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他面上不显，只从口袋里摸出一包没有印字的白色烟盒，抽出三支，分别递到三位领导面前。
自己唇间也叼上一支，剩下的连盒子抛给了谢明。
这个动作做得随意又自然。
对面三人的目光却同时凝在了那支烟上。
郎书记眼皮微抬，杨厂长接过烟时手指顿了顿，李副厂长的眼神最深——他岳父也是部里的人物，偶尔能从那顺来两盒**，自然认得这种烟的来历。
无声的审视里，某种分量悄然加在了这个年轻人身上。
杨厂长最先打破沉默，声音里带着试探：“小秦同志，今天来厂里是有什么事？”
问得含蓄，对面却答得直接。
“郎书记、杨厂长、李副厂长，”
被称作小秦的年轻人目光扫过桌后的三人，“我带人过来，是因为轧钢厂出了事。
不是小事，是案子，很严重的案子。”
话音落下，房间里空气骤然凝固。
郎书记手里的茶杯顿在半空，杨厂长的眉头拧紧，李副厂长的背脊无声地挺直了。
案子？严重的案子？这几个字像冰碴子砸在耳膜上。
轧钢厂直属部里管辖，生产的钢材是建设急需的物资，真要出了大纰漏，在座的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郎书记放下茶杯，瓷底碰着木桌，发出沉闷的一响。
他脸上那层惯常的沉稳彻底剥落，声音压得又低又硬：“什么案子？我们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保卫科那些人，平时都在干什么？”
这话飘进耳朵，小秦鼻腔里仿佛钻进一股铁锈混着油污的陈旧气味。
上面说得没错，这厂子早就关起了门，自成一方天地，什么事都想捂在自己手里解决。
他没接话，只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叠纸，轻轻推到杨厂长面前。”几位领导，不妨先看看这个。
看完，我们再谈。”
郎书记手快，一把将材料抓了过去。
纸张在他手里哗啦作响，他的目光一行行扫过，越看越沉，越看越急。
最后，他猛地将整叠纸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杯跳了一下。”王大全！”
他喝道，那嗓门像是从多年前的战场上带回来的，“立刻去！让保卫科全体集合！马上！”
杨厂长伸手拿过被拍散的材料，眉头锁得更深。
站在门边的王大全应了声“是”
，转身就要拉门。
这时，一直沉默的小秦和身旁的同伴几乎同时变了脸色。
小秦出声，不高，却像钉子楔进地板：“等等。”
王大全的手停在门把上，回头望向郎书记。
小秦缓缓站起身，双手按在桌沿，指节微微发白。”郎书记，”
他盯着对面那张因怒意而涨红的脸，“您这个命令，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郎书记眉头拧成疙瘩，“小秦同志，事情出在轧钢厂，自然该由轧钢厂内部处理。
这是我们的职责。”
“内部处理？”
小秦吸了口气，把胸腔里那股往上窜的火苗往下压了压，“一个长期作案的**团伙，两年多时间，累计盗走的钢材超过三吨！您告诉我，这只是轧钢厂的‘内部事’？由厂里自己‘处理’？您不觉得……这想法太过轻率了吗？”
“轻率？哪里轻率？”
郎书记的声音拔高，“在我们地盘上发生的问题，我们自己解决，天经地义！有什么不对？”
小秦终于见识到了什么叫不容分说的逻辑。
他不再打算给这位沉浸在自我权威里的老者留任何情面。
“钢材是什么？是国家建设的筋骨，是眼下最紧要的物资！被盗走，被转卖，在您嘴里，就只是个‘问题’？三吨多——去年整个京城动员起来炼出的钢，总数有没有这个数都难说！”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刮过房间里每一张脸。
“厂保卫科的职责是守卫厂区安全，他们哪来的执法权？这么严重的**案件，如果都能由你们自行处置，那国家的法律、**纪律，放在哪里？”
他的手指点向桌上那叠材料，指尖几乎要戳破纸面。
“这上面白纸黑字写着，牵涉进去的保卫科人员，至少有五个！您让保卫科去处理，是打算让谁去查谁？让可能涉案的人，去查他们自己人？”
他的视线最后钉在王大全僵直的背影上。
“这位王科长，他的亲弟弟，他的亲外甥，材料里写得明明白白，是主犯。
王科长本人是否干净，现在谁能打保票？您让他去负责处理这件事？”
小秦收回手，站直身体，声音冷了下去，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郎书记，事关重大，最基本的回避原则，您难道……也不打算考虑了吗？”
我站在那儿，目光扫过屋里每个人的脸。
今天带人过来却没直接动手，已经是给足轧钢厂面子，给在座各位领导面子。
要不是因为我父亲还在这厂里上班，这份情面我根本不会留。
郎书记被我几句话堵得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道理他难道不懂？不过是太把自己当回事罢了。
材料在几位领导手里传了一圈，最后落到李副厂长手中。
杨厂长重重叹了口气，这一年来他肩上的担子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国家要的钢材一天比一天多，生产任务压得全厂上下直不起腰。
广播喇叭从早到晚喊着口号，要大伙儿拼命干，赶在建国十周年之前交出漂亮答卷。
可人终究是血肉做的。
工人们没日没夜地加班，从没谁抱怨过什么。
偏偏就有那么几个蛀虫，躲在暗处啃噬国家的根基。
我还记得刚建国那会儿，全国钢厂加在一起，一天也炼不出多少钢。
等到五七年，总算有了些起色。
可这三吨多钢材——那得是多少工人流着汗干满一整天才能炼出来的？那些人倒好，当废铁卖出去，换来的钱还不够塞牙缝。
真是作孽。
杨厂长的手按在胸口，另一只手猛地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杯盖跳了起来。”查！给我彻查到底！”
他的声音像铁锤砸在钢板上，“小秦，你放手去办，不管牵扯到谁，一律追查清楚！”
王大全的脸已经灰得像灶台底下的煤灰。
他太清楚那些偷钢材的都是些什么人了。
当初他弟弟和外甥找上门，说想弄点废铁换钱花，他根本没往心里去。
轧钢厂最不缺的就是铁，到处堆着，有些放久了都锈成了红褐色。
王小兵和崔盛总念叨手头紧，两人一合计，干脆就从厂里下手。
他们拉拢了几个亲戚朋友，今天偷一点明天拿一块，攒个十来天就卖一次。
那几个人的口袋眼见着鼓了起来，时不时给王大全送些好烟好酒。
他也就装作没看见。
钱多了，王小兵开始在外面放债。
有人告状，都是王大全出面摆平的。
一来二去，那几个人越发嚣张，真以为在这片厂区里，有他王大全罩着就能横着走。
现在想想，王大全心里也有些发慌。
那天从我家回去，外甥崔盛就找上门，把怎么处罚魏天来、怎么给我下绊子的事详详细细说了一遍。
王大全正在气头上，听完冷笑了好几声。
第二天他就把魏天来赶出了厂门，又托关系找到郎书记的秘书，硬是把秦淮如从办公室调去了车间。
他这么做，一是要给我点颜色看看，二来——那个姓秦的寡妇实在太难上手。
碰一下都要挨骂，不狠狠整治整治，往后怎么让她乖乖听话？
王大全的脑子向来只装得下半身那点事。
郭大撇子的下场还摆在眼前——此刻那人正与厕所里的蛆虫搏命呢——他却早忘了个干净。
郎书记的面色愈发阴沉。
那些举报信他不是没读过，字里行间都在指控保卫科与某些人串通，将厂里的废铁偷偷运出去。
他曾找王大全问过话，对方把胸膛拍得山响，赌咒发誓绝无此事。
说到底，郎书记心底还是偏向自己这个老部下的。
从四八年起，郭大撇子和王大拿就跟在他身边，能力高低另说，这份死心塌地的忠诚，厂里再找不出第三个人。
因此他在全厂大会上撂过话：都把手头工作抓好，别整天盯着保卫科。
往后谁再传些没影儿的闲话，别怪他处理人。
那话音仿佛还没散尽，此刻却像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抽打着他这张老脸。
杨厂长那句“必须严查”
钻进耳朵时，他只觉得脸颊又**辣地烧了起来。
郎书记清了清嗓子。”老杨，事情还没查清楚，先别急着下结论。
老话说得好，捉贼见赃。
谁亲眼看见偷铁了？”
一个冰冷的声音切了进来：“谁说没人看见？”
说话的是达保。
他目光扫过众人，“前天下班时候，二车间的二级钳工刘浩，怀里揣着两块角钢想混出去，被门卫魏天来当场按住。
当时边上站着不少人，眼睛都看得真真的。
魏天来把事报给了保卫科，结果呢？结果王大全转头就把魏天来开除了，理由荒唐得可笑。”
他转向王大全，眼神像锥子，“王科长，那个刘浩，是你二姐家的孩子吧？另一个外甥。
你来解释解释，魏天来为什么丢的饭碗？”
王大全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这场面他从未经历过，喉咙像被堵住，半个字也挤不出来。
郎书记被这番质问顶得下不来台。
他何时受过这种气？让一个科级干部指着鼻子逼问？他猛地一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杯哐当一跳。”问什么问？轧钢厂内部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小派出所所长来指手画脚！想在这儿找不痛快？你还不够格！”
郎书记恼羞成怒，话音里裹着火星。
达保却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轧钢厂内部的事？怎么，这轧钢厂是**王国了？党纪国法管不着了？还是说，郎书记您早把这厂子当成自家买卖了？那些人偷的不是国家物资，是您郎家的私产？”
郎书记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
他霍然起身，手指抓住衣襟猛地一扯——扣子崩飞了两颗——露出肩窝处一道暗红色的旧伤疤。”你放什么屁！谁说过**王国？谁说过私产？我为这个国家流过血、负过伤，半句怨言都没有！我参加**那年，你爹还不知道在哪儿呢！轮得到你个小崽子往我头上扣帽子！”
杨厂长面色铁青，伸手拽住郎书记的袖口。
“老郎，先缓缓气。”
达保朝书记方向端正地行了个礼。
他解开制服纽扣，褪下里头的汗衫，露出胸膛。
那片皮肤白得晃眼，上面缀着几道浅淡的痕迹——弹孔留下的圆斑，利器刺穿皮肉后愈合的细长凸起，都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出轮廓。
他沉默地望向对面。
谢明喉结滚动了几下，声音发紧：“郎书记，不是只有您身上留着旧伤。”
“几位领导应该还记得五一节那天的动静吧？敌特搞破坏，两辆车——一辆塞满**，另一辆挤着亡命徒——直冲长安街，冲着大会场去。
街上挤着多少百姓？会场里坐着多少代表？我们所长单人骑着摩托迎上去，在车头快要压过警戒线的时候，打爆了那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