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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大丫的话才断断续续拼凑完整：谢指导员正在屋里问话，几个穿制服的人就闯了进来，领头的是个生面孔，肩章上带着市局的标记。
那人说要提走早上刚送来的那个叫裴炎的，语气硬得像块石头。
孙副所长拦在门前，说没有所长的字，谁也不能带人走。
话顶话，火气就窜了上来。
生面孔嘴里蹦出几句难听的，孙副所长还没吭声，旁边擦枪的梨花先摔了布巾。
推搡间孙副所长被搡得踉跄，后腰撞在桌角上。
梨花冲上去就是一巴掌，脆生生的响声让整个屋子静了一瞬。
然后场面就碎了。
薛葵和金海刚好从外头回来，看见三四个人围着梨花和孙副所长，想也没想就扑了过去。
薛葵的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眨眼工夫地上就躺了三个。
不知道谁先拔了枪，黑沉沉的铁器一亮，屋里剩下的人全都把手按在了腰侧。
金海推了大丫一把，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快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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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出所的院门敞着，里头静得反常。
达保跨过门槛时，闻见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混在尘土气里。
堂屋门口堵着人影，全都绷着背。
他看见梨花侧身挡在孙副所长前面，一只手垂在腿边，指尖还在细微地颤。
薛葵站在她斜前方，像堵墙，肩胛骨的线条硬邦邦地凸起。
对面是几个陌生面孔，为首的中年男人脸颊上留着几道新鲜的红痕，正用袖口慢慢擦着嘴角。
他身后有个年轻人握着枪，枪口低垂，但手指扣在扳机圈外，白得发青。
“挺热闹。”
达保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脊梁都僵了一下。
中年男人转过头，眼皮抬了抬。”你就是这儿的所长？”
“你是陈处长。”
达保没答，目光扫过他肩章，“市局治安处的手，伸得是不是长了点？”
“裴炎的案子市局接管了。”
陈原把手从嘴角放下，“现在把人交给我，今天的事我可以不追究。”
“追究？”
梨花从牙缝里嗤了一声，“你们闯进来抢人，推了孙副所长，还想追究谁？”
“殴打警务人员，妨碍公务。”
陈原的视线落在薛葵身上，“光这两条，就够扒了你这身皮。”
薛葵没说话，只是下巴扬了扬，脖颈拉出一道绷紧的弧线。
达保走到两拨人中间，背对着陈原，面朝自己的手下。
他先看了看孙副所长——老孙扶着腰，脸色发白，但摇了摇头。
“枪都收起来。”
他说。
梨花没动。
薛葵也没动。
“收起来。”
达保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沉了下去。
金属摩擦声窸窣响起，黑沉沉的铁器一根根插回枪套。
对面那个年轻人犹豫了一下，在陈原的示意下也垂下了手。
达保这才转过身。”陈处长，提人可以。
拿市局的红头文件来，拿局长签字来。
缺一样，人你带不走。”
“你这是要跟市局硬扛？”
“我是按规矩办事。”
达保迎上他的目光，“你要是不懂规矩，我可以教教你。”
陈原的脸慢慢涨红了。
他盯着达保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干得像裂开的柴。
“行。”
他点点头，往后退了半步，“我们走。”
几个人跟着他转身，脚步声杂乱地撞在砖地上。
走到院门口时，陈原又停住，侧过半张脸。
“樊梨花。”
他念这个名字时，舌尖像在掂量什么，“我记着了。”
梨花挺直了背，日光从她肩头滑过，勾出一圈毛茸茸的光边。
“从古到今——”
她声音亮得刺耳，“叫这名字的，就没一个能任人欺负的。”
陈原走了。
院里的空气却还凝着，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胸口。
达保走到孙副所长旁边，伸手扶了一把。”伤着骨头没？”
“没事，磕了一下。”
老孙吸了口气，“所长，裴炎那小子……到底什么来头？”
“张秉谦想要的人。”
达保松开手，目光投向堂屋深处那扇紧闭的门，“他越急，越说明咱们扣对了。”
薛葵忽然开口：“他们要是不肯罢休呢？”
“那就让他们来。”
达保从兜里摸出半包烟，抽出一根，却没点，只在指间慢慢转着，“在这片地界上，是龙得盘着，是虎也得卧着。”
梨花“噗”
地笑了出来，那笑声像颗石子，终于砸破了凝滞的水面。
“听见没？”
她撞了下薛葵的胳膊，“所长发话了。”
薛葵没笑，只是眼底那层冰一样的戒备，悄悄化开了一道缝。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悠长地荡进院子里。
日头又斜了些，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交错着印在砖地上，像一张网。
吉普车后厢盖弹开的声响被院内的喧哗吞没。
没人回头。
秦达保把长枪扛上肩，金属枪身压着制服布料，触感冰凉。
他站在门廊的阴影里，听着。
声音最尖利的是个女声，像碎玻璃刮着耳膜。”调走了又怎样？照样收拾你们！”
话音砸在墙壁上，嗡嗡地回响。
几米外，另一群人围成半圆，手臂举着，手里握着的东西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哑光。
他们没人上前，脚跟像钉在原地。
圈子**蹲着个男人，肩膀缩着，一只手捂着脸，指缝间有暗色渗出来。
他喉咙里发出断续的**，像被踩住了气管。
秦达保的目光掠过他们，落在那个跳动的影子上。
那影子瘦，动作幅度大，手里两团黑乎乎的东西抡出呼呼的风声，逼得周围空出一圈。
不是猴子。
是人。
一个在暴怒中把自己拧成一股旋风的人。
“秦所！”
门外有人压着嗓子喊，尾音带着没藏住的笑腔。
达保没回头，只朝声音来的方向摆了摆手，示意噤声。
他肩上的枪顺着动作滑低一寸。
院里，女声又拔高了：“他骂你！就凭这个！”
紧接着是清脆的一声“啪”
，像湿毛巾抽在水泥地上。
蹲着的男人闷哼着歪向一边。
这时，达保才迈步走进去。
靴底敲在水泥地上，不重，但每一步都踩在争吵的间歇里。
有人终于注意到他，举着的手臂迟疑地往下放。
他走到两拨人中间的空地，把肩上的枪卸下来，枪托轻轻顿在地上。
咚的一声闷响。
所有的眼睛都转向他。
他先看那个蹲着的。
陈原。
指缝里的血已经流到手背上，滴到灰扑扑的地面，积成一小滩污渍。
达保的视线在那滩污渍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来，看向那个握着流星锤、胸口剧烈起伏的年轻女人。
樊梨花的脸涨得通红，眼睛亮得骇人，手里那对铁疙瘩还在微微发颤。
“说过多少次了。”
达保开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缓，像在讨论天气。
他朝樊梨花走过去，经过陈原身边时，脚步没停。”道理是靠嘴讲的，不是靠手扇的。”
他在樊梨花面前站定，目光落在她那只刚刚行过凶的右手上。
手指攥得死紧，骨节泛白。
他伸出手，不是去夺她手里的铁锤，而是用自己粗糙的食指，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看看，”
他说，语气近乎叹息，“好好一只姑娘家的手。”
他的指尖在她手背发红的皮肤上极快地掠过，那里还留着击打留下的印记。”打疼了吧？下回别这样了。
不值当。”
樊梨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手，那对流星锤哐当掉在地上。
她瞪着他，胸口起伏得更厉害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迸出一句：“他……他先骂你的！”
“骂我，我就少块肉了？”
达保反问，终于侧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向仍蹲在地上的治安处长。
陈原捂着脸的手慢慢放下，露出肿胀的嘴角和破裂的伤口，血混着唾液拉成丝。
他的眼神躲闪着，不敢与达保对视。
院内彻底静了。
只剩下陈原粗重的抽气声，和远处街上隐约传来的车声。
风穿过院子，卷起一点尘土，扑在众人僵立的腿上。
达保弯腰，捡起地上那对冰冷的铁流星，在手里掂了掂。
很沉。
他转过身，背对陈原，面对着自己派出所的那些同样紧绷着脸的下属，还有治安处那些表情复杂的来客。
“枪，都收起来。”
他说，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举着给谁看？吓唬自己人，算什么本事。”
一阵金属摩擦衣料的窸窣声，那些黑色的器械垂了下去。
他这才把目光重新投向捂着脸的陈原。”陈处长，”
他叫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情绪，“能站起来说话吗？蹲着，不像样。”
陈原挣扎了一下，旁边有他手下的人想上前扶，被达保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陈原自己用手撑着膝盖，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腿有些软，站不太直。
“今天这事，”
达保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在我这儿，吵完了，也打完了。
谁再挑头，”
他顿了顿，掂了掂手里的铁流星，“我就用这个跟他讲道理。
都听明白了？”
没人应声。
只有一片压抑的沉默。
樊梨花别过脸，盯着墙角，下巴绷得紧紧的。
陈原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含糊地“嗯”
了一声。
“明白了就散。”
达保把流星锤随手扔在脚边，发出沉重的撞击声。”该看伤的看伤，该干活的干活。”
他最后看了一眼陈原狼狈的脸，补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近处几人能听清：“下回骂人之前，先想想地方。
这儿，不是你的治安处。”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扛起那支一直立在脚边的长枪，转身朝自己的吉普车走去。
引擎发动的声音粗暴地撕破了院中凝滞的空气。
樊梨花那性子烈得像团火，旁人都说她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骨子里就带着反叛。
她只听孙胖子一个人的，旁人说话都不太管用。
孙胖子慢悠悠地开口：“那是他自个儿没修养，咱们可不能学。
虽说他年纪一大把，活都白活了，但咱们犯不着跟他计较，你说对不对？”
站在一旁的治安员们握着枪，嘴角绷得紧紧的，肩膀却微微发颤。
陈原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气得声音都变了调：“你们……你们眼里还有没有规矩……”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带着风声就朝他面门砸来。
陈原吓得“哎哟”
一声，又缩回了身子。
那锤子擦着他耳边飞过去，哐当砸在后面的墙上。
这显然是留了手，不然以他的反应，根本躲不开。
孙胖子转头就朝扔锤子的人念叨：“葵啊，我看你明天别姓薛了，改姓樊得了。
你俩这脾气，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手都比脑子快。
你那铁疙瘩少说也有四五斤吧？真要砸人脑袋上，不得凹进去一块？听话，别动家伙，想动手就用拳头比划比划……”
治安处的人听得眼皮直跳——这算哪门子劝架？
孙胖子又转向那些持枪的治安员，连连摆手，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赶紧收起来，枪别对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