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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马仰起头，眼眶里蓄满水光，牙齿仍咬着布料，前腿一曲，竟跪了下来。
达保弯腰，手掌轻触马颈：“怎么了？”
小马站直，扯着他袖子往旁边拖。
这时一个马贩子晃过来，嘴角斜叼烟卷，离着几步远就飘来一股腥膻。
他扬起鞭子朝小马抽去，嘴里叽里咕噜骂着——达保听不懂。
鞭梢破空声吓得小马浑身一颤，但鞭子并未落下。
鞭梢被达保攥在手里。
马贩子拽了拽，纹丝不动。
他撇撇嘴，用生硬汉语道：“小子，想找事？”
达保斜睨着那人，五指一松。
马贩子正使足力气拽着鞭子，骤然失了对抗，整个人向后踉跄跌去，一屁股坐进尘土里。
这番动静引得四周人影聚拢。
西疆民风悍烈，围上来的人个个眼神如刀，剜在达保身上，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达保却浑不在意，只抬手抚了抚身旁小马的额顶。
那马儿舒服地喷了个响鼻，温热气息拂过他手背。
周遭响起一片叽里咕噜的喧嚷，他一句也辨不明白。
他索性弯下腰，凑近小红马的耳朵：“他们的话，我听着像风吹过石缝。
不如你直接告诉我。”
小红马再次衔住他的袖口，轻轻往外扯。
达保便顺着那力道迈步。
“喂！你——”
马贩子爬起身，手按在腰间弯刀的柄上，却终究没敢抽出来，只探身去抓达保的肩膀。
话音是汉语，调子生硬，但意思清楚。
达保反手扣住他腕子，拇指往脉门上一按。
马贩子半边身子顿时酸麻无力，哎哟一声矮了半截。
这是个走南闯北的机灵人，立刻明白碰上了惹不起的角色，嘴里虽呼痛，另一只手仍死死按着刀柄，不敢妄动。
其余人面面相觑。
不知谁低喝了一句什么，众人便都默默跟了上来。
西疆人向来抱团，尤其面对外来的生面孔。
没走出二十步，便是个简陋的马棚。
棚里拴着十来匹马，正安静地嚼着槽中草料。
棚外空地上，却侧卧着一匹红马。
它身上布满斑驳疮痂，右腹一道半尺长的裂口深可见骨，皮肉翻卷处已见腐坏，蝇虫嗡嗡绕着飞。
人还未走近，一股混着血腥与溃烂的气味便扑鼻而来。
小红马松了口，蹒跚挨到那红马跟前，伸出舌头，一遍遍舔舐母亲耳根。
它眼眶里蓄了许久的泪，终于大颗大颗砸下来，滚进红马厚密的鬃毛里。
卧地的红马勉力昂起头，鼻腔里发出短促的呼噜声，像是在安抚。
它用头顶了顶孩子，将它轻轻推向来人的方向。
四周忽然静了。
方才那些凶狠的目光，此刻都垂落在地上。
达保觉得胸口某处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
他松开了钳制的手。
“塔里木！”
有人抢着问那马贩子，声音压得很低，“这……这是怎么弄的？”
马贩子耷拉着脑袋，用西疆话咕哝：“别提了。
前几日赶马回来，撞见了狼群。
这小家伙被叼走，它娘冲上去，硬是抢了回来……自己就成了这样。
我有什么法子？治不了，只能等它断气，好好埋了。”
好几个汉子凑近看了看伤口，又沉默地退开，摇了摇头。
那伤势任谁看了都明白：没救了。
达保蹲下身，手掌轻轻落在红马额前。
红马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喉间发出断续的哀鸣。
它又侧过头，将小红马往他跟前顶了顶。
两颗**的泪，从它巨大的眼眶里滚落。
它就那样一眨不眨地凝视着达保，目光里尽是无声的恳求。
达保用指腹抹掉它眼角的湿润，掌心传来睫毛颤动的触感。
他弯腰时皮靴碾碎了地上的干草梗。”自己的骨血自己担着。”
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马耳朵能捕捉到那点气音，“别指望旁人替你养。”
他直起身时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响。
市场里混杂着牲畜粪便和皮革鞣制的酸味，几个裹着头巾的摊主正往这边张望。
达保把手背到身后，朝那个牵着缰绳的男人抬了抬下巴。”这两匹，什么价？”
男人黝黑的脸上皱纹像刀刻出来的。
他喉结滚动了几下，挤出几个生硬的音节：“你……要？”
“对。”
达保从挎包里摸出牛皮钱夹，金属搭扣在阳光下闪了一下，“说个数。”
马贩子垂下眼睛。
他粗糙的手指捻了捻缰绳上磨损的毛边，突然转身拽住一个络腮胡男人的腰带。
两人凑得很近，喉咙里滚出一串带着气音的喉音，像沙漠里滚动的石子。
络腮胡听完点点头，右手按在左胸口朝达保欠了欠身。
达保愣了一瞬，随即学着他的动作还了礼——手掌能感觉到粗布袍子下硬实的胸膛。
“年轻人。”
络腮胡的汉语带着奇怪的卷舌音，“塔里木说，那匹大的活不过今夜。
他劝你别买。
如果你真要那头小驹子……”
他顿了顿，伸出三根手指，“三十块。”
风卷起市场的沙尘，远处有骆驼在打喷嚏。
达保摇头时发梢扫过衣领。”我都要。”
他说，“我会找兽医。”
络腮胡和塔里木对视了一眼。
两人又用那种石子滚动般的声音快速交谈了几句，期间塔里木两次指向大红马后腿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最后络腮胡转回身，手掌在胸前摊开：“我们西疆人不做亏心买卖。
大红马你牵走，小马驹……三十块。”
这个数字让达保的手指在钱夹上停住了。
他想起出发前听过的那些传闻——切糕摊子前突然翻脸的天价，集市里神出鬼没的小偷，旅人嘴里那些带着戒备的提醒。
他原本已经绷紧了神经，准备迎接一场讨价还价的拉锯战。
可现在他握着钱夹，突然意识到那些传闻就像沙漠里的海市蜃楼。
真正走在烈日下的人都知道，绿洲永远比流沙多。
他抽出五张十元纸币。
纸币边缘有些卷曲，是揣在贴身口袋里被汗水浸过的痕迹。”大叔。”
他把钱递过去时触到了塔里木掌心厚厚的老茧，“你们贩马要走多少路我知道。
这五十块，不管够不够，马我牵走了。”
空气凝固了几秒。
塔里木盯着那叠钱，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周围几个原本在挑羊皮的买主都停下了动作，有人把叼在嘴里的莫合烟取了下来。
在这个市场里，人们习惯了为半个铜板争得面红耳赤，从没见过有人往卖家手里多塞钱的。
络腮胡先反应过来。
他拍了拍塔里木的肩膀，说了句什么，塔里木这才伸手接过钱。
纸币在他黝黑的手掌里显得格外单薄。
“还要骆驼吗？”
塔里木突然用生硬的汉语问，眼睛亮了起来。
他指向络腮胡，“艾尼瓦尔，骆驼，他有。”
交易在二十分钟后完成。
二百块换了一峰**驼，搭一张手绘的羊皮地图和一副旧马鞍。
艾尼瓦尔从自家摊子底下拖出一套绣着石榴花纹的厚毡驼鞍，硬塞进达保怀里。
骆驼喷着鼻息站起来时，达保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微微震动。
他牵着新买的牲口走出市场。
大红马走得很慢，每迈一步受伤的后腿就会抽搐一下，在黄土路上留下深浅不一的蹄印。
小马驹紧贴着母马身侧，脖颈上的绒毛被风吹得倒向一边。
转过第二个街角时，达保松了松缰绳。
他装作整理骆驼背上的鞍具，余光扫过身后三十米外那堵土墙——墙根阴影里蹲着三个人，都裹着褪色的格样头巾。
其中一人正在磨刀，金属刮过石头的嘶啦声断断续续飘过来。
不是市场上常见的英吉沙小刀。
借着夕阳最后一点余晖，达保看清了那弯月状的弧度——是恰西克弯刀，刀背厚实，适合劈砍。
他嘴角扯出一个很浅的弧度。
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骆驼缰绳上粗糙的毛刺，心里那点最后犹豫像水汽一样蒸发了。
也好，他想，就当给这个市场清清杂草。
西疆的夏日白昼被拉得格外绵长，即便日头沉下地平线许久，天穹仍泛着灰白的光。
空气里一丝水汽也无，干得人嘴唇发紧。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并不打算找地方投宿——怀里能搂着那只毛茸茸的小虎崽入睡，总好过躺在招待所硬邦邦的床板上。
这随意的踱步却让尾随在后的三个人犯了难。
他们交换着困惑的眼神：按常理，外来的旅人该往集镇方向去，这人怎么偏朝寺庙那边走？不能再等了。
再往前，便是神明注视之地。
三道身影猛地扑出，像戈壁上骤起的风。
为首者将一柄弧形的刀指向他，喉咙里滚出得意的笑声：“小子，你——”
话才起了个头，另外两人配合着发出惯常的哄笑。
可惜这预演的戏码没能演完。
拳头带着风声砸落，又快又密。
哭嚎与求饶很快取代了笑声，三个人蜷缩在沙土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他甩了甩手，临走时，弯腰拾起了地上那柄造型独特的弯刀。
失主顿时爆发出孩童般的嚎啕——那是祖传的物件，刀身上刻着繁复的纹路，是正宗的廓尔喀刀。
这下，亏大了。
他不想多生事端，迅速寻了个僻静处。
骆驼与那匹毛色火红的小马驹凭空消失。
紧接着，一辆吉普车碾过碎石，驶向暮色深处。
车灯划破浓稠的黑暗，在荒凉的戈壁上独行了很久，他才停下。
四下只有风声。
连人带车进入那处独属于他的天地，眼前的景象让他不由莞尔。
小红马正与幼虎互相打量，彼此眼里都是懵懂的好奇。
母马疲惫地卧在一旁。
更远处，小狐狸人立着，牵着骆驼的缰绳慢悠悠地踱步；松鼠则抱着颗核桃，专心致志地啃着。
这几个小家伙，倒各自寻着了乐趣。
幼虎发现了他，低吼一声便扑进怀里。
他掂了掂分量，这小东西长得真快，再过些时日，怕是要抱不动了。
小红马凑过来，湿漉漉的鼻子蹭着他的手，又回头望了望卧地的母马，漂亮的眼睛里映着恳求。
他心里一软。
母马的伤势对旁人或许棘手，于他却不算什么。
他将小虎放下，褪去外衣，只留贴身短裤。
心念微动，四合院古井中，一道清亮的水流应召而起，冲上半空。
水柱散开，化作细密温润的雨雾，均匀洒落。
空间里顿时响起一片欢快的鸣叫与骚动——骆驼兴奋地踏着步子，湖中的鱼争相跃出水面，所有生灵都在迎接这场甘霖的沐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