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整个人扑了上去，双臂死死环住他的脖颈，将脸埋进他肩窝，身体因哽咽而剧烈颤抖。
“松……松手，”
他被勒得倒抽冷气，“你这是打算直接送我走，好换人是吧？”
陆秀娥咬着牙，从墙角摸出了一根鸡毛掸子。
她一步一步逼近，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小混账，我今天非得……”
达保魂飞魄散，连连后退：“妈！为什么啊？”
她的面容几乎扭曲：“为什么？我这一个月的眼泪都快流干了！不打你一顿，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他慌忙晃着身上的人：“快下来！拉住我妈！要出人命了！”
左明月在他颈边用力摇头，闷声道：“就不！”
话音未落，破风声已至。
陆秀娥手里的掸子结结实实抽在他腿侧。
他痛呼一声，扔下袋子，抱着身上的人跳了起来。
接下来便是满屋子的追逐。
陆秀娥挥着掸子紧追不舍，达保抱着左明月在桌椅间躲闪，连左明月的手臂也挨了好几下。
一时间，吃痛的喊叫、破涕为笑的声音、老太太终于舒展的眉头，以及母亲不依不饶的斥骂，交织在一起，死气沉沉的屋子骤然活了过来。
陆秀娥终于跑不动了，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喘着气。
达保这才将左明月放下，隔着衣料揉搓**辣的胳膊和后背，手下能摸出清晰的肿痕。
母亲的手劲，还是一如既往地不留情面。
“你……你等着，”
她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放着狠话，“等我缓过来，再跟你……”
话没能说完。
她突然用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压抑了一个月的担忧与恐惧，终于化作崩溃的泪水，汹涌而出。
门缝里漏出细碎的说话声。
达保松开母亲的手，朝楼梯走去。
左明月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脚步很轻。
二楼尽头那扇门没有关严。
有个女孩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带着哄劝的意味：“叫姑姑呀……叫一声，就给你甜甜的东西。”
另一个声音立刻打断：“妞妞，别乱给东西，嫂子交代过，孩子喉咙细。”
“姐，你说哥哥到底哪天能到？我想他了。”
“大娘说火车已经开了，就这两天吧。”
“又是‘这两天’？上星期就这么讲。
小哥，你信吗？”
角落传来男孩拖得长长的回应：“不——信。”
“我信。”
达保推开了门。
屋里静了一瞬。
随即是短促的惊呼和椅子腿刮过地板的声音。
两个小姑娘像受惊后回神的小鸟，直直扑了过来。
达保蹲下身，胳膊一伸便将她们拢住。
两张小脸埋在他肩头，很快有湿热的触感透过衣料。
墙边的椅子空了。
那个叫二宝的男孩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面前，背着手，眼睛从上到下慢慢地扫视，目光像刷子一样刮过达保的脸、肩膀和沾了灰的裤腿。
达保被他看得后颈发僵。
“秦二宝，”
他咬着牙说，“再看，小心挨揍。”
男孩猛地转身冲出门，脚步声咚咚地砸向楼梯，喊声一路甩下来：“妈！你大儿子到家了！你不是要打他吗？棍子我备好了，打断一根还有——”
声音远了。
达保额角的血管突突地跳，手指无意识地攥紧。
他深吸一口气，才把那股想把那小子揪回来狠狠收拾一顿的冲动压下去。
怀里两个妹妹还在抽噎。
他拍了拍她们的背，动作有些生硬。
左明月倚在门框边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抿平。
窗外的天色暗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屋里没点灯，角落堆着些杂物，影影绰绰的。
空气里有股陈旧的、混合着灰尘和淡淡食物气味的气息。
他想起刚才楼下母亲枯瘦的手，想起姥姥欲言又止的神情，想起老太太说的那些话——关于粮食，关于学校，关于饿得站不稳的老师。
胃里像塞了块浸了水的石头，沉甸甸地往下坠。
他松开妹妹，站起身。
膝盖有些发酸。
长途跋涉的疲惫此刻才密密麻麻地爬上来，缠住四肢。
“暖暖呢？”
他问，声音有些哑。
左明月朝屋里抬了抬下巴。
靠墙的小床上，一团花布被子微微拱起，露出半张熟睡的小脸，呼吸又轻又匀。
他走过去，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孩子的脸颊肉乎乎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两弯浅浅的影。
他伸出手，指尖在快要碰到那细软头发时停住了，转而轻轻拉高了滑落的被角。
楼下传来母亲提高的嗓音，似乎在训斥谁，间或夹杂着男孩不服气的顶嘴。
棍子大概没真用上。
他听着，胸口那团郁结的气慢慢散开些许，却又被另一种更黏稠的东西填补——那是种混杂着酸楚、无奈和一点点暖意的情绪，像冬日里呵在玻璃上的雾，模糊一片，擦不干净。
他转过身。
两个妹妹还眼巴巴地望着他，眼睛红红的。
他揉了揉她们的头发。
“哥带了点东西回来，”
他说，“晚点拿给你们。”
声音不高，落在昏暗的房间里，却显得很清晰。
窗外的云层更厚了，远处隐隐传来闷雷滚动的声音。
一场雨就要来了。
糯软的呼唤从床边传来。
男孩松开两个妹妹，转身看去。
白色被褥间躺着个圆滚滚的婴孩，正冲他咧开嘴笑，露出四颗小小的乳牙。
那双肉乎乎的手脚在空中划动，一个透明的泡泡从嘴角冒了出来。
“爸……爸爸……”
胸腔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俯身将孩子抱起，指尖抚过那两瓣温软的嘴唇。
一股清冽的液体悄然滑入婴孩口中。
噗的一声轻响，随即有异味弥漫开来。
男孩被呛得眼眶发酸，怀里的娃娃却咯咯笑出了声。
他知道，那是灵泉正在洗涤这具小身体里的浊物。
再抬头时，屋里只剩他抱着孩子。
其他人都被气味赶跑了。
他回家的第一天，整座宅子都活了过来。
两个小姑娘绕着圈蹦跳，笑声穿过庭院飘向远处。
男孩拖过两个鼓囊囊的布袋，从其中一个里倒出个小皮囊。
哗啦——
桌面上散开几十个羊脂玉雕的小人，每个只有指节大小。
那是他在秘境中耗费十日光阴刻成的，连系玉的五彩长命缕都是亲手编织。
玉石与丝绳经灵泉浸润，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清香。
“是我的！”
“这个才像我！”
孩子们扑到桌边翻找，找到自己的玉像后便赖在嫂嫂身旁，央求立刻戴上。
男孩一手抱着婴孩，另一只手朝角落里招了招。
九岁的弟弟撅着嘴挪过来，正是浑身长满别扭的年纪。
男孩为他挂上那枚微缩的雕像。
孩子盯着掌心那个迷你版的自己，忽然伸手环住哥哥的脖子，把脸埋进衣领里。
细碎的抽噎声漏了出来。
“哥……你能不能别死？”
额角的血管轻轻跳了跳。
男孩凝视着弟弟的发旋，忽然读懂这些日子那些躲闪的眼神——原来这孩子一直在害怕，却从未说出口。
掌心贴上那张湿漉漉的小脸。
“我不会死。”
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柔和。
弟弟抬起糊满涕泪的脸，用力点头：“说好了！拉钩！”
“说好了。
秦二宝，你再把鼻涕蹭我袖子上，我可要收拾你了。”
看似坚固的兄弟情谊，原来这么容易就会出现裂痕。
老太太端详着自己的玉像连连赞叹。
外孙这手雕工已然登峰造极，活灵活现得叫人惊叹。
她这判断倒没错——若论雕刻技艺，这少年足以跻身当世前五之列，具体排第几，总得比过才见分晓。
唯独妻子的玉像与众不同。
那小人儿身着大明锦衣卫的飞鱼服，衣襟上的飞鱼纹都被细细刻了出来。
这些玉件若流传出去，每一件都会成为世人争相收藏的珍品。
厨房里传来水声，达保拧开水龙头冲洗双手。
水流冲过指缝时他停顿了片刻，转身走向门外那辆吉普车。
再回来时，掌心托着个温润的玉盒，盒面在灯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
“姥姥，这个拿去配药。”
他把盒子递到老人手里，“应该能治旧伤。”
老人接过盒子时手指有些发颤。
盒盖掀开的瞬间，一股清冽的寒气扑面而来——两朵雪白的花静静躺在丝绒衬底上，花瓣层层叠叠舒展着，像是刚从冰层里取出的月亮。
她见过雪莲，可从未见过这样的。
寻常雪莲不过掌心大小，这两朵却几乎铺满整个玉盒，每一片花瓣都透着冰川深处才有的莹润光泽。
“这……这是长了几百年的东西啊。”
老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盒中的花，“八年才开一次花，要开成这样的规模……”
“从昆仑山带回来的。”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响，刀刃落在案板上有节奏地响着，“那地方冷得骨头都疼，就长这些苦得要命的东西。
您要是觉得能用，我那儿还有。”
老人猛地抬头看向厨房方向。
隔着玻璃门，能看见那个高大的身影正熟练地处理着牛腿肉。
他说得那么随意，仿佛在谈论今天买的萝卜白菜。
可捧着玉盒的手却越来越沉——这不是钱能买到的东西，甚至不是普通人能见到的东西。
电话机摆在客厅角落。
老人走过去时脚步有些急，拿起听筒的瞬间，指尖触到冰凉的塑料外壳才稍稍定神。
号码拨到一半，她又回头看了眼厨房。
案板上的牛肉已经切成均匀的薄片，那个年轻人正往锅里倒油。
油热时腾起的白烟模糊了他的侧脸，可动作依然从容不迫，就像他刚才递出那个玉盒时一样自然。
听筒里传来等待音。
老人握紧了话筒，另一只手还捧着那个玉盒。
玉的凉意透过掌心渗进来，和厨房飘出的油烟味混在一起，形成某种奇特的对照——一边是人间烟火，一边是雪山之巅百年才开一次的花。
“喂？”
电话接通了。
老人的声音有些发颤，但说得很清楚：“是我。
你弟弟的伤……有办法了。”
厨房里，达保往锅里撒了把葱花。
爆香的“滋啦”
声盖过了客厅的说话声。
他侧耳听了听，嘴角微微扬起，又转身从袋子里取出几个土豆。
削皮刀在手中转了个圈，银亮的刀刃划开棕色的表皮，露出底下淡黄的果肉。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路灯一盏盏亮起，在玻璃上投下暖黄的光斑。
客厅的电话还在继续，厨房的炒菜声也还在继续。
两个空间被一扇玻璃门隔开，却又被某种更深的联系紧紧扣在一起——就像玉盒里的雪莲和锅里的菜，看似毫不相干，却都指向同一个温暖的夜晚。
电话接通时，李香芝的嗓音压得很低。
线路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周老，东西找到了。”
她侧身挡住桌上的玉盒，指尖在盒盖上轻轻叩了两下，“两朵，品相完整。
年份……至少八个世纪。”
挂断后，她转向厨房方向喊了一声。
车辆很快安排妥当。
陆秀娥正剥着蒜，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古方里缺一味药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