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呜……”
两道纤细的影子撞进男人怀里。
是玉云和玉雪。
隔了两个月不见，两个小姑娘似乎拔高了些。
所里的人陆续上前寒暄。
只有屋顶上那位，正趴着一动不动，浑身微微发抖——他向来怕高。
女人抱着婴儿下了车。
玉云和玉雪一见到妞妞和雯雯，眼睛立刻亮了，拉着她们的手便往后院跑。
达保推开院门时，屋里的人全涌了出来。
他挨个望过去——谢明、秦庆贵、苟富贵、柳湘梅、大丫、小年、赵五河、二狗、刘桂芳……一张张脸挤在午后的光线里。
有个胖子凑上来想摸他口袋，被他抬脚就蹬到了墙根。
“晚上都别走，一块儿吃饭。”
他声音不高，却让院子里静了一瞬。
欢呼炸开时，他已经绕到车后。
后备箱里躺着条剥了皮的牛腿，旁边是只处理过的羚羊，还有一布袋鼓鼓囊囊的东西。
几双手立刻伸过来接了过去。
所里的人早习惯了，只要所长回来，油腥味总能飘满院子。
这会儿肉刚落地，洗刀的洗刀，生火的生火，没人闲着。
“师父……拉我一把……”
薛葵的嗓子吊在车顶上，颤巍巍的。
没人回头。
达保转身时，看见小二宝正从副驾驶往外爬，两条短腿悬空乱蹬。
秦庆贵大步过去，一把将孩子抄进怀里。
小二宝扭过头，眼睛倏地亮了：“老叔！”
那声喊还没落，一只粗糙的手就揉上了他脑袋。
孩子肩膀一垮，认命似的吐了口气——头发又乱了。
薛葵的叫声已经劈了岔。
还是大丫看不下去，找了架木**斜靠在屋檐边，朝车上喊：“自己下！”
屋里闷得慌，长条凳都搬到了院子里。
苟富贵从布袋里抱出个青皮西瓜，刀背一磕，脆响里裂出红瓤。
大伙儿传着瓜，汁水顺着指缝滴在泥地上。
达保坐在屋檐投下的阴影里，听他们东一句西一句扯这两个月的琐碎。
谁家的鸡被偷了，哪段路塌了方，供销社来了批新农具……话头像晒蔫的藤蔓，缠得人眼皮发沉。
左明月挨着他坐下，怀里抱着暖暖。
他伸手接过来，小姑娘软软地贴在他胸口。
“都在正好。”
他忽然开口。
闲聊声像被掐断了。
所有眼睛转过来。
达保嘴角扯了扯：“先说头一桩——区里有人往上递了状子，说我杵在这儿，公社党委班子都凑不齐数。”
静了一秒，哄笑炸开。
有人拍大腿，有人呛得直咳嗽。
这告状的法子太稀奇，不知是表功还是犯蠢，横竖没见过这般路数。
谢明和孙谦没笑。
两人对视一眼，脸色渐渐凝住了。
达保的目光扫过他们，心里点了点头。
果然没看错，这俩脑子转得快。
他敛了笑意，喉结动了动。
“局里领导找我谈过了。”
他声音沉下去，“市里的意思，是调我回去。”
院子里那阵笑还没散尽，突然就冻住了。
空气像结了层薄冰，一张张脸僵在那儿，愕然瞪着他。
“我不想走。”
他垂下眼睛，看着怀里女儿绒绒的发顶，不敢抬起来，“可市里定了调子。
眼下旱得厉害，收成眼看保不住，万事求个稳字，尤其是乡下这摊事，得有人踏实去做。
我这种……惹是生非的，留这儿不合适了。”
他顿了顿，听见自己喉咙发干。
“肯定得带几个人走。
留下的……更多。”
他终于抬起视线，挨个看过那些熟悉的脸，“这儿的一草一木都是我经手的，往后有事，我不会撒手不管。”
鼓楼大街派出所将迎来新的负责人。
消息在会议室里传开时，空气凝滞了片刻。
“东城分局那边，由我过去。”
说话的人目光扫过屋内，“谢明同志担任指导员，孙谦同志任副所长，明月同志负责小组。
大丫和薛葵随我调动。”
他顿了顿，看向角落，“二狗，你自己决定去留。”
余下的人另有安排。
苟富贵接任四季青公社派出所所长职务，赵五河为副手，柳湘梅暂代副所长职责。
林玉秀留在户籍岗位。
小年暂时不动，转正后再议去向。
“老叔刚转正，按规定三年内不调动，留在公社也能顾上家里。”
声音继续平稳地推进，“桂芳姐这边，临时工身份解除，和小年一样先进入公安序列。
年底前，转正的事我会设法解决。”
寂静弥漫开来。
分别来得比预想中急促，某种沉甸甸的东西压在每个人胸口。
只有刘桂芳指尖微微发颤——几个月前她还围着灶台转，如今竟要穿上那身制服。
这念头让她几乎按捺不住心跳。
“别绷着脸。”
那人打破沉默，“聚散常事，何况都在同个城里，一趟公交车就能碰头。
再说，”
他语气松了松，“我每月总得进山几趟，回来少不了找你们。”
气氛稍稍活络了些。
钥匙被搁在桌面上，金属轻响。”老谢，你和胖子跑趟市局，找干部处取调令。
时间紧，后天你们几个先去鼓楼大街报到，把工作接上手。
我和明月处理完手头收尾的事，随后就到。”
谢明接过钥匙。
他向来心思细，立刻品出了话里的深意：“是要我们先去摸清底细？棘手的问题等您到了再动？”
对方颔首。
鼓楼大街派出所前任所长谭勇军调离后，局面一直没理顺。
偏偏辖区里蹲着两家轧钢厂，分量不轻。
市局这次调动，明面上是压一压厂保卫科的气焰，底下却藏着没说透的考量。
有些事只能做，不能摊开讲。
谢明不会摆弄方向盘，胖子倒是熟练。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房间。
苟富贵被单独留了下来，一同留下的还有柳湘梅和赵五河。
“你是战场上滚过来的，坐这个位子本来够格。”
声音压低了些，“但你继父那边闹到了局里，状告你不履行赡养义务。
局里暂时压住了。
往后你得留神，别让那老家伙缠上。”
苟富贵没吭声，只重重点了下头。
一只手落在他肩头拍了拍：“也别太愁。
我会跟生产队打招呼，不再给他开进城的介绍信。
没那张纸，他连市局的门边都摸不着，还折腾什么？”
这法子确实管用。
没有介绍信，那老头在城里寸步难行，日子久了自然消停。
其实还有更彻底的手段，只是太过阴狠——只要老家伙别再拿着介绍信往市里闹，送他去西北荒原啃风沙也不过是抬抬手的事。
但这念头只在心里转了一圈，终究没说出口。
赵五河咧开嘴，笑容从嘴角一直扯到耳根。
他心里清楚得很，自己究竟有几两重。
若不是有达保拉他这一把，身上这身制服恐怕穿到退休也还是老样子。
市局也好，分局也罢，哪个位置不是被人早早占稳了？想往上挪，难如登天。
留在这儿，反倒是个机会——既能给苟富贵搭把手，又能把级别提上去。
达保的话还在耳边响：“三年。
三年之后你想动，我来安排。”
苟富贵、小年、桂芳姐，三个人围在旁边，脸上都挂着不舍。
跟着达保做事，日子舒坦：伙食不差，更不用看人脸色受窝囊气。
但他们也明白，达保这群人是下来挂职的，翅膀硬了总要飞回高处去。
柳湘梅站在稍远的地方，脸上没什么波澜。
他头上那个“代理”
的帽子，只要不出岔子，最晚明年就能摘掉。
此刻他正提醒着：“上回批下来的五个临时工名额，已经给了小年和桂芳姐。
还剩三个空缺，你们抓紧补上。”
空气里忽然钻进一阵局促的脚步声。
二狗在原地转了好几圈，鞋底磨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响动。
终于，他脚下一顿，像是下了什么决心，猛地凑到达保跟前。
达保正把女儿搂在怀里，感觉到动静，抬起眼，先看了看二狗，又望向一旁的左明月。
左明月轻轻摇头——她也不知道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宝哥……老大，”
二狗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我不回城里了。”
达保没立刻接话。
他暗暗叹了口气，目光扫过自家媳妇儿。
左明月是个心里搁不住事的人，线条粗得能跑马，这会儿也只是瞪着眼等二狗的下文。
达保沉了声音，问：“原因呢？总得有个说法。”
二狗的嘴唇抿得发白，话在嘴边滚了几滚，就是吐不出来。
左明月看得火起，抬腿就踹了他小腿一脚：“磨蹭什么！最烦你这副德行！”
那一脚像是踹开了闸门。
二狗猛地昂起头，胸膛挺了起来：“我要留下来——帮玉秀养她妹妹！”
院子里忽然静了。
风刮过树梢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
达保抱着孩子，整个人僵了一瞬，眼珠子瞪得溜圆。
左明月张着嘴，周围几个人的表情都凝固在脸上。
角落里的林玉秀，脸颊“唰”
地红透了，一直红到耳根，像被滚水烫过。
“……你、你再说一遍？”
达保的话磕绊了。
“我说，我喜欢玉秀！”
二狗豁出去了，声音反而稳了下来，“我要跟她一块儿养妹妹。
等到了年纪，我们就结婚。”
“哎——呀！”
达保抱着女儿从凳子上弹了起来，原地蹦了一下，“你个小兔崽子！玉秀才多大？十五！你脑子里装的都是啥？！”
二狗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动作有些僵硬，但语气没松：“反正我想好了。
我就留这儿。”
两双眼睛对上了。
达保瞪着二狗，二狗也不躲，直直地回看过去。
空气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忽然，达保的衣角被轻轻扯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见林玉秀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他身边。
女孩仰着脸，眼睛里全是哀求，水光在眼眶里打转。
那股顶在心口的火气，噗一声泄了个干净。
达保肩膀一塌，坐回凳子上。
他看看二狗，又看看林玉秀，目光慢慢扫过院子里每一张脸。
没有人出声反对，甚至连惊讶的表情都渐渐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默许的平静。
电光石火间，达保忽然懂了。
他又犯了**病——拿上辈子的尺子，来量这辈子的人。
在这个年头，十五六岁的姑娘嫁人，再平常不过。
记忆里堂妹小花的脸浮了出来，十六岁，怀里已经抱着咿呀哭闹的娃娃了。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无奈，也带着某种认命般的松动。
玉秀刚满十五，二狗也不过十七。
年纪倒是相称。
达保的手掌落在玉秀发间。
这几个月，他早将这三个丫头当成了自家妹妹。
吃穿不曾短缺，玉秀原本枯黄的头发如今泛着光泽，脸颊也透出健康的红晕。
“二狗人机灵，肯上进。”
达保的声音很平，“你们既有这心思，我不拦着。
只是往后若受了什么委屈，记得来寻我。”
他的视线转向旁边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