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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常理推测，对方肯定会动用关系想办法把他弄出去。”
达保颔首表示认同：“那是自然。
裴炎不是亲口承认了吗？段怀文其实是他的血脉至亲。
做爷爷的，哪能眼睁睁看着孙子被关进去。”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敲。”那个位置意味着上头必然有人。
他很可能找到我们根本挡不住的门路，直接让我们放人。”
“肯定会这样。”
谢明低声应和。
此刻办公室里没有旁人，两人都没搬出那些冠冕堂皇的条文。
自古以来，所谓律法面前人人平等，不过是说给寻常百姓听的空话。
在真正握有权势的人眼中，规矩不过是随时能改的戏码。
就算这次裴炎对秦庆福下了死手，只要足够分量的人物出面，就连达保也未必能按住裴炎——现实往往如此冰冷。
就像之前的薛葵，失手闹出了人命，最后不照样安然无恙？
达保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叠笔录上。
“那就把动静搞大，大到谁都捂不住。”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某种决断，“用舆论压住那些来说情的人。”
谢明脸上浮出困惑：“具体该怎么操作？”
“你这边动作要快。”
达保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又折返，“张丰年那伙人交代的线索，所有细节都要挖透——证人、物证，全部落实清楚。
必须快！我估计留给我们的时间，最多三个钟头。
你带上金海，把所有证据链钉死，能做到吗？”
“没问题。”
谢明立刻回答，“张丰年他们供出了所有被欺辱过的妇女信息，工作单位、家庭住址都很详细。”
“现在就动身。”
达保点了点头，窗外传来**发动的声音。”这十二桩案子里，只要我们能坐实其中五件——”
他转过身，目光沉沉，“我保证，就算裴家找到通天的关系，也翻不了盘。”
谢明抓起笔录就往外走。
整间派出所骤然忙碌起来，脚步声、电话声、抽屉开合声混成一片。
达保独自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奔走的身影，喉头忽然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涩意。
他对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极轻地吐出一句话：“这么做，往后会怎样呢？”
几乎在同一时刻，段怀文正驾车驶入政务院大门。
他的老上级——那位副总理——是他多年倚仗的靠山。
原本已通过秘书约好了会面时间，不料副总理临时接到会议通知，只让他在会客室稍候。
这一等，就是四个钟头。
冥冥中仿佛有天意，为达保争得了这宝贵的四个小时。
谢明与金海各自带队出发，走访受害者家属。
并非孙谦和赵震宇能力不足，只是比起办案经验，他们确实还欠缺火候。
派出所里不见达保身影。
二狗和玉秀领着两个妹妹到了，同来的还有小年与刘桂芳。
左明月办妥入职手续后，便赶往街道办协调住房事宜。
按当时政策，房屋不得买卖，闲置空房亦不被允许，街道办的核心任务之一便是为有城镇户口的职工安排住处。
既然二狗他们的工作关系已转入派出所，住房自然就近分配。
左明月特意挑了南锣鼓巷一带。
那一带房源尚不紧张。
林玉秀三姐妹分到的，恰是达保一家曾住过的111号院。
两间北屋加一间耳房，一间归了二狗，另一间给玉秀姐妹三人。
小年和刘桂芳则暂住派出所宿舍。
此刻众人都去帮玉秀收拾新居了。
达保让孙谦留守，自己带着薛葵往111号院去。
四合院还是老样子。
迈进门槛，那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达保在这儿整整生活了十一个年头。
原先院里住着六户人家，自他家搬走后，只剩五户。
除了独居的老张头，其余几家都是拖家带口，七八口人挤在狭小空间里，转身都显局促。
不是没人打过那两间空房的主意。
申请递过好几回，街道办始终没批，房子便一直空着。
刚进院子，就撞见牛大妈。
她正骂骂咧咧往外走，满脸怒容，差点与达保迎面撞上。
瞧见达保，她猛地刹住脚，双手往腰间一叉，嗓门扯得老高：“秦达保！你好歹也是个干部，怎么能仗着职权行方便？”
达保眉心微蹙：“牛大妈，您这话从哪儿说起？”
“从哪儿说起？我问你，我家老牛干了一辈子苦力，如今也算正经单位的人。
全家七口挤在两间东厢房，炕上睡不下还得睡炕柜。
我们申请多少次那两间房了？次次石沉大海。
怎么你们派出所的人一开口就批了？这不是以权谋私是什么？”
达保顿时明白了。
老话说得好，人不怕穷，就怕不公。
房子分给二狗和玉秀他们，左邻右舍眼里都烧着妒火。
牛家七口人挤在东厢两间屋里，晚间躺下时连炕柜都得睡人，确是逼仄。
可按规定，只有牛大爷是城镇户口，孩子随母亲，五个子女全是农村户籍。
牛大妈被那几句话钉在原地，喉咙里像塞了团湿棉花。
规定就是规定，白纸黑字，她家男人没转正，孩子工作也是临时的，住房自然排不上号。
这院里好几户都是这样，怨不得谁。
“您家大力不是已经去机务段报到了么？”
年轻的公安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像小石子儿，清清楚楚落在她脚边，“听说对象也处上了。
等成了家，铁路那边自然有安排。
他一搬走，您屋里不就松快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里那两间朝南的正屋和边上那间小耳房。”这房子能批下来，是因为要安置两家人。
另一户是三位姑娘，父亲早年牺牲了。
您也知道，对这样的家庭，总得有些考虑。”
他语气平直，听不出情绪，“您要是觉得不妥，可以去街道问，或者找上级反映。
但说我们派出所以权谋私——这话以后别再提了。
再有一次，我就不是这个态度了。”
牛大妈张了张嘴，没出声。
那股子憋在胸口的气，其实她自己最清楚是什么。
就是见不得别人好。
看着亮堂堂的窗户，宽敞的院子，心里头就像被蚂蚁啃着似的，非得闹出点动静才舒坦。
可话说到这份上，她也知道没理。
这年轻人是她瞧着长大的。
从前在胡同里疯跑，偷摘她家墙头的枣，被她揪住打过屁股。
如今个子蹿高了，肩膀也宽了，那身制服一穿，眼神扫过来时，竟让她心里打了个突。
她想起早些年跟陆秀娥还是能说几句贴心话的，后来秦家搬进九十五号院，占下了整个后罩房，她嘴里就忍不住冒出些酸溜溜的闲言碎语。
话传到陆秀娥耳朵里，两人在当院吵得天翻地覆，从此再没来往。
年轻的公安没再多看她，侧身从她旁边进了院门。
院子里，两个小丫头正追着跑，鞋底啪嗒啪嗒敲着青砖地。
穿花褂子的那个没看路，一头撞在他腿上。
他弯身将孩子扶稳，小丫头仰起汗津津的脸，认出是他，立刻咧开嘴笑了，小手拍得啪啪响。
另一个也凑过来，脆生生喊了句“哥哥”
屋门帘子一挑，玉秀和小年儿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都归置好了？”
他问。
玉秀用袖子抹了把额角的汗，点点头：“差不离了。”
二狗和刘桂芳也跟着从屋里出来。
玉秀指了指东边那间小屋：“二狗哥把他那间让出来了，给小年儿和桂芳姐住。
他自己说去所里凑合。”
他看向二狗，那小伙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是个实心眼的。”先这么住着，”
他说，“等他们俩转了正，街道上总会安排住处。
这儿也就是个过渡。”
他朝小年儿招招手：“来，走近些我瞧瞧。”
小年磨蹭着挪到跟前，抬起脸喊了声哥。
达保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弹。
“还认得我是你哥？出这么大的事都不来找我。
下回再这样，可没这么轻了。”
小年垂着脑袋，声音压得低低的：“晓得了，哥。”
“闰月呢？没跟你一块儿来？”
小年摇摇头：“还在公社。
我妈领着小寒过去陪她了。
她初二功课紧，走不开。”
达保嗯了一声：“孙奶奶身子怎么样了？”
“奶奶还是老样子，不过药没断，能起来走动了。”
小年声音细细的。
“过些日子你记得提醒我，我去接孙奶奶进城再瞧瞧。”
达保说完，小年应了一声。
转过身子，达保朝刘桂芳开了口：“桂芳姐，这回是我安排得不周全。
你的粮食关系我先落在所里，年底前，我保准让你和小年都转正。”
刘桂芳眼圈有点红：“秦所长，您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
要不是您伸手，我坟头的草怕是都……”
“停停停，”
达保连连摆手，“桂芳姐，这话可别再提了。
您再说，我真坐不住了。”
刘桂芳赶忙收住：“不说了，不说了。”
“所里食堂眼下有三个人，加上您正好四个，两班倒能排开。
小年还是跟着大丫，玉秀跟着明月，照旧。”
他说着朝四周望了望，“明月和大丫呢？没在屋里？”
玉秀接话：“明月姐回家给我取铺盖去了，大丫姐跟着去帮忙。”
“成，那你们先忙着。
所里今天有案子得盯着，缺什么短什么，只管跟我和明月提。”
达保交代完，玉秀和小年都点了点头。
旁边二狗擦了擦手走过来。
“达保哥，我这儿忙完了，跟你回所里搭把手吧。”
达保颔首，领着薛葵和二狗出了四合院。
本想顺道看看老张头，可老张头当班，屋里没人。
踏出院门，达保总觉得有件事搁在心里没落地。
他一边走一边琢磨，忽然脚步一顿，回头盯住了薛葵——这小子今**静得反常。
薛葵被他看得后背发紧：“师、师傅，您别这么瞅我……瞅得我心里直打鼓。”
达保绕着他走了两圈，左瞧瞧右看看：“葵啊，跟师傅说实话，是不是身上不舒坦？哪儿不好？还能治不？”
薛葵一听就跳了起来：“谁不舒坦了！师傅您才不舒坦呢！”
达保用指节敲了敲桌面，目光斜睨过去。”今天倒是安分，没犯毛病？”
旁边传来压抑的哧哧声，是二狗捂着嘴在抖肩膀。
薛葵的视线立刻钉了过去，喉咙里挤出闷响：“再笑一声，信不信把你那张嘴扯到耳根？”
二狗慌忙摆手，身子往后缩：“不笑了不笑了，我哪敢惹您……”
这情形让达保眯起了眼。
他胳膊一伸，勾住二狗的脖子把人带到跟前，压低嗓音：“小子，摸着良心说，哥平日待你如何？”
二狗眨巴两下眼睛，答得干脆：“不如何。”
意料之外的回答让达保动作顿住。
这混球怎么不按常理出牌？他手上加了点劲，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对你不好？”
“确实不好。”
二狗点头，语气里掺着委屈，“光这两天就挨了你好几脚，踹得我屁股现在还疼。”
额角的青筋跳了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