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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续该办了。”
大丫愣住，嘴角抽动了一下，才猛地扬起：“转正？我爸他……？”
“厂里欠的情分，用这个抵，正好。”
他语气里听不出情绪，顺手将烟盒抛给那个正晃着身子小跑过来的胖硕身影。
孙谦接住烟，脸上立刻堆满了笑，眼睛眯得几乎看不见。”哟，这就回来了？我侄女那边……”
“送医院，接了人，就回了。”
达保打断他，朝传来隐约嘶吼声的平房抬了抬下巴，“里头正热闹着，你盯着。
我带孩子回去。”
孙谦撇了撇嘴，挥挥手，意思再明白不过。
离开派出所，达保没去碰那辆车。
他推着婴儿车，左明月并肩走着。
车轮轧过落叶，发出细碎的脆响。
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坑洼的砖石路上。
左明月的手悄悄挽住他的臂弯，很轻，但他感觉到了。
院门的老旧木框就在眼前。
一个人影却猛地从里面冲出来，差点撞上婴儿车。
是蒋劲松。
他脸色铁青，额角的青筋突突跳着，目光扫过达保和左明月时，骤然钉住，那眼神里裹着刀子似的恨意，狠狠剐了一下，然后便擦肩而过，脚步重得像要踩碎地砖。
达保被瞪得一愣，回头只看到一个绷紧的、急剧远去的后背。”吃错药了？”
他低声咕哝。
脚刚迈过门槛，阴影里就探出一只手，攥住了他的袖子。
是阎大妈。
她先警惕地望了望空荡荡的门外，才凑近，气息喷在他耳畔，带着一股陈年的油烟味：“瞧见了吧？吵翻天了！说是他屋里头那位……外头有人了。
刚发现的，屋里头摔盆砸碗的，吓人着呢。”
达保向来不爱打听这些。
上次在大师兄那儿，这对夫妇的底细被抖了个干净——丈夫为了往上爬，把妻子送进了副厂长的房门；妻子从此像是换了个人，行事再没了约束。
谁对谁错？达保懒得评判。
他只是觉得那两人都脏得让人反胃，多看一眼都嫌膈应。
“哎呦，阎家婶子，您这是亲眼瞧见我外头有人了？说说，在哪儿瞧见的？我也好奇呢。”
王芳慢悠悠从影壁后转出来，双臂交叠在胸前，眼神冷冰冰地钉在阎大妈脸上。
阎大妈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扯闲话被正主听见，但凡顾点脸面的都会臊得慌。
可她哪儿会怕王芳？嘴角一撇，话就甩了出来：“自己干过啥，心里没数？还用别人点明？”
王芳双手往腰上一叉：“**啥了？你今儿非得给我说清楚不可。”
阎大妈嗤了一声，朝地上啐了口唾沫：“干啥了？78号院那个姓白的小教员会告诉你——人家跟我们老阎一个学校的。
非要我把话挑明了，有些人怕是工作和脸面都得丢个干净。”
说完一扭身就回了屋。
王芳僵在原地，脸上涨得通红，却再憋不出一句话来。
她虽也算泼辣，可在这种**湖面前根本过不了几招，准得败下阵来。
王芳只当阎大妈撒泼吵架是个厉害角色，不敢招惹，却不知道在这95号院里，像阎大妈这样的，搁贾张氏手底下照样走不过三个回合。
如今贾张氏日子还算过得去，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也就懒得生事，没主动找茬罢了。
达保和左明月莫名其妙听了这么一耳朵，对视一眼，各自扯出个苦笑。
两人谁也没吭声，推着婴儿车从王芳身旁擦过，径直往后院去了。
路过秦淮茹家时，只见门关着，里头静悄悄的——人大概去医院了。
傻柱也还没回来。
王芳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终于脚一跺，转身出了院子。
达保到家时，小红已经回来了。
棒梗和小当在炕上玩闹，她正要张罗晚饭。
达保哪舍得让她动手，轻轻拍了拍她脑袋，打发她去写功课。
他自己留在灶间忙活，左明月则抱着女儿回屋换衣裳。
锅里蒸上米饭，上层架碗蛋羹。
原本想去鸽子市买鸡蛋，可那儿前阵子被抄了，没买成。
眼下家里这点鸡蛋，还是陆秀娥托人从供销社内部弄来的，数量不多。
又炒了盘青椒羊肉片，配上傻柱先前做好的牛肉酱，拍了根黄瓜拌凉菜。
简简单单几样，搁现在寻常人家连想都不敢想。
**第五一三章黄泉路上再叙旧**
晚饭吃完，陆秀娥还没回来，估摸是街道办那边有事耽搁了。
左明月收拾碗筷，小红照看着暖暖和小当。
棒梗扒完饭早就跑出去野了。
黄昏的光线斜斜地切进院子，赵宇初刚放下碗筷，正靠在藤椅上逗弄怀里的小女儿。
女人身子重了，饭后便回屋歇着。
大些的几个孩子跟着姐姐出门散步去了，最小的那个不知又晃荡到哪儿，总归天黑前会回来。
他看见来客，脸上浮起惯常的笑意，招手示意对方搬凳子坐下。”今儿怎么得空？”
声音里带着长辈的松弛。
来人没立刻答话，先伸手接过咿呀学语的孩子，又从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轻轻塞进那张小嘴里。
孩子含糊地发出满足的音节，口水沾湿了嘴角。
这时，一份折叠整齐的纸页才被递到赵宇初眼前。
“您瞧瞧这个。”
赵宇初接过来，起初目光还带着闲适的疑问。
纸页被慢慢展开，他的视线从上到下移动，脊背渐渐离开了椅背。
最后他猛地直起身，藤椅发出吱呀一声锐响。
黄昏的暖光映在他骤然绷紧的脸上，竟显出几分铁青。
“蛀空家底的混账东西！”
他喉咙里滚出低吼，“守仓库的那些人眼睛都瞎了吗？”
坐在对面的人动作依然不紧不慢，甚至伸手扶了扶快要从孩子嘴里掉出来的糖块。”您先别动气。
比起来，红星厂那边窟窿更大。
下午我们已经请回去十二个，这会儿正问着话呢。”
一声沉重的叹息砸在暮色里。”真是防不住从里头烂。”
赵宇初捏着纸页的手指有些发白，“既然你们在那边动了手，明天……也来我这儿带人走吧。”
“我来就是想讨您个主意。”
对方抬起眼，“这事，是让我们按章程办，还是厂里自己处置？数目不算大，和红星厂那些比起来，不算什么。”
赵宇初嘴角动了动，像是有个极淡的笑影浮起又迅速沉了下去。”若能内部解决，自然最好，动静小些……可不成。”
他摇头，纸页在手里窸窣作响，“这上头白纸黑字，是你们的人审出来的。
我若私下按下去，你那些同事怎么想？孩子，你这心意我领了，但不能拿自己的前程来换。
你回去怎么向上面交代？”
暮色渐浓，院子里最后一点光晕拢在来人的侧脸上。
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无可奈何的意味。”交代什么？我就是管事的那个。”
赵宇初愣住了，惊喜与怀疑同时涌上来。”胡闹。
你才进去几天？坐那个位置至少得是个副科级，哪能这么快？”
他眉头拧紧，“别为了宽我的心就编这种话。”
一只深色封皮的小本子被轻轻放在藤椅扶手上。
赵宇初低头看去，封面上印着的字样在昏暗中依然清晰。
他拿起本子，翻开，手指在某一页停住，许久没有挪开。
晚风穿过院子，带来远处模糊的喧嚷声，而他只是盯着那几行字，沉默着。
赵宇初展开那本证件时，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副处级？”
他手指捏着硬质封皮，指节有些发白，“这……这不对吧？”
对面的人只是笑，伸手将证件收回去。”内部处理就好。”
他的声音很平稳，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不必惊动外面。”
他将一个布包递到赵宇初手里。”家里还有些杂事，”
他说，“改日再来看您。”
布包沉甸甸的。
赵宇初抱着它，脑子里嗡嗡作响，只能僵硬地点头。
那人走到门口，脚步忽然顿住。
黄昏的光从门缝斜切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蒋劲松那张脸在记忆里晃了一下——为了车间副主任的位置，把自己妻子送到王桐林副厂长那儿的事。
话已经到了舌尖，又被他咽了回去。
没有证据的事，说出来不过是添乱。
他摇摇头，推门走进了巷子。
月亮爬到中天时，南锣鼓巷已经睡熟了。
七十八号院西厢房的窗纸上，透出一点暖黄的光晕，很快也熄灭了。
房檐上落下个黑影，轻得像片叶子。
他贴在窗边，眼睛对着缝隙往里看。
呼吸声骤然变重，牙齿磨得咯咯响。
门闩在他手里发出细微的断裂声。
木屑簌簌落下，门板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缝。
他侧身挤进去，停在床前。
黑暗里，他的目光像烧红的铁钉，钉在那两具交缠的身体上。
床上的人几乎同时睁开了眼。
惊恐的抽气声还没冲出喉咙，两只手已经卡了上来，虎口死死抵住气管。
王芳看清那张脸时，全身的血都凉了。
黄昏那场争吵还在耳边——她摔门出来，赌着气又拐进了这条胡同。
两次纠缠，汗湿的皮肤贴在一起，累极了便昏沉睡去。
回家的念头早被抛到脑后。
现在她明白了，任性是要付代价的，只是这代价太重，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蒋劲松的脸在昏暗里扭曲变形。
他盯着手下这两张面孔，手指的力道在一点点收紧。
王芳的喉咙里还能挤出嘶嘶的气音。
或许终究存着一点旧情，那只扼住她的手还没完全压死。
“放……手……”
她每个字都像从砂纸里磨出来，“没用的……东西……我偷人了……你抓着了……那就离……”
“废物”
、“偷人”
、“离婚”
——这几个词像炸雷，在他颅骨里反复冲撞。
眼睛烧得发疼。
他腾出一根手指，扳过王芳的脸，**她看向旁边。
小白老师整张脸憋成了青紫色，眼球凸着，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咔哒声。
“为什么非要逼我？”
蒋劲松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手指却在缓慢加力，“我说过的……你死，他死，你爹妈，你那个傻弟弟……一个都别想活。”
王芳的视线开始模糊。
那只手卡在她颈间越收越紧，她张着嘴，却连一丝气音都挤不出来。
视野里最后定格的，是蒋劲松近在咫尺的脸——他嘴角绷成一条僵直的线，眼底却像烧着暗火。
旁边那张床上传来骨头碎裂的闷响，像湿柴被人生生折断。
随即，一股浓浊的腥臊气味漫开，混着夜里尚未散尽的暖腻气息，沉甸甸地淤在空气里。
蒋劲松没有移开目光。
他盯着王芳瞳孔里最后那点惊惧的光彻底黯下去，才松开手指。
某种淤积了半年的、锈铁般哽在胸口的重量，忽然间就散了。
他站直身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指节处还留着用力后的淡白压痕。
床上并排躺着两具躯体，眼睛都睁着，映着窗外透进来的、灰蒙蒙的晨光。
他扯开那床凌乱的薄被，让一切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渐渐亮起的天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