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推开家门，一股烟草气味钻进鼻腔。
李丽群脚步顿住，嘴角的笑意瞬间消失。
梅永梁从沙发里站起来，掌心相击发出欢快的拍打声。”来，儿子，让爸爸抱抱。”
看着丈夫那副故意装傻的表情，李丽群绷紧的脸还是松动了些，一丝笑纹从眼角漏出来。
“如画！”
梅永梁转头朝里屋提高声音，“快出来把客厅收拾一下。”
梅如画攥着抹布从厨房小跑出来，慌忙收拾茶几上的玻璃杯和烟灰缸。
李丽群的眉峰骤然蹙紧。
“看见你爸抽烟怎么不拦着？我是不是说过，家里不能抽烟，弟弟闻了烟味要咳嗽的——”
女孩垂着眼擦拭桌沿，李丽群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那眼神像碰到什么不洁的东西。
“好了好了，不怪孩子。”
梅永梁连忙打圆场，“刚才成民来过，我们聊了会儿工作的事，就抽了一根。”
李丽群横了丈夫一眼，声音压得发紧：“医生怎么嘱咐的？你那肺经不起折腾，非要碰这玩意儿。
万一出什么岔子，我和孩子往后指望谁去？”
梅永梁将儿子搂在臂弯里，另一只手把妻子往身边带了带，嗓门压得低低的：“知道了，知道了，下回一定改。”
“你心里得有个数，”
李丽群的视线掠过他的脸，“如今你不是一个人了，肩上担着我和小宝呢。”
茶几旁，梅如画正低头收拾。
她取下那副眼镜，一滴水珠毫无预兆地坠落在玻璃台面上，碎成几瓣。
曾有那么些时刻，她也渴望能分得一丝这样的关切。
可惜，十七年光阴淌过去，这种暖意连一分钟都不曾照拂过她。
那对夫妻仿佛没觉察到屋里还有第三个人，只顾着逗弄怀里的男孩笑。
梅如画端起积满烟灰的瓷缸，转身进了厨房。
她再次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去镜片上的薄雾，顺手抹了抹眼角。
再抬头时，那张脸上像是换了个人，目光里寻不见半点温度，只剩硬邦邦的冷。
解下围裙，她上楼拿了书包就往门口去。
心底原还存着一点渺茫的期待，盼着那两人至少能问上一声。
可事实上，他们的目光从未为她停留，仿佛她只是空气里一抹无关紧要的影子。
推着自行车跨出院门，她回头望了望那栋小楼，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夜色浓稠，指针滑过十点。
街道上，一个男人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向前冲，脖颈不住地扭向后头——几条黑影正咬着他的踪迹紧追不舍。
前方终于现出光亮，灯下是一扇敞开的铁门，门边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西城区公安分局西直门派出所。
男人像濒死的人抓住浮木，用尽最后的气力扑向那片光，嘶喊卡在喉咙里：“救……救命！救命啊！”
喊声惊动了里面，两名公安干警冲了出来。
追赶的黑影骤然刹住脚步，其中一人鼻腔里挤出短促的嗤笑，手臂抬起，火光在夜色里蓦地一闪。
男人只觉得腿骨像被铁锤狠狠砸中，剧痛炸开的瞬间，惨叫脱口而出，整个人向前栽进了门内。
两名干警被枪声惊得一震，迅速摸向腰侧。
等他们的目光再次投向门外时，巷子已经空了，只剩夜风卷着尘土。
他们赶忙蹲下查看倒地的人。
“同志……同志？能听见吗？”
反复呼唤好几遍，男人才艰难地掀开眼皮。
公安立刻追问：“姓名？从哪儿来的？什么人追你？”
男人吃力地摇头，喘着气说：“许言午……我叫许言午。
回家路上……中了埋伏……我的司机……当场就不行了……”
两名干警脸色骤变，转身朝里喊人。
七八个人提着枪赶到所指的地点时，街道早已恢复死寂，只剩一辆黑色福特汽车孤零零停在暗处。
司机瘫在方向盘上，右侧太阳穴有个深黑的窟窿，血浸透了座椅，正顺着踏板往下滴。
西直门派出所的副所长立刻指挥分散搜查，但除了夜风掠过地面的沙沙声，再找不到半点踪迹。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时，许言午正缩在椅子里。
他两只手紧紧捂着搪瓷杯，指节绷得发白，整个人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似的，不住地打颤。
副所长盯着他看了几秒，才开口问话。
“谁要对你下手？”
杯里的水晃了出来，洒在裤腿上。
许言午的嘴唇干得起了皮，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是……是那边派来的人。
对岸来的。”
副所长转身抓起了电话听筒。
……
吉普车的引擎声在办公楼前熄灭时，天已经亮透了。
达保推开车门，让金海和陈五留在原地等着。
他独自走上台阶，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陆建邦的办公室里坐着四个人。
除了局长和王国华副局长，还有两个穿军装的男人。
见达保进来，陆建邦朝他招了招手。
“于组长目前暂停工作。”
陆建邦的声音很平，“二处现在由第四组负责这个案子。
这位是陈凤和组长，这位是李广海副组长。”
两个军人同时站了起来。
达保立正敬礼，对方也抬手回礼，动作干脆得像刀切。
陈凤和看起来不到三十岁，左侧脸颊上横着一道浅褐色的旧痕。
那道痕迹非但没让他显得狰狞，反而添了几分硬朗。
他的目光在达保脸上停留了片刻，眉心微微蹙起。
档案里的照片和文字他反复看过，可亲眼见到本人时，还是觉得难以置信——眼前分明还是个半大孩子。
要不是那些盖着部里局里印章的表彰记录白纸黑字摆着，他实在无法把两个一等功和一个二等功，跟这张清瘦甚至有些稚气的脸联系起来。
陆建邦没有多做解释。
王国华在一旁挪了挪身子，鼻腔里发出极轻的一声哼响。
他自己怎么训斥都行，外人多打量几眼却让他不舒服。
陆建邦伸手按了按他的胳膊，王国华别过脸去，没再出声。
“局长，副局长，”
达保站得笔直，“我准备带人去京师监狱。”
陆建邦手掌向下压了压，示意他先坐下。”不急。
陈组长有些情况需要跟你交代。”
达保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
陈凤和从李广海手里接过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解开绕线，从里面抽出一叠钉好的材料。
达保接过那份材料时，指尖触到纸张边缘的毛糙。
陈凤和的声音还在继续：“受伤的学生指认了，第二排中间那个座位——是李国权的。”
“所以**是从他那里开始的？”
达保没抬头，手指停在某一行字上。
陈凤和点头的动作带起衣领摩擦的细微声响。”检测结果已经出来了。
有学生回忆，李国权那天背着书包进来，谁和他说话都不应，连平时要好的同学打招呼，他也像没听见。”
他顿了顿，“反倒是讲台上的杨希文教授，一切如常，课讲得和往日一样仔细。”
空气里有种陈年档案柜的气味。
达保忽然想起另一张脸，另一句话——梅如画当时说的是，她听见杨教授对李国权说，要是公安来抓人，那就一起死。
不是李国权说的，是杨希文说的。
角色调换了，逻辑颠倒了。
那个女人为什么要编这样一个颠倒的版本？疑问像根细刺，扎在思维的缝隙里。
陆建邦把另一叠纸递过来。
纸张交接时发出脆响。”于组长那边找到的，”
他的声音很平，“能弄到**材料的人，名单都在这里。
除了一个叫于军的还没下落，其他都在。”
那份名单甚至没在陆建邦手里停留一秒，就直接转到了达保面前。
陈凤和与陆建邦对视了一眼，两人眼底都有瞬间的凝滞——太快了，快得不像平时的陆建邦。
纸页被掀开。
油墨味混着灰尘味涌上来。
当“华美芳”
三个字跳进视线时，达保的手指停住了。
他记得徐教授提过这个名字。
西南联大时期的教授，后来回到京城，却突然去了乡下，再也不站上讲台。
去乡下时只带了一个人——外孙女梅如画。
那女孩是外婆一手带大的，直到四年前老人去世，才回到父母身边。
梅如画。
父亲是总参二处的副处长梅永梁。
母亲在东城区计财科，叫李丽群——也是华美芳唯一的女儿。
有什么东西在记忆的暗处硌了一下。
不对劲，但说不清哪里不对劲。
“还有件事。”
陆建邦的声音切断了思绪，“昨晚许言午在丰泽园吃饭，十点左右坐车回家。
车过西直门高亮旅社时，遇袭了。”
窗外传来遥远的车喇叭声，短促而尖锐。
“司机当场就没气了。
许言午自己拼命跑，一直冲进西直门派出所。
右腿被**擦伤。”
陆建邦的语速很稳，“等派出所的人赶到现场，除了那辆车和司机的**，什么都没留下。
干净得像被水洗过。”
房间里只剩下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陈凤和忽然低低骂了句什么，声音含在喉咙里：“这帮有钱的孙子，搞破鞋还怕丢脸。”
达保追问现场是否发现弹壳。
陆建邦只是摇头。
不必再问——派出所那些人显然没经验，连弹壳都没找。
他咽下叹息，办公室里还有陈凤和两个外人，有些话不能摊开说。
“许言午伤在哪儿？”
达保换了个问题。
王国华用手比划：“右腿内侧，**擦过去。”
空气忽然沉了沉。
“怎么？”
王国华察觉他神色变化。
“确实不对劲。”
话音落下，几道视线同时聚拢。
“哪里不对？”
“**时距离多远？”
“五六十米。”
王国华答得很快，“刑侦科今早去测了弹道，就在马路对面，差不多这个数。”
“不是敌特干的。”
达保说得斩钉截铁，“受过训练的人，几十米距离没理由打偏。”
陈凤和插话：“也许是紧张？毕竟在派出所门口。”
“派出所吓不住他们。”
达保摇头，“陈五交代过，这批人都经过专业训练。
头两项肯定是格斗和射击——派来京城的，怎么可能用连枪都握不稳的废物？”
陈凤和微微颔首。
这年轻人确实有些门道，三言两语就揪住了破绽。
“那你觉得是……”
陆建邦等着下文。
达保揉了揉发酸的眼眶：“得先找许言午聊聊，看他得罪过什么人。”
“我安排人跟你去。”
“不用。”
达保摆手，“金海和薛葵跟着就行。”
“注意安全。”
“放心。”
“许延武伤得不重，派出所的人陪他去医院包扎了，现在应该在家。”
王国华补充道。
“地址？”
王国华掏出笔记本翻找。”宝钞胡同六十五号。”
他抬眼看了看达保，“那可是你的辖区。”
“还真没留意。”
达保笑了笑，“那地方住的都是体面人，正好去开开眼。”
陆建邦笑出声：“赶紧去吧。”
达保朝陈凤和点点头，转身出了办公室。
停车场上，他朝金海和陈五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