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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的那个没立刻附和，只淡淡道：“带回来问问总没坏处。
是与不是，问了才知道。”
两人起身告辞。
年长的对东家交代了几句，便朝外走。
年轻的走到门口，却忽然刹住脚，回头问：“跟朱文茂说话那姑娘，是不是扎两根辫子，戴一副镜片很厚的眼镜？”
门房里的两人同时点头。
年轻侦查员嘴角弯了弯，没再说什么。
引擎在胡同里发出低吼。
车开出一段，年长的忍不住问：“那姑娘有什么说法？”
“说不上来，”
握着方向盘的人目视前方，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就是一种感觉。
朱文茂所有的举动，都摆在明面上，太敞亮了。
干那种事的人，会这么不知遮掩么？”
“你的意思是……”
“人，照常带。
不过，”
他换了个档位，侧过脸，“带回来直接交给于组长他们处理。”
“那你呢？”
“我？”
他答得理所当然，车子拐出胡同，汇入街上的车流，“我回家。
闺女该等急了。”
王国华鼻腔里喷出短促的气流，瞪着眼斥道：“你这混小子，眼下是什么关头，还在这儿胡闹！”
正午的阳光白晃晃地洒在院墙内。
朱文茂推着那辆老旧的自行车，和秘书处的王友和并肩往外走，说笑声断断续续。
他肩上挎着的黑色帆布包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两人刚迈出铁门，一辆草绿色的吉普车便卷着尘土猛冲过来，急刹在几步开外。
车门砰然打开，跳下三个穿制服的人，为首的那个厉声喝道：“朱文文茂！”
朱文茂浑身一颤，自行车哐当倒地。
他扭头就往身后那栋灰扑扑的办公楼冲去。
三个公安拔腿就追，沿途零星的路人见状，慌忙闪到墙根或树后。
追兵中有人掏出了枪，朝天空扣动扳机——砰！砰！两声炸响震得空气发颤。
“别过来！”
朱文茂的嗓音已经劈了，嘶哑得不成调，“包里……包里有东西！再逼我，谁都别想活！”
他一只手胡乱地往帆布包里掏摸。
没人停下脚步。
眼看就要撞上办公楼那两扇漆色斑驳的木门，一声闷雷似的巨响猛地炸开。
帆布包里的东西瞬间释放出骇人的力量，朱文茂的身影在火光与黑烟中碎裂、飞散。
气浪掀翻了追得最近的公安，碎石和说不清的碎屑噼里啪啦砸落。
幸好，午休时间已过，楼前空无一人。
三个公安踉跄着爬起，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是塌了半边的门洞和溅得到处都是的深色痕迹。
他们愣了几秒，才跌跌撞撞去找电话。
几乎就在巨响的同时，远处那些探头张望的人像受惊的鸟雀般四散奔逃。
有人冲出大门就软倒在地，有人抱着树干干呕不止。
原本肃静的机关大院，顷刻间被恐慌攫住，乱成一团。
市局那间朝北的办公室里，王国华攥着听筒，另一只手狠狠拍在桌面上：“无法无天！简直无法无天！”
此刻的陆达保对这一切毫无察觉。
他正在自家厨房里，专心对付一块牛肉。
女儿暖暖除了奶粉，开始能吃点糊状的食物了。
牛肉被他处理得极细腻，蒸熟后拌进米糊里，小家伙吃得嘴角都是。
直到午后一点多，消息才传到陆达保耳朵里。
他扔下东西就往外赶，赶到区机关时，只见大院外围起了警戒线，里头空荡荡的，工作人员都已临时转移。
现在负责现场的是王国华。
他背着手，像钉在原地一样，站在那栋受损的楼前，眉心拧成了疙瘩。
穿白大褂和深蓝制服的人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收集着散落的残块。
陆达保把车停在门外，步行进去。
刚靠近那片区域，一股混杂着硝石味的浓重腥气就冲进鼻腔，激得他偏头打了个喷嚏。
王国**声转过头，脸色沉郁：“老陆去部里了。
这事闹得……影响太坏，他少不了挨顿狠批。”
陆达保走到近旁，目光落在法医手中半透明的证物袋上，里面是些难以辨认的碎块。”用的什么**？这么大动静？”
法医抬起头，口罩上方的眼睛透着疲惫和困惑：“验不出来。
威力太猛，人体组织损毁严重，最大碎块也不超过巴掌大。
连**的残留成分……都很难提取。”
门洞被炸开半边，碎砖与扭曲的铁条散落一地。
达保直起腰时，胸腔里那股滞重的悸动还没平复——刚才那声巨响震得他耳膜现在还在嗡嗡作响。
脚步声从走廊另一端逼近。
于成民和党建军领着几名穿军装的人快步走进来，肩章上的金属徽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
王国华已经迎了上去。
“梅副处长现在全权指挥七组。”
于成民语速很快，呼吸有些急促，“接到报告后，副处长特意协调了部队的**专家过来——就是这几位。”
王国华眼睛一亮：“市局正缺懂这个的人。”
他转向那片狼藉，“抓紧查吧。
上面发话了，绝不能再出第二回。”
于成民抬手做了个手势。
几名军人立即散开，从随身携带的金属箱里取出仪器。
二十分钟后，他们聚到角落低声交谈了几句，其中一人转身走来，朝王国华和于成民敬了个礼。
“残留物检测结果出来了。”
军人的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像钉进木头里的钉子，“这是一种改良型高能**，配方接近**早期使用的tNt变种。
威力大，**时间可以精确到秒，很适合做定时装置。”
他停顿了一下，“但制作工艺极其复杂，必须是顶尖的化工专家才能完成。”
“顶尖是指什么程度？”
达保插了一句。
军人看了他一眼，似乎在斟酌用词：“国内能掌握这套技术的，记录在案的不超过五个。
三个在军方保密单位，另外两个……曾经是西南联大的教授。”
“这几个人现在什么情况？”
王国华的声音沉了下去。
军人犹豫了。
于成民微微点头。
“军方那三位有严格管控，不可能接触外界。
至于两位教授……”
军人吸了口气，“其中一位女性四年前病逝。
还有一位，档案上标注的是失踪。”
“五个？”
达保追问，“这个数字确定吗？”
“同志。”
军人的语气里透出某种不容置疑的硬度，“总参的记录不会出错。”
达保喉咙发紧。
他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军队的系统从来不说没把握的话。
于成民这时转向他，眉头拧成了结：“现在所有线索都断了。
下一步怎么走？”
话音落下，房间里忽然静得可怕。
王国华和于成民的目光同时钉在达保脸上，那视线像两把钝刀，刮得他皮肤发麻。
他甚至能听见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
“哎，几位领导。”
达保扯了扯嘴角，试图让语调轻松些，“我就是个跑腿的，听命令办事。
该往哪儿走，那不是你们该定的主意吗？我可不敢乱说话。”
王国华盯着他那副故意摆出的赖皮相，又好气又好笑，抬脚就朝他小腿轻踹了一下。”少在这儿装蒜。”
达保挨了一脚，身子晃了晃才站稳。
他抬手蹭了下鼻尖，没吭声。
“哑巴了？”
催促的声音更不耐烦，“平时那点机灵劲儿呢？路，指一条出来。”
“路……快堵死了。”
达保的声音有些发闷，像从胸腔里挤出来，“湾湾那边摸过来的几个舌头，能吐的都吐了，吐完也就干了。
现在，眼睛全盯着高中明那边，看他能漏出点什么。”
王国华听完，没说话，只把脸转向另一侧的于成民。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电线杆子的呜咽。
于成民摇了摇头，动作很慢。”高中明……他知道的有限。
画眉鸟小组，他认了，自己是里头一片羽毛。
可这鸟是单线飞的，羽毛和羽毛之间，照不着面。
他只晓得，这鸟笼子里，大概关了七八只老雀——四八年就蹲下来的，年头不短了。
按他说的那些去筛人，大海捞针，捞不着什么。”
达保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盯着自己鞋尖前一块磨光了漆的地板，看了好一会儿，才猛地抬起脸。”**！还得绕回**上！”
他语速快了些，“懂行的人说了，那东西凶得很，漂洋过海带不过来，只能是就地现做的。
会做这东西的手艺人，十个指头数得过来。
顺着这根藤摸，说不定能摸着瓜。”
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钻进来，带着股尘土味儿。
***
另一股风，跟着梅如画和她母亲李立群，刮进了家门。
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一声。
客厅里先跑出来个半大男孩，脚步声咚咚响。”妈！”
沙发上坐着看文件的男人闻声抬起了头，眼角有些细纹，但目光温和。
他放下手里的纸张。”回来了。”
李立群没应，把手里的小皮包往旁边柜子上一搁，声音有些重。
男人起身走过来，接过她脱下的外套，挂好。”脸色这么沉？又在单位碰上不顺气的事了？”
“问你那好女儿！”
李立群一把将躲在她身后的梅如画拽到身前，力道不轻，“今天又摸到我单位去了！说是帮忙，撵都撵不走！还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搭话！我说话，她现在是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男人——总参二处的副处长梅永梁，目光落在女儿身上。
女孩缩着肩膀，头埋得很低，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板缝里。
他心里动了一下。
自己这女儿，从小就像只受惊的雀儿，见着生人躲，连跟他这个父亲，一天也说不上三句话。
妻子的话，他听着，信三分。
多半是她在外面攒了火气，回头烧到了家里这最不会吭声的柴禾上。
他从未打算站在女儿这边。
那张脸绷得如同冻硬的石板，声音里听不出半点温度：“你母亲交代的话，一个字都不许忘。
不让你和生人搭腔，是为你好。
规矩照旧——今天既然犯了错，午饭就免了。”
男孩挥舞着一截削尖的木条冲过来，狠狠抽在女孩小腿上。
皮肉炸开似的疼让她倒抽一口冷气，他却像得了什么趣事，咯咯笑着又补了一下，随即绕着缩成一团的她疯跑起来，童音尖锐地划破空气：“赔钱货！赔钱货！”
她咬住下唇，把即将溢出的呜咽咽了回去。
头颅垂得更低，睫毛在苍白的脸颊投下两片颤动的阴影。
客厅**的女人将这一切收进眼底。
看见儿子时，她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目光扫过女儿蜷缩的背影，那点笑意便凝成了冰碴。
她撇了撇嘴角，嗓音里浸着浓稠的厌烦：“装什么可怜？你弟弟才多大点力气，能打疼你？”
话扔出去便不再看她，转身将男孩搂进怀里，手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声线陡然软了八度：“妈妈在这儿呢。
一天没见，想不想妈妈？”
男人顺势接过孩子举高：“我们爷俩今天可玩痛快了，谁还想妈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