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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不是儿子心狠。
您看看——您看看孩子现在成了什么样子。”
他吸了口气，视线转向门外。
巷子口有个小小的影子正蹲在那儿，手里攥着半块从邻家孩子那儿夺来的糕饼。”从前您没来的时候，这孩子虽不算多懂事，至少知道别人的东西不能碰。”
他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说给自己听，“可自从您来了，我们但凡说孩子一句，您不是骂就是闹。
有一回，邻居家的娃娃拿着木头小马玩，您竟推着孩子去抢。
人家娘找来理论，您往地上一坐，硬说人家推了您，最后讹了五块钱。”
他看见母亲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抠进了掌心的肉里。
“那天您拿着钱，高高兴兴地带孩子去买糖葫芦。”
年轻人闭上眼睛，“就是从那天起，这孩子见了别人的东西就伸手。
再这么下去，用不了几年，我俩辛辛苦苦养大的孩子，不是吃枪子儿，就是蹲大牢。”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远处卖豆腐的梆子声。
陆秀娥站在屋檐下，轻轻点了点头。
妇人怔怔地望着地面，嘴唇动了动：“我错了么？”
她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得像枯叶碎裂，“你爹走的那年，你才六岁。
夜里总有人来踹门，来扒窗户。
我枕头底下压着剪子，怀里搂着你，整宿整宿不敢合眼。
那时候我想死，可一瞧见你缩在墙角的样子……”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慢慢挺直了脊背——那脊背曾经挺得像门板一样直，如今却一点点弯了下去，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从她身体里抽走。
“我一个见了生人就脸红的女人，是怎么变成泼妇的？”
她喃喃道，“我要是不泼，你早不知死在哪个沟渠里了。
现在你进了城，娶了媳妇，就要嫌我这个娘了？”
年轻人突然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一声，又一声。
他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哭声，只有破碎的抽气从喉咙里挤出来。
妇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她轻轻说：“也好。
当年我该听你姥姥的话，把你留给别人，自己改嫁的。
何苦熬到老了，还要被儿女嫌弃。”
她转过身，背影像一片在风里摇晃的枯叶，“往后谁还养儿育女呢？养了又有什么用？”
院子里只剩下磕头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砸进地底深处。
一九二二年。
“娘，不是儿子心硬，是您那套待人接物的法子，在乡下使得，在这城里……实在行不通啊。”
儿媳抱着孩子也跪下了，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
这场面任谁瞧了都心里发酸。
陆秀娥终究看不过眼，几步上前，声音提得老高：
“都别嚎了！王海红，你从前受的苦，大伙儿不是不知道。
可苦日子过了，不代表如今就能由着性子撒泼耍横。
要我说，你们母子俩都有不是——当娘的有错，你这做儿子的，难道就全占着理？今日这事，我做个主：可以不往你单位递话。
王海红，我给你一个月工夫。
这三十天，你每日清早先扫两条街，扫完了到街道办和派出所学习规矩。
一个月后若真改好了，我许你留在城里；要是还像现在这般横冲直撞、谁的话都不入耳——”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母子俩，“不必等你儿子开口，街道上直接送你回乡下。
往后生产大队也不会给你开进城的介绍信，想见儿子孙子，门都没有。
这话，你听明白了？”
老太太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出光来，连连点头：“谢陆主任！我改，我一定改！再不敢耍赖了，我……我重新做人！”
陆秀娥颔首：“成了，都回家吧。
明儿天亮就开始。”
一家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旁观的几个都觉得这处置最妥当。
陆秀娥抱着孙女回了街道办。
另一头，男人回到办公室，拨通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陆建邦带笑的声音：“梅永梁这人，跟张秉谦不是一路。
张秉谦在机关里泡久了，弯弯绕绕见得多。
梅永梁行伍出身，做事喜欢直来直往——好应付。
你安心忙你的，这边的事我来安排。”
男人应了声，挂断电话。
派出所的活儿总是琐碎又缠人，好在他对这套太熟了，几十年的经验摆在那儿，寻常事务不过抬手之间。
晌午，他在灶间给左明月做红烧牛肉面。
牛肉是从空间里取的，先前用傻柱给的料子卤了好几百斤，正焖在锅里。
热气混着酱香漫了一屋子。
外面忽然响起王桂芳的喊声：“所长，有人找！”
他抹了把额角的汗，又拍了拍手上的面粉，从门框边探出半个身子：“谁啊？没瞧见正忙着么？”
“达保哥……”
这一声唤得他牙根蓦地发酸。
抬头看去，正是早晨在院门口撞见的那个姑娘——名字他早忘了。
一股火气猛地窜了上来。
谷雨提着那只铝制饭盒站在门槛边沿，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没料到会听见那样一串劈头盖脸的话，每个字都像冰碴子砸在耳膜上。
早晨天没亮她就起身，将家里最后一把挂面煮了，还往滚水里卧了两枚鸡蛋——蛋白凝得正好，蛋黄是半透明的溏心。
她想着那人或许还没吃上热乎的，便用毛巾裹了饭盒一路揣在怀里暖着。
可刚唤出那个称呼，回应她的却是一道淬了火的呵斥。
屋里传来锅铲刮擦铁锅的声响，接着是食物在沸水中翻滚的咕嘟声。
一股浓郁的、带着香料气的肉味混着麦面的气息从门缝里钻出来，霸道地盖过了她饭盒里清汤挂面的微弱热气。
她没动弹，脚跟像生了根。
祖母的话在耳边嗡嗡响，说姑娘家主动些没什么，不过隔着一层纱。
那层纱此刻却厚得像浸了水的棉被，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门帘猛地被掀开，一个高大的身影端着个搪瓷面盆跨出来，盆沿还蒸腾着白蒙蒙的水汽。
他瞥见她还在，眼神里没有半点温度。”我不管你是为了什么找来。”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钝刀子割过粗布，“街坊邻居住着，别把情分耗尽了。
真要耗到那份上，你们家恐怕又得找地方挪窝了。”
说完，他转身就朝旁边挂着木牌的房间走去。
一个系着围裙的妇人端着碗筷从厨房出来，经过谷雨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压低嗓子快速说道：“闺女，收收心吧。
人家两口子好着呢。
再说，你没见过我们头儿真动气的模样……再招惹下去，怕是不止赶人那么简单。”
妇人摇摇头，也跟了过去。
院子里只剩下她一个。
脸颊**辣地烧起来，比挨了耳光更难受。
她猛地一跺脚，转身冲出了那扇灰漆大门，鞋底敲在石板路上发出凌乱的脆响。
端着面盆的男人在里屋坐下，筷子重重**面条里。
坐在对面的女人抬起眼，用眼神问了句怎么回事。
他把清晨到刚才的事三言两语讲了，女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像暴雨前的天色。
她“哐当”
一声把碗撂在桌上，起身就要往外走。
“先把饭吃了。”
男人伸手拉住她腕子，“吃完再去。
这种事，早了早好。
而且不该由我去说。”
女人勉强坐回来，囫囵吞下半碗面，便搁下筷子。
她招呼了两个半大孩子，一阵风似的出了门。
原本，不过是几个人过去，说几句，争几句，也就罢了。
可偏偏这天，派出所里最闲不住的那个人来了。
樊梨花本是闻到香味想来蹭口吃的，却在厨房听说了谷家姑娘的事。
她眼睛倏地亮了，三两下扒完自己那碗，一抹嘴就窜了出去。
男人正低头吃面，完全没留意——他确实忘了这位能惹出多大的动静。
不到一刻钟，一个半大男孩气喘吁吁跑回来，扒着门框喊：“哥！你快去瞧瞧！梨花姐把姓谷的那一家子给揍了！”
男人霍地站起来：“伤着人没？”
男孩摇头：“就扇了两巴掌，那家老太太直接躺地上不起来了。”
男人立刻扔下筷子，在水缸边潦草地冲了冲手，大步流星往外赶。
等他回到那座熟悉的四合院时，里三层外三层已经围满了人，嗡嗡的议论声像夏日池塘边的蛙鸣。
每一张脸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每一道视线都聚在院子**那片空地上。
一九二四年冬。
穿过人群时，有人认出那道高大的身影，慌忙侧身让路。
他没停步，径直往中院去。
院子里挤满了人，多是妇孺，嗡嗡的议论声像一窝受惊的蜂。
左明月攥着樊梨花的手站在檐下。
大丫半蹲着，正查看一个瘫坐在地的老妇。
几步外，谷雨和罗红直挺挺立着，两人脸颊上都印着清晰的掌痕，一左一右，对称得刺眼。
樊梨花的手劲，院里人都知道。
瞧见他来，左明月的眼睛倏地亮了，帽檐歪向一边也没顾上。”你可来了，”
她声音里压着委屈，“他们这般不讲理……”
他抬手，轻轻将她帽檐扶正。
动作很缓，话音也低：“交给我。”
大丫直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到他身侧低语：“师叔，老太太没大碍，就是赖着不肯起。”
他颔首，目光扫过谷雨和罗红，却越过地上那团蜷缩的身影，落向远处枯枝交错的天空。
声音不高，却让四周嘈杂静了一瞬：“事儿不想闹大，给你们家留点脸面。
是在这儿说，还是进屋去？”
罗红的嘴唇动了动，视线飘向地上闭眼**的婆婆，又缩了回来。
今天这顿打，挨得实在冤枉。
左明月方才敲门进来，话才开了个头，婆婆便炸了，污言秽语泼水似的往外倒，拦都拦不住。
左明月哪见过这阵仗，脸涨得通红，一个字也回不上。
就在这时，樊梨花冲了进来。
老太太骂声未歇，樊梨花眼睛已经红了，二话不说，揪着衣襟将人从屋里拖到院中，扬手便是两记脆响。
罗红和谷雨刚要上前，脸上也各自挨了两下。
那力道重得很，耳中嗡鸣，眼前金星乱迸。
老太太见状，喉头“咯”
一声，身子一软便瘫倒在地，再不动弹。
院里邻居听见动静，早围拢过来。
见是派出所那几位，地上躺的又是谷家最难缠的老太太，顿时交头接耳，神色各异。
有腿脚快的，已跑去别院喊人。
于是人越聚越多，挤得院墙根下都是黑压压的脑袋。
此刻，他垂眼看了看地上紧闭双目、呼吸却粗重得不自然的老妇，又转向那对挨了打的母女，声音压得更沉：“事情再闹下去，难堪的只会是你们家。
往后在这院里，还怎么住？”
罗红喉头滚动，舌尖抵着上颚，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说什么都是错，最后担责的总是自己。
谷雨却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怯生生望过来，带着哭腔：“达保哥……她们闯进来，不问青红皂白就打……奶奶、妈妈，还有我……”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