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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曼端着茶杯从里屋出来，瞧见他侧脸上那点笑意又浮了出来，忍不住打趣：“刚还阴云密布，转眼就晴了？你这脸色变得比翻书还快。”
少年转过身，肩膀松了下来，把裴炎那桩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末了，他声音里带着点罕见的兴奋：“真没想到，大舅下手能这么……周全。
等裴炎把那五个分局的门槛都踏一遍，段怀文这张脸，怕是没地方搁了。
到时候，求情的条子雪片似的往部里飞，总有人要栽跟头。”
女人抿了口茶，嘴角弯了弯。
这招确实刁，而且几乎无解——除非把局长换了。”那你估摸，谁会第一个跳出来当说客？”
达保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脸颊，笑得太久，肌肉都有些僵了。”张秉谦。”
他答得毫不犹豫，“肯定是他。”
“这时候？”
金曼放下杯子，瓷器碰着木桌，发出轻轻一声脆响，“他肯冒这个头？”
“肯。”
少年点头，语气笃定，“段怀文一定开出了他没法拒绝的价码。
等他醒过味儿来，发现那是个坑，早就来不及抽身了。”
金曼沉默片刻，指尖在杯沿上划了半圈。”也好。
反正最后人是落到我们房山分局手里。
我倒是想瞧瞧，谁有那个本事，能从我这儿把面子讨走。”
“别。”
达保立刻摇头，神色认真起来，“姑姑，您千万别沾手。
等五个分局轮转完，部里自然会听到风声，到时候自会有人来过问。
您要是**来，水就搅浑了，反而麻烦。”
女人听了，略一思忖，便不再坚持。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楼宇的轮廓模糊成一片深灰。
少年心里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
他很少见到大舅动这么大的气——想来是段怀文碰到了那条绝不能碰的线。
莫歧远是陆建邦一手带出来的人，从军营到地方，几十年的情分，说是左膀右臂也不为过。
对这样的人下手，动他的家人，无论在哪儿都是犯忌讳的事。
段怀文这回的手段，太绝，也太蠢。
往后，怕是朋友、同僚，甚至沾亲带故的，都得对他多留个心眼。
这笔账，怎么算都亏。
陆建邦这个人，向来以稳着称。
上头让他坐镇市局，看中的就是这份滴水不漏的功夫。
平日里他不显山不露水，办事总留着三分余地，常给人一种错觉，仿佛他只求平衡，不足为虑。
可真正了解他的人都清楚，这想法错得离谱。
从军到政，几十年政委当下来，他手里从没出过纰漏，上下关系维系得妥帖周到。
可一旦触了他的逆鳞，那便是另一回事了——他会耐心地等，冷静地布，直到对手再无退路。
都说外甥随舅。
秦达保骨子里那六成脾性，确实像极了陆建邦。
余下那四成，不过是因为他经历过太多沉重的东西，这一世，只想活得稍微轻快些罢了。
此刻，城市的另一头，张秉谦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段怀文的电话已经来过两通，声音一次比一次急，催着他赶紧想办法，必须把裴炎弄出来。
墙上的钟摆滴答作响，每一声都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夜色沉得像是浸透了墨汁，张秉谦在办公室里踱了一圈又一圈。
电话听筒拿起又放下，始终没有那个熟悉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
裴炎的事悬在那里，没有龙飞点头，东城分局里没人敢松那个口。
晚上八点过了，窗外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张秉谦又一次按下重拨键，忙音单调地重复着。
他并不知道，此刻龙飞正坐在另一处院子的石凳上，衬衫袖口胡乱卷到手肘，手里捧着一块淌着汁水的红瓤西瓜，吃得正酣。
旁边伸过来一只脚，不轻不重地踢在他小腿上。
“差不多行了啊。”
达保的声音带着没好气的笑意，“我这边刚切好，你那边半盘子就没了。”
龙飞从口袋里摸出一方叠得整齐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和手指。”怪谁？你家的瓜甜得不像话。”
他又拿起一块，咬下去时汁水几乎溅出来，“多吃几块还心疼了？”
达保被他气笑了，摇摇头。”我说龙大局长，你自己家不回，跑我这儿来图什么清净？”
“还不是为了你？”
龙飞撇了撇嘴，西瓜籽吐进旁边的搪瓷缸里，发出清脆的几声响。”张秃子今天找我找疯了，电话肯定打到家里去了。
我不来你这儿躲着，难道等着被他堵门？”
话音未落，屋门帘子被掀开了。
左明月抱着个小小的人影走出来，那小人儿一看见达保，立刻张开两只肉乎乎的手，嘴里咿咿呀呀地嚷着含糊的音节。
达保赶忙起身接过来，小丫头立刻扭着身子，伸出短短的手指，指向桌上那盘鲜红的瓜瓤。
“爸……吃……吃……”
达保笑了，把女儿搂在怀里，拿过剩下的半只瓜，用铁勺仔细地挖出最中心最甜软的部分，一颗颗挑掉黑色的籽，才一点点送到那张小嘴边。
孩子吃得高兴了，手脚便不安分地舞动起来，直到达保低下头，在她**的脸颊上重重亲了两下，那小小的身子才软软地窝进他怀里，安静下来。
左明月也挨着他们坐下，手轻轻搭在女儿的小腿上。
龙飞又解决了一块西瓜，把翠绿的瓜皮搁在石桌上，用手帕慢慢擦着手指。”达保子，你现在可是名声在外了。”
他抬起眼，目光里有些复杂的意味，“房山区那位，正儿八经的处级领导，愣是让你给按住了。
现在那边乱成一锅粥，市里头连夜开会，议题绕来绕去都离不开房山这摊子事——更离不开你的名字。
我听说，不管谁发言，三句话里总得提你一回。
你这知名度，眼下算是拔了头筹。”
“那个秦明伟，是那边埋下来的钉子。”
达保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把他挖出来，有什么不妥？”
龙飞连忙摆了摆手，像是要挥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得，我可没说不妥。
问题是这回牵扯的可不是一两个人。
**书记沾了一身腥，市里也有人得跟着担责任。”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我算是看明白了，你朋友没几个，惦记你的人倒是一抓一把。”
达保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点淡，也有点无奈。”有人走歪路，就得有人把路正回来。
跟我个人没什么关系。”
龙飞把擦过手的手帕叠好，放回口袋。
他沉默了片刻，才又开口：“没人说你做得不对。
可你得明白，如果你对付的是平头百姓，自然有一堆人给你叫好——因为碰不着他们的利益。
可你现在动的，都是背后有枝有蔓的人物。
动了他们，就是动了某些人的奶酪。
这些人不会跟你论对错，他们只会记住是你让他们疼了。”
达保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怀里的孩子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而轻柔。
院子里的虫鸣一阵密一阵疏，夜色越发浓重了。
龙局长，您讲的道理我都明白。
可那些触犯法律的事摆在眼前，我没办法装作看不见。
升职也好，前途也罢，总不能拿良心去换。
至于底线，更是半步都不能退。
他们恨我也好，想对付我也罢，随他们去。
但只要让我揪住尾巴——我非一根根掰断那些伸过来的爪子不可。
没了爪牙，看他们还怎么张牙舞爪。
龙飞长长吐了口气。
望着眼前这张年轻的脸，他恍惚看见了十年前的自己。
那时他也这样梗着脖子，眼里烧着同样的火。
“裴炎那桩案子，你别碰了。”
龙飞压低声音，“陆局长亲自交代的。
这回有人要倒大霉，你离远点，免得溅一身血。”
秦达保眉头拧紧。
这话里有话。
“龙局，您这话什么意思？我秦达保不主动惹事，可也从不怕事。”
龙飞站起身，手掌落在达保肩头。
掌心还留着方才吃西瓜时的湿黏，隔着衬衫布料渗进来。
“拿开。”
达保肩膀一抖，“刚啃完西瓜的手就往人身上抹？我这衣服可是新的。”
龙飞气得抬脚就踹，被对方侧身闪开。
“拍你肩膀是看得起你！”
龙飞瞪眼，“你闺女吐你一身西瓜籽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吭声？双标倒是玩得挺熟。”
达保眼睛一横：“您多大岁数了？她才三岁，夜里还尿炕呢。
这也要比？”
龙飞转身就走。
走到月亮门洞下，却又停住脚步。
暮色从青瓦檐角淌下来，在他肩头镀了层暗金色的边。
“看守所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
他没有回头，声音混着晚风飘过来，“会特别‘关照’裴炎。
那家伙……往后日子不会好过。”
脚步声渐远。
达保扯了扯嘴角，转向身旁的妻子。
“瞧见没？论起使阴招，还是龙局在行。”
左明月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抿嘴笑了：“几位领导分明是在护着你。
别不识好歹。”
达保从鼻腔里哼出一声。
“行啊，胳膊肘往外拐。”
他忽然伸手探向妻子腰侧，“今晚非得治治你这毛病。”
左明月浑身一颤，笑着往后躲。
她最怕痒，偏偏浑身上下都是痒痒肉。
指尖刚碰到衣料，她就忍不住笑出声来。
女儿暖暖看见妈妈笑，也跟着咯咯笑起来。
小院里漾开一片暖融融的气息。
第二天上午，电话铃撕破了办公室的安静。
张秉谦的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小龙，你们抓了人，不问不审，直接扔进看守所就不管了？这不符合程序……”
龙飞慢悠悠翻开手边的文件。
纸页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
“张政委，这个月精神文明建设工作要验收。
分局政委位置还空着，所有检查安排都得我亲自盯着。”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窗外晃动的树影，“至于其他事……总得一样一样来，您说是不是？”
午后三点刚过，看守所监区的铁门在走廊尽头发出沉闷的回响。
龙飞站在值班室的窗边，目光落在手里那张对折的纸条上。
纸面留着几行潦草的字迹，墨迹还没完全干透。
他抬起眼皮，朝门外等候的人影点了点头。”带他出来吧。”
刑侦中队的年轻警员应声转身。
脚步声沿着水泥地面远去，混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咳嗽与金属碰撞声。
秘书站在门框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公文包的提手。
他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从市局赶到这里用了四十分钟，路上还遇见了洒水车。
监室里的气味总是先于人影抵达。
那是种混杂着汗酸、霉斑与某种难以名状的腥气的味道，从走廊深处弥漫过来。
裴炎被两名警员搀着胳膊带出来时，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他的衬衫领口皱成一团，袖口沾着深色的污渍。
头发黏在额前，脸颊两侧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经过龙飞身边时，裴炎的眼珠迟缓地转动了一下。
那双眼睛里蒙着层灰雾，瞳孔涣散得几乎找不到焦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