
竟然连老家都在同一个地方。
“你……不是江城本地人?”
洛清寒忍不住问了一句。
在学校的时候,顾泽总是穿着干净利落的夹克,说话带着一点南方平原的咬字,她一直以为他是省城土着。
“不是,地地道道的星海土狗。”
顾泽自嘲了一句,嗓音带着夜里的砂纸感。
“老城区纺织厂职工宿舍长大的,你呢?家在哪片?”
“南湖区。”
洛清寒低声回答。
“南湖……”
顾泽砸吧了一下嘴,像是在记忆里搜索路名。
“南湖公园往东,还是往西?”
“西边,挨着那个老花鸟市场。”
“操。”
顾泽没忍住爆了句粗口,随即干咳了一声掩饰过去。
“那离我家就隔了三站路,坐七路公交车一刻钟就到。”
洛清寒的手指在床单上抓出了一道浅浅的褶子。
三站路。
在那个不算太大的二线工业城市里,三站路的距离,几乎等于抬头不见低头见。
“你高中哪个学校的?”顾泽紧接着追问。
“星海一中。”
洛清寒说完,自己先停顿了一下。
头顶又是一声床架子的闷响。
顾泽在上铺拍了一下大腿。
“难怪。”
顾泽的声音从上铺飘下来,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我师院附中的,一中跟附中,中间就隔着一条青年路和一条建设巷吧?”
洛清寒的心口重重跳动了两下。
何止是隔着两条街。
两个学校共用同一条后街的小吃摊。
“你以前放学,去不去后街那家‘胖姐卷饼’?”顾泽问。
洛清寒抿着嘴唇,眼底划过一抹很淡的波动。
“去过……她家辣椒酱放很多。”
“何止是多,吃一次拉三天。”
顾泽笑了起来,语气熟络得像认识了十年的老街坊。
“还有巷子口那个卖炸串的瘸子老头,推着三轮车到处躲城管,每次放学一中的学生都跟我们抢骨肉相连。”
洛清寒把脸从被子里完全露了出来。
那些灰扑扑的高中记忆,被顾泽三言两语从铁轨底下翻了出来。
没有冰山校花的光环,也没有那些令人窒息的客套。
在星海市那个潮湿多雨的冬天里,她也曾穿着肥大的蓝白校服,缩着脖子在冷风里等一包刚出锅的炸年糕。
“那家炸串……后来被取缔了。”
洛清寒轻声说。
“高二下学期就没了,换成了一个修自行车的摊子。”
“对对对,修自行车的刘秃子嘛,补个胎要收五块钱,黑得很。”
顾泽接得飞快。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升了温,带着一点家乡冬天特有的焦煤味。
洛清寒平躺在床上,眼睛看着头顶模糊的床板纹理。
十八年来,她第一次跟一个异性在深夜里聊这么多毫无意义的废话。
不累。
甚至连平时那种时刻提防别人眼神的防备心,都像化在温水里的冰糖一样,悄无声息地散了个干净。
“洛同学。”
顾泽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带着散漫的调侃,在晃晃悠悠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洛清寒应了一声。
“既然这么近,寒假你要是无聊,我不介意大发慈悲带你打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