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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局里那些从旧时代过渡过来的面孔，他们做事总带着一种审慎的迟缓，像是被岁月磨去了棱角的石头。
再增加一批这样的人？经费开支倒在其次，关键是效果难以预料。
坐在角落里的年轻人这时往前倾了倾身子。
他是陆建邦的外甥，大家都叫他达保。
年轻人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先给在座的每人递了一支，然后弓着腰，用掌心护着火苗依次点燃。
“情况不一样了。”
达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十年前刚建立新秩序的时候，那些人心里有顾虑，怕不被信任，怕被排挤。
上面也不敢完全相信他们，所以只能让他们离开岗位。”
他吸了一口烟，让烟雾在口腔里停留片刻才缓缓吐出。”现在不一样了。
十年过去了，根基已经扎稳，人心也聚拢了。
那些人在外面过得并不如意，如果现在给他们一个机会，他们会拼尽全力的。”
坐在对面的王国华把烟灰轻轻弹进烟灰缸里，转头看向陆建邦：“老陆，我觉得这个思路可以试试。
先成立一个特别小组，把人筛选出来，暂时交给达保来带。
等这次任务结束，根据表现再决定去留。”
陆建邦沉默了几秒钟，终于点了点头。”行，我让人去整理旧档案，筛选一遍，再把名单组织起来。”
这时，坐在另一侧的于成民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利落。”军方情报这边由我和党建军负责。
我们需要保持及时沟通。”
陆建邦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军方做事的方式和地方完全不同，界限分明才能提高效率。
“另外，”
于成民的目光扫过会议室，“这次行动，公安方面由谁来牵头？”
陆建邦和王国华几乎同时抬手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
达保手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我？”
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这个担子太重了，他觉得自己单薄的肩膀根本承受不住。
于成民却已经点了头。”好，那以后我直接和小秦对接。”
“等等！”
达保急忙开口，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发紧。
他必须拦住这个决定，否则那副重担真的就要压下来了。
他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七分是沉重的忧虑，三分是无奈的委屈。”几位领导，你们这是把我放在火上烤。
让我做些具体工作可以，但让我负责？局里那些领导，分局那些前辈，谁会服气？就算最后破了案立了功，我也没法在这个系统里待下去了。”
于成民和党建军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所处的世界不同——案件一旦交到他们手上，就意味着上升到了另一个层面，没有人敢在其中做手脚，自然也不需要顾虑那些复杂的人情世故。
所以他们不太理解这个年轻人此刻的犹豫和恐惧。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烟雾继续在光线中缓慢上升，缠绕，消散。
陆建邦猛然回过神。
军旅生涯刻在他骨子里的信条是任务优先，以他的位置，确实不必顾忌太多。
可达保不同。
那孩子才十九岁，只是个派出所所长。
即便这次立了功、受了奖，那些领导与同僚面上不说什么，日后难免心生芥蒂。
失了人缘，在这行里还怎么走下去？
王国华也意识到了。
他们只顾着琢磨如何达成目标，却忘了替那年轻人考量。
一丝窘迫掠过陆建邦心头。
他从不认为外甥是倚仗自己的荫庇，可潜意识里，多少存着这样的念头。
此刻他才看清，即便没有自己，凭这孩子立下的桩桩功劳，拿到副处级的位置也并非难事。
反倒是自己，因为达保的出色表现，在部里甚至市府都能把腰杆挺得更直些。
他走到年轻人身旁，手掌落在那尚且单薄的肩头，声音里带着歉意：“是大舅考虑不周。
这副担子，对你来说太重了。”
“还是我来吧。”
王国华接话道，语气沉稳，“我扛得住。”
于成民和党建军交换了一个眼神。
先前的念头虽未完全消散，但已不再坚持。
于成民翻开手里的笔记本，纸张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有个情况。
两天前，娄维新在帽儿胡同三十七号设了牌局，请了京华电灯公司的许言午、纺织厂的李维年，还有从前搞运输的傅清华。
粮商高中和与苟世全也在场。”
他顿了顿，“根据娄家内部传出的消息，高中和与苟世全中途匆匆离席。
我们的人跟到火扇营一户朱姓人家，他们在里面待了足足两个多钟头才离开。”
会议室里很静，能听见窗外远处隐约的车声。
“调查显示，那户人家原先经营皮货商行。
男主人叫朱文茂，四六年以前的经历不详。
公私合营时，他主动将商行全部上交，因此受过区里表彰，后来还在东城区**担任干事……”
“粮商……高中和……苟世全……”
达保低声重复这两个名字。
耳熟。
记忆的尘埃被搅动，一些碎片浮了上来。
是了，五一年，半岛战事正紧，这两人通过种种手段拿到了粮食供应商的身份。
他们不仅从两湖地区购进大量陈年旧粮，还在粮袋里掺进沙土。
战事平息后，事情败露，却因牵扯到若干高层，最终只推了两个替死鬼出来顶罪，不了了之。
高中和与苟世全借此发了国难财。
京城里几处最大的鬼市，背后也有他们的影子。
六零年，河北军粮倒卖案震动上层。
高中和与苟世全再度落网。
案情重大，直送内参。
参与其中的十七个人，最后都被秘密处决。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会议室顶灯的光线在桌面投下清晰的影。
达保抬起眼，目光扫过面前几张熟悉的面孔。
空气里飘着旧档案卷宗特有的、微涩的纸张气味，混合着烟草残留的淡薄痕迹。
他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木质桌面，发出规律的、极轻的嗒嗒声。
陆建邦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孩子肩上的线条，不知何时已有了硬朗的轮廓。
段延年的名字，在河北那片地界上曾与某个后勤部门的头衔绑在一起。
卷宗里提及的人物，大多牵扯着不便明说的领域；为着大局，那些纸页被锁进柜子深处，直到八一年才重见天光。
达保也曾翻阅过那些泛黄的记录，因此对“高中和”
与“苟世全”
这几个字留有模糊的印象。
“怎么，你听过这两人？”
问话的声音传来。
达保顿了片刻，才缓缓点头：“早年在四季青公社审桂永清时，他提过一嘴——五三年，他从高中和手里接了一笔钱，数目不小。”
他省略了后半句：后来自己暗中查过，没寻出蛛丝马迹，也就没往上汇报。
全京城有好几处被称作“鬼市”
的暗角，西城皇城根底下那个规模最大。
如今四处闹着**，可那儿的粮食却从未断过供应。
他托朋友悄悄探了探路，回来只说：粮源的线头，似乎就攥在那两人手里。
**自然不能全盘托出——难道要他说，自己是凭着前世记忆才摸清这一切的么？
鬼市和寻常**不同。
**多少有些睁只眼闭只眼的默许，鬼市却彻底藏在阴影里。
老北京人提起它，不说“去”
，也不说“上”
，只说“趟”
——像蹚水过河，深浅缓急都得自己试。
朝阳门外的鬼市顺着城墙根蔓延，北向南拉开，最热闹时能铺出二里地。
摊子上什么都摆，却不按品类分列。
谁来得早，谁就占下一块地皮。
之所以叫“鬼市”
，一是货品来路诡秘，真假混杂；二是总在凌晨时分聚集，天刚蒙蒙亮便散得无影无踪，仿佛夜雾被晨光吹散。
有人组织，有人管着，却没人说得清它究竟怎么生出来、又怎么长成这般规模。
交易多在昏暗中进行。
影影绰绰的人影或站或蹲，偶有马灯搁在脚边，灯芯却捻得极小，幽幽一点光，恍若荒坟间的磷火。
这里的规矩也特别：看货不问来历，钱货两讫后转身便成陌路。
是否看走眼全凭自个儿本事。
议价时不捏袖口，倒是有人摘下瓜皮帽扣在手上，凑近了低声交谈——远远望去，两人头颅几乎贴在一起，像在耳语什么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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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建邦与王国华同时抬起了眼。
年前年后公安局清扫**，抓了三千余人，判刑劳改的就有四百多。
夜色浓稠如墨，皇城东墙根下却浮动着另一种生机。
沿墙根蔓延开去的摊位在月光稀薄处连成断续的暗影，向北又向南延伸，望不见尽头。
这里从不按货物分类摆放，谁来得早，谁便占下一块地界。
摊上摆着的，多是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蒙着面巾的两个人影在阴影里不紧不慢地走着。
稍矮些的那个，话一直没停。
“您可别小瞧这地方。”
他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快，“只有您想不到的，没有这儿找不着的。
前些日子，听说连粮票都能弄到。”
他顿了顿，鼻腔里哼出一丝意味不明的气音，“还有更邪乎的……连孩子都敢作假。”
旁边高个的身影只是听着，黑布上方露出的眼睛扫视着两侧影影绰绰的摊位和晃动的人形。
昨夜他去寻这位被叫作“小耳朵”
的同伴时，对方正闲得发慌，一听是要来这儿，顿时来了精神。
“怎么个假法？”
高个的终于开口，嗓音沉缓。
“嘿。”
小耳朵咂了下嘴，“给女娃子身上动手脚，弄得脏污不堪，只让看，不让碰。
买主付了钱，抱回去一洗……”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高个的没再接话。
他想起白天在办公室里，几位领导凝重的神色。
他们原以为城里那些暗处的交易已被掐断，却没想到，真正的暗流从未止息。
粮食，孩子，还有更多难以启齿的东西，都在这些夜色掩盖下的角落里流转。
控制这些角落的人，根子深得很，寻常手段动不了。
一个疑问在他心里盘桓不去：如果那些人想要藏匿，还有比这里更合适的地方么？彼此不识面目，不问来路，嘈杂混乱自成一方天地。
或许，真能摸到大鱼。
这个念头，他白天也提过。
当时陆建邦几人眼神都亮了一下。
最终他们点了头，但坚持要派一队人在远处候着，以备不测。
他没拒绝这番安排。
此刻，他目光掠过一个个蹲踞的黑影，掠过那些压低的交谈和偶尔金属、陶器的轻微磕碰声。
空气里混杂着尘土、旧货、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
叫卖声在这里是听不见的，所有交易都在沉默或耳语中进行。
“对了，”
小耳朵忽然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声音更低了，“您白天提的那两位……姓高的和姓苟的，水可深着呢。”
高个的微微侧头。
“听说也就是跑跑腿，动动嘴皮子。”
小耳朵凑近了些，“真要干脏活，另有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