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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谷场边树底下坐着几个老头老太太，旁边光屁股娃娃蹲着玩泥巴。
自从刘凤海的事儿后，村里人对警察恨得牙痒。
看见警察下来，一个都不抬头，照旧聊自家孙子娶了哪家姑娘。
马大刚几步上前，挤出笑：“各位……”
“大爷，大妈，我们从县里来，找刘凤海家，您知道在哪不？”
没人应声。老人们眼神空荡，像没瞧见人。孩子缩在娘怀里，小手攥紧裤脚。
马大刚额头冒汗，回头瞅了眼手下，一个个耷拉脑袋，他只好咧嘴一笑，声音发虚。
“咱是办正事的，您给指个路呗。”
一个老头眼皮掀开一条缝，慢悠悠道：“你们要是真公家的，我问你几个事儿，答得上，就告诉你。”
“您说！”
“那俩小子身上的枪伤，是不是你们打的？他们犯了啥罪？为啥一言不合就**？跟以前那个二狗子有啥两样？”
马大刚张嘴，话卡在喉咙里。脸烧得发烫，耳朵根都红透了。
车门“啪”地打开。
杨雨走下来，王广川和李牡丹紧跟着。
她边走边甩手绢，冷声道：“这问题我来答——枪是老子打的，他们敢动我舅舅，胳膊打折了，算不算犯法？我留情面才没**他们。少废话，刘凤海家哪栋？刘凤琴母女回来了没？不交人，就是窝藏，我随时能抓你们进局子。”
老头缓缓起身，旁边几人也站起。他眯眼打量杨雨，军装没戴帽，领章上一颗星。
“当兵的？级别不高啊，公安还听你指挥？”
杨雨往后退半步，掏出小手帕捂鼻子。臭味冲天，粪肥混着土腥气直往鼻孔里钻。
“他们当然得听我的。”她冷笑，“不服？扒了制服，回家种地去。”
“所以……要抓刘凤琴和她闺女的人，是你？”老头声音低沉。
“废话少说，刘凤海家在哪？今天不交人，我就把她们押回县里，关进大牢。看她还能不能出来。”
老头脸色铁青，摇头：“欺负到头上了？拿俺们老刘家当什么了？逼着娃嫁给死人，还打伤人。当年二狗子来，连村口都不敢进。”
他一步步走向树下，抬头看那口锈迹斑斑的铜钟。
你们就在这儿等着，我一响钟，刘凤海那帮人立马到。
杨雨笑出声，这不就对了？谁敢跟公安叫板？
老头拽紧绳子，回头瞅了眼杨雨和马大刚。
咱村这口钟，敲法有讲究。今天这调子，二十年才敲过三回。头一回是四一年，鬼子扫荡，我二哥亲自抡起来的。那一仗，全村死了百三十八口。
第二回是四三年，鬼子搞三光，又是我二哥敲的钟。那回咱们跟县大队、武工队拼了三天三夜，家家户户都填了棺材板。爹死了儿子顶，儿子没了娘上阵，刘家庙没一个怂货。
今天，我替我二哥，第三次敲响这口钟。
绳子猛地一扯，钟声轰隆炸开。
马大刚脸刷白，腿一软扑过去死死抱住老头。
“大爷！我们真不是来**的！我们……”
话没说完，他急得转头看杨雨，嗓子劈了。
“还傻站着？快过来赔罪啊！”
杨雨翻个白眼，冷哼一声。
“你脑子进水了吧？让我给个老东西道歉？我是什么人？”
身后公安彻底炸了。一人猛拍大腿，声音发抖。
“我不干了！老百姓把我们当鬼子，当二狗子！我们根本不是！”
俩公安直接瘫坐地上，捂脸哭出声。谁能想到，有一天自己竟被百姓当成敌人。
马大刚嘴唇发青，喃喃自语。
“完了，全完了……这是要命的事，谁都跑不了。”
杨雨刚张嘴，突然四周炸起一阵喊声。
她猛地回头，心差点跳出来。
地底下冒出来的人影密密麻麻，全冲着这边来了。扁担、铁链、**，女人手里也攥着镰刀，眼睛红得像血。
电影里常演的场面，脑子里自动配了背景音。
李牡丹“哎哟”一声，手脚并用钻进卡车底。
杨雨浑身发颤，一扭头，看见老舅王广川瘫在地上，裤子湿了一片。
王广川咧着嘴，眼神空洞。
“我的天……这是人海啊？咱们算什么？”
这年头再狠的人，也不想变成被淹死的反派。
杨雨哆嗦着掏出枪，朝天就是两下。
枪声一响，她还以为能镇住这帮乡民。
可这儿是老区，见过血的多了。
除了几个半大孩子，谁没见过真家伙？
她那小**，跟小孩玩闹似的，谁当真？
二话不说，镰刀就抡了起来。
一群人围上来，把杨雨和警察全堵在中间。
她还想举枪，马大刚猛地冲过来，一把夺过枪。
反手就是两巴掌，啪啪两下，打得她眼冒金星。
“你敢打我？”她尖叫起来，“我要你坐牢！”
马大刚咧嘴笑了，声音沙哑得像撕布。
眼泪顺着脸往下淌，他指着自己，嗓音发抖：
“我十六岁上战场，**飞着往身上扑，为了啥？就为老百姓能睡安稳觉。
现在国家成立了，我穿这身衣服，拼命往上爬……
结果呢？我成了自己当年最恨的那种人。”
他死死盯着杨雨：“错在我，不关别人。他们都是听我命令的。”
他抬手，枪口顶上太阳穴。
这玩意儿半天就能报上去，上面一查，功勋全清零，老婆孩子跟着遭殃。
他撑不住了。
不如一死了之，换点清白。
手指刚扣上扳机——
钟声响了。
清脆一声，震得人耳膜发颤。
人群里骂声一顿，慢慢静下来。
敲钟的老头站直身子，眼神像刀子。
“你想干啥？我们是来打仗的？不是！我们是来要个说法。”
马大刚愣住，脑子嗡嗡的。
刚才那钟声，不就是喊“鬼子来了”？
怎么现在又说不是？
老头叉腰冷笑：“平时开会也敲钟，咋没人当真？”
“那他们手里拿的什么？”
“秋收啊！”老头翻白眼，“扁担镰刀不挑麦子，难道拿去逛公园？”
马大刚腿软得站不住，脚下一歪，差点跪了。
这大爷太狠了，差一点就把全国都炸了。
老头继续吼：“凤琴呢？我闺女十五岁，你们非逼她嫁死人？
你家里姑娘怎么没被送去陪葬？
你们还有没有良心？！”
公安突然蹦起来，指着马大刚骂得狗血喷头。
“**算什么东西？说好抓敌特，结果全是给那个丫头当打手？十五岁的小姑娘，要嫁个死人？”
“**，我是穿这身衣服吃国家饭的，不是你马大刚雇的枪！你还配叫人？”
马大刚脸都绿了，心里跟刀割一样。他也是听命行事，副局长丁罗文压根儿没让外传，只让五个人知道，连县城搜查都得说是抓敌特。
现在倒好，里外不是人，恨不得拿枪崩了丁罗文。
可就在这时，车声炸响。
没人听见，因为太远。等村里人回头，一队军装汉子正冲过来，脚步带风。
前面俩人最扎眼——男的年轻得离谱，肩章上一颗金星闪瞎眼，少将；女的更吓人，清秀得不像话，少校**挂得笔直。
后面几十号兵，铁塔似的围成圈，中间绑着个白制服男人，满脸灰土，裤腿都破了，是丁罗文。
他两条腿抖得站不住，两个战士架着他走，脑袋低得快贴到胸口。
老头吓得一哆嗦，满眼都是枪口，心想：这是来救人的？
还没开口，人群后头钻出两个人影。
刘凤琴和她闺女王月桂，像踩在云上。
早上还在招待所吃包子，团长政委就冲进来，脸色凝重。
“今天有大人物来，事儿能翻盘。你俩就按老样子，门口举着功劳证，副团长陪你，领导问啥，照实说就行。”
刘凤琴心里想的是白发苍苍的老干部，结果那辆车一停，程副团长立马绷紧了。
她抬头一看——
眼前站着个年轻人，比她女儿还嫩，脸上连痘印都没几颗。
她差点把嘴里的豆浆喷出来。
她盯着程副团长，手心直冒汗。
程副团长猛点头，眼睛瞪得像铜铃。
可那少年一哼，他立马缩脖子，站到一边去了。
她心一沉，还是信了。
把憋了半年的委屈全倒了出来。
没想到那姓秦的大领导一听，炸了锅。
直接吼：“警卫连，集合！”
她和闺女被塞进吉普车，一路颠得脑袋撞车顶。
涿水县城？她见了就犯怵。
“程副团长，咱们真要回那儿？”她嗓子发紧。
“放心，大嫂！”程副团长咧嘴笑，“那些狗东西，该收拾了。”
车窗边，她和女儿扒着玻璃看。
一个公安被押上车，脸色惨白。
接着是死人的爹妈，女儿一看，腿软得直抖。
车子拐进刘家庙。
她一把拽着女儿跪下，哭得撕心裂肺。
娘也冲出来，三人抱成一团，嚎声震天。
杨雨一眼看见刘凤杰父女，猛地尖叫。
“快！给我抓起来！”
达保眉头一皱，瞥了左明月一眼。
左明月抬手：“全给我绑了。”
战士们轰然应声，扑上去。
枪扣下来，反剪双手，动作利落。
杨雨嘶喊，李牡丹从车底钻出来，当场被按住。
王广川想溜，爬得像条泥鳅。
程子青一脚踹过去，他捂腰滚倒，两个兵冲上来捆结实。
“你算什么东西！”杨雨咬牙瞪眼，声音尖得能戳耳膜。
“放开我！谁准你们动我的？”
左明月面不改色：“再叫，我扇你俩耳光，让你清醒清醒。”
她左右瞅，忽然盯住达保。
张嘴结巴：“那个……那个……”
叫首长？丈夫比他官大。
叫将军？脸嫩得像刚出锅的馒头，怎么开得了口？
干脆不带称呼：“我是总参副主任吴江河的老婆！”
达保怔住。
吴江河？这不正合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