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
匣子沉甸甸的，红木的边角压得许言午指节泛白。
他在门廊下站了片刻，目光扫过那两个弯着腰的身影——张彪和李奇，姿态低得几乎要贴到地砖上。
他鼻腔里哼出一丝几不可闻的气音，算是认可了这副驯顺的模样。
屋里光线暗，他把匣子搁在桌面上时，木底与桌面碰撞出闷响。”你要的，在这儿了。”
他没回头，声音平直，“我要什么，你心里有数。
钱，我不缺；可谁要是把谎话当买卖跟我做……”
他顿了顿，手指在匣盖上敲了敲，“那我也不介意再花一笔，雇人把他那双走错路的腿，一节一节卸下来。”
“瞧您说的，”
张彪的声音从背后递过来，带着黏糊糊的笑意，“这四九城里，谁有胆子蒙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眼前这点黄白之物，够吃几顿饱饭？抱紧您这棵大树，那才是往后几十年都享不尽的荫凉。
但凡脑仁儿没被门挤过的，都算得清这笔账。”
许言午嘴角扯了扯。
这话听着顺耳。
他掀开匣盖，里头躺着十根金条，暗沉沉的光泽在昏暗中像凝固的蜜。
他又抽出几张钞票，压在匣子边沿。”这些，你们拿着。
平日打点、结交，用得上。
还是那句话——事办妥，钱，有的是。”
两人抱着匣子退出院子时，肩膀都绷着，直到拐过照壁，那口憋着的气才猛地从牙缝里嘶出来。
李奇眼睛瞪得滚圆，喉咙里咕噜作响，被张彪一肘子顶在肋下，硬生生把惊呼噎了回去。
沉，真沉，臂弯里的分量坠得人心头发慌，又烫得人指尖发颤。
巷子窄，迎面撞上三个人。
张彪抬眼，正对上中间那人扫过来的视线，膝盖一软，差点把怀里的东西摔出去。
“哟，这不是‘金眼儿’么？”
金海脚步没停，目光落在那红木匣子上，“又上哪儿发财了？瞧这架势，收获不小啊。”
张彪后脊梁的冷汗瞬间就透了出来。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位活祖宗，他光是瞧见影子，腿肚子就转筋。
当年在京师监狱那五年，每一顿“照顾”
都像烙铁似的烫在骨头上，到现在，夜里听见点儿风吹草动，还以为是那人的皮靴声。
金海只要皱个眉，他就能当场湿了裤裆。
旁边的达保眯了眯眼，压低嗓子对金海道：“刚从许家出来。
这俩，浑身上下没一处透着对劲儿。”
金海笑了，朝身旁扬了扬下巴：“葵子。”
薛葵应声上前，嘴角还挂着笑，手却已经伸了出去。”两位，劳驾，手里这宝贝……让咱也开开眼？”
薛葵应声而动，卷起袖口便扑上前去。
但凡涉及拳脚冲突的场合，他向来是最积极的那个。
张彪与李奇转身欲逃，却已失了先机。
三人皆着制服，他们连抬手格挡的勇气都提不起来。
薛葵几步抢到近前，双拳带着风声砸落，两人闷哼着瘫软在地。
红木匣子脱手摔在青石板上，匣盖弹开的瞬间，金条滚落四散，在午后阳光下划出刺眼的弧线。
达保与金海交换了眼神。
巷子里的尘土被风卷起，细小的颗粒在光柱中缓慢旋转。
这里属于鼓楼大街派出所的辖区——在宝钞胡同这片地界，任谁来了都得按规矩排队。
金海领会了那抹眼神的含义，笑着上前攥住两人后颈的衣领，像提货物般将他们拽离地面。
张彪的牙齿开始打颤，求饶声混着唾液从嘴角溢出来：“金爷…金爷高抬贵手…”
金海侧头望向身后。
达保的鼻腔里逸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凭你们这路货色，能攒下这等分量？”
他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吧，所里备着热茶，慢慢聊。”
哭嚎声立刻炸开了。
张彪整张脸褪成青灰色，反复念叨着：“看在小耳朵面子上…就当我是个屁…”
金海几乎要笑出声来。
这两个蠢货偏偏撞进枪口，竟还敢在这种场合扯出江湖关系？他只知晓所长与小耳朵有些交情，却不知那层结拜的渊源。
达保踱步上前，鞋底碾过一块松动的石板。”你和小耳朵沾亲带故？”
张彪浑浊的眼珠骤然亮起，他看清了三人间隐形的次序。”那位爷是我表兄！”
声音因急切而劈裂，“连翠华真是我姨表亲！我要是扯谎，您把我舌头绞了喂野狗！”
回应他的是从鼻腔里挤出的冷哼。”野狗都嫌脏。”
达保蹲下身，指尖拨弄着散落的金条，“想走容易。
但这些黄澄澄的东西，总该有个来历。”
两人最后那点侥幸彻底消散。
李奇的喉结上下滚动数次，终于挤出声音：“领导…能不能换个地方说？这儿离许家…就隔着三户门脸。”
风突然转了方向，将远处煤炉的焦糊味送进胡同。
达保扫了眼四周，这地方确实不适合说话。
他朝金海打了个手势，示意回所里再谈。
金海一手一个，揪着那两人的后衣领，一路拖回了派出所。
薛葵咧着嘴，小心地把金条收进匣子，抱着它，脚步轻快地跟在达保后面。
进了派出所，两人被铐在审讯室的铁凳上。
孙谦晃悠着走过来，在达保肩上拍了一下。
“宝啊，啥情况？”
达保笑着朝他屁股踹了一脚：“装什么领导，轮得到你问？”
孙谦捂着屁股回头就喊：“梨花！有人踢你男人！”
樊梨花从户籍室窗口探出半个身子，啐了一口：“滚一边儿去！”
达保笑得直不起腰。
孙谦脸上挂不住，扑上来在他身上胡乱摸索。
达保被弄得没脾气，只能干瞪眼。
孙谦摸出两盒烟，嘿嘿笑着溜了。
薛葵一看，袖子一捋就追了出去。
“死胖子！敢当我面欺负我师傅？我今儿非收拾你不可！”
金海看得愣住。
达保拍拍他肩膀。
“那胖子是副所长，我的克星。
以后你就明白了。”
两人走进审讯室。
金海把木匣往桌上一搁，看向凳子上的人。
“兜里有什么，自己掏。
等我动手，你们清楚后果。”
张彪和李奇龇牙咧嘴地从口袋里摸出五百块钱，递了过去。
金海接过钱，看了看达保，脸色沉了下来。
“所长，今天这事儿肯定不小。
不光是那些金条，还有这么多现钱。”
达保点点头。
这五百块放在以后不算什么，可眼下，差不多是普通工人一年半的工钱。
绝不是小数目。
他抱起胳膊，目光扫过那两张脸。
“能交代不？能，就跟我俩说说。
不能，我就叫刚才那兄弟进来。”
“能能能！我们说！”
张彪忙不迭点头。
刚才打他们那公安，一看就下手没轻重。
真要让他进来，今天这顿打怕是逃不掉了。
“真能说？”
“能说！绝对能！”
“那行。
不过丑话说前头，要说就得说实话。
有一句假的，”
达保顿了顿，“我保证你会后悔。”
张彪和李奇拼命点头。
混街面的没一个真傻，最懂看人下菜碟，更明白“好汉不吃眼前亏”
的道理。
张彪咽了口唾沫：“金条……还有这钱，都是许言午许老板给的。”
达保和金海对视了一眼。
金海转向张彪，声音压低了些。
张彪那条发颤的腿忽然就定住了，连带着含混的吐字也清晰起来。
有些人就是这样，挨揍**都忍得，唯独受不了一丝半点的轻蔑。
他把脖颈挺得笔直，几乎能听见骨节绷紧的声响。”钱确实是许老板给的，”
他声音里带着一股硬挤出来的底气，“不过不是白给，是让我们替他跑一趟腿，处理点麻烦。”
“麻烦？”
金海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笑，眼皮都懒得抬，“就凭你们俩，能处理什么像样的麻烦？”
这话像针似的扎人。
站在一旁的李奇腮帮子肌肉抽动了一下，张彪眼底那点强撑的镇定也裂开了缝。
“金爷，您大概还没听说，”
张彪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嗓子，“许老板昨夜遇上事了，挨了枪子儿，开车的那个当场就没气儿了。
这里头的缘故……您想知道么？”
原本歪在椅背上的金海慢慢坐直了，旁边一直没吭声的达保眼神也倏地凝住。
他们今天本就要去找许言午探探风声，眼下倒省了腿脚。
达保拖过把椅子坐下，木椅脚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仔细讲讲。”
他说。
“许老板这是……惹着不该惹的人了。”
张彪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谁？”
“李维年。”
空气静了一瞬。
达保皱起眉：“外头不都说，许李两家交情向来不浅？什么仇怨能闹到动枪的地步？”
张彪咧开嘴，露出被烟渍熏黄的牙：“交情？再深的交情也架不住有人往里头插刀子。
许老板不讲究，跟李维年屋里头那位有了首尾，叫人堵了个正着。
您说，这种仇，是个男人能咽下去么？”
他顿了顿，观察着对面两人的神色，“所以李维年找了几个拿钱办事的，要给许老板留个终身难忘的教训。”
“教训？”
达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下颌的胡茬，“若只是要教训，何必连司机一并收拾了？干脆利落解决正主不是更痛快？”
“领导，您见过猫逮耗子么？”
张彪挑起一边眉毛，脸上浮起一种混杂着残忍与兴奋的神情，“那猫捉了老鼠，往往不急着吃，总要耍弄够了，玩到老鼠筋疲力尽心惊胆战，才慢悠悠下口。
李维年这顶帽子颜色不一般，光是取条命，哪能解他心头之恨？他要的是许言午活着受煎熬，一寸一寸地尝等死的滋味。”
达保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那他给你们钱，图什么？”
“说来惭愧，”
张彪肩膀塌下去些，换上副苦相，“最近我手风不顺，欠了些债。
正愁没路子找钱，许老板就寻上我们兄弟了。
他要我们出面，把这场祸事摆平。”
金海嗤笑出声，满是鄙夷：“就你们？也敢揽这种烫手的山芋？”
“金爷，我们知道自己什么斤两，”
张彪忙不迭赔着笑，眼角挤出深深的褶子，“这种事我们哪真能平？不过是想从许老板那儿榨出点油水。
我就跟他讲，这事棘手得很，非得花大价钱请动有分量的人物出面不可……请人，那可是要真金白银铺路的。”
一直安静听着的达保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截断了张彪的话头：“你又把‘小耳朵’推到前头当幌子了？”
张彪咧开嘴，脸上堆起一层油亮的笑纹。”您真是明察秋毫。
我跟那姓许的提了，说我拜把子兄弟是道上人称‘小耳朵’的那位——这名号在街面上可是响当当的。
我告诉他，想请动我兄弟出面，少说也得这个数。”
他伸出两只手，十根手指张了张。”十根小黄鱼。
谁成想啊，那许言午竟会错了意，转头就捧出整整十根大黄鱼，外带塞给我们兄弟五百块跑腿钱，只求我们把‘小耳朵’请出来，替他摆平那桩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