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龙处长进去后，他隐约听到片段，好像有敌特分子在平安站上了咱们这趟车。
但具体人数和特征……听不真切。”
肖克的眼睛骤然亮起，猛地从铺位上站起身。
他下意识瞥了一眼包厢里另一位乘客——谢佳音正垂眸看着膝上一本书，似乎完全沉浸在文字里。
他迅速拉着手下退出包厢，轻轻带上门。
门合拢后，谢佳音的视线仍未离开书页，只是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片了然于心的淡淡讥诮。
包厢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过道里混杂的气味。
肖克压低嗓子，朝身旁的人吩咐：“总算等到他们露头了。
小刘，去告诉李长山，按原样待着。
让所有人都把眼睛擦亮，耳朵竖起来。
我打算放个口子，等他们钻进来再收网。
只要逮住一个，回去我亲自为各位请功。”
手下应声退走。
肖克独自留在走廊，双臂交叠在胸前，背靠着冰凉的车壁。
对面包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龙飞走出来，瞥见肖克那副稳坐**的模样，嘴角不易察觉地往下撇了撇。
“龙飞同志，”
肖克抬高了声音，字句清晰得像在宣读文件，“部里的命令你已经看过。
专家的安全现在由特护组全权负责，市局和军方的同志只是配合。
我希望大家都能顾全整体，别搞各自为政那一套。”
“你指什么？”
龙飞的声音像冻过的铁。
“指什么？”
肖克向前迈了半步，“列车上混进了老鼠。
你们的人最好按兵不动，别搅乱我的布置。”
另一个包厢的门也开了。
达保探出半个身子，脑袋歪向一侧：“不知肖组长究竟有什么高明的布置？”
肖克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哪有什么周密的计划？无非是打开一道缝，等猎物溜进来，再从两头堵死，像围栏里捉牲口那样简单。
但他下巴抬了起来，视线落在达保肩章上：“你的级别不够了解这种机密。”
几声短促的冷笑从达保喉咙里挤出来。”行。
那我就不掺和了。
这样也好，万一出了岔子，总怪不到我头上。”
他转向龙飞，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龙处，咱们刚才谈的那件事，作废。”
说完退回包厢，门板合拢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肖克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又看了看龙飞转身离去的背影，一丝笑意终于爬上了他的嘴角。
这回，总算轮到他来掌控局面了。
他当然不会知道，门板另一侧的达保正用手掌捂住嘴，肩膀无声地抖动。
龙飞这人，心思埋得真够深的。
故意把怀疑有老鼠上车的风声透给隔壁，让肖克的人听个真切。
结果呢？那位肖组长就自己一步步踩进了挖好的坑里。
老话说得对，有些账迟早要算，而且一算就得算笔大的。
这回，那位组长运气好的话，大概只能卷铺盖走人；运气差一点，恐怕连命都得搭进去。
所以说，这世上哪有什么纯粹的好人？不过是谁藏得更严实些罢了。
……
范五和另外几个人被曾红英安顿在车厢连接处的边座上。
只有三个座位，十七和小狗便坐在堆在门边的行李卷上。
他们的衣着倒和周围旅客融为一体：补丁叠着补丁，谁都沾着一身旅途的尘灰。
只是这几人脸上都挂着副生硬的表情，像刚经历过丧事，生人勿近的气场吓得附近乘客都绕着走。
唯独有个小女孩。
约莫四五岁，面颊瘦得发黄，却摇摇晃晃走到小狗跟前，仰起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小狗整个人僵住了。
他生性畏缩，用后来流行的话说，是害怕和任何人对视。
他的日子只有刀、只有反复锤炼那几个动作、只有沉默。
此刻被这双清澈的眼睛直直望着，他感到皮肤下有蚂蚁在爬。
小女孩在怀里摸索了很久，掏出半块窝窝头。
她摊开小小的手掌，举到他面前，声音细得像蚊子哼：“给你……吃。”
小狗的手指僵在半空，视线在十七和范五之间慌乱游移。
十七垂下眼帘，声音压得很低：“这孩子不饿，你自己留着吧。”
女孩摊开的掌心躺着块黑褐色的团子，表面粗糙得像树皮。
那团东西刺痛了他的眼睛——许多年前，也有双小手这样捧着食物递过来，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可那双手早已凉透了，连同捧着食物的那个人一起，埋在某个记不清方位的土堆里。
他最终还是用指尖捏起了那块东西。
女孩收回手，脸颊漾开两个浅浅的窝。”吃呀，”
她眼睛亮晶晶的，“我娘往里搁了野菜，可香了。”
斜对角坐着个面色蜡黄的女人，正朝这边微微笑着。
小狗盯着手里的团子看了很久，慢慢咬下一角。
苦涩的汁液立刻溢满口腔。
这根本算不上粮食，全是剁碎的草叶混着零星麸皮，后世连牲口槽里都不会出现这种东西。
可女孩却说它好吃。
他小口小口地啃着，每一口都嚼得很慢。
“是不是特别香？”
女孩蹦跳着问。
那张总是绷得像冻土的脸忽然松动了些，黝黑皮肤上浮起极淡的柔和。
他用力点头：“香。”
女孩拍着手笑起来。
女人这时走过来，揉了揉女孩的头发。”她叫二妮，”
女人声音很轻，“她哥哥跟你差不多年纪，前年回来过一趟，她就记住了。
瞧见你，总觉得像……”
小狗把脸埋得更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多谢。”
女人对二妮嘱咐：“在这儿等着，娘去趟茅房。”
二妮乖乖点头。
小狗从包袱里摸出个白面馒头，悄悄递过去。”这个……给你。”
二妮愣住了。
她这辈子只尝过半个纯白面的馒头。
她盯着那个雪白的团子，手指迟疑地指向自己：“给……给我的？”
他点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嗯。”
“不行，”
二妮摇头，“娘说不能拿别人的东西。”
汗珠从小狗额角渗出来。
他看看手里的馒头，又看看剩下的小半块菜团，舌头像打了结：“你……你请我吃了……我也……也请你。”
二妮盯着馒头不停咽口水。
小狗突然把馒头塞进她怀里，自己埋头啃起那团黑褐色的东西。
这时女人从茅房出来了。
范五和初九交换了个眼神，两人同时起身。
范五走进那间狭小的屋子，初九停在门口。
厕所里弥漫着刺鼻的气味。
范五仰起头，手臂伸向水箱上方摸索。
指尖触到个用油布裹着的硬物时，他动作顿了一下。
范五扯下那个帆布袋，解开系扣。
帆布底下躺着十支沉甸甸的短枪，压着一摞填满**的金属匣子。
再往下探，手指触到冰凉坚硬、带着网格纹路的椭圆体——美制的那种，像是一堆缩小的铁菠萝，约莫二十来个。
他嘴角扯了扯，没笑出来。
摆出这样的阵势，意思再清楚不过。
要他们五个人搅个天翻地覆。
可闹完之后呢？他们自己还能见到明天的太阳吗？
***
袋子拎在手里，走出狭窄的厕所隔间。
初九等在车厢连接处的阴影里。
范五左右扫了一眼，过道空荡荡的。
他拉开袋口，让初九瞥了一眼里面的东西。
初九的脸瞬间褪了血色。
枪不算什么，五个人分一分，每人能揣上两把。
可底下那些铁疙瘩……这是要他们不分目标，只管往人堆里扔。
得溅起多少血？这趟车上挤着的，大多不过是寻常赶路的人。
“五哥……”
初九喉咙发紧。
范五没让他说下去，只摇了摇头。
有些名字不必提，提了就是山，压下来谁都扛不住。”去吧，”
他声音很低，“一个一个，叫出来。”
初九张了张嘴，话终究卡在喉头，咽了回去。
他默默接过两把冰冷的铁器，两个沉甸甸的弹匣，三枚纹路硌手的圆球，仔细塞进衣服里掩好形迹，才转身走回喧闹的车厢。
***
另一边，十七费了不少唇舌，才让那妇人勉强点头，允许叫二妮的小女孩接过那个馒头。
可等她们回到原先的座位，却发现那里已经坐了人——一个穿着四个口袋干部装的中年男人，正闭着眼仰靠在椅背上。
妇人声音怯怯的，像怕惊扰了什么：“同志，这……这是俺的位子。”
男人眼皮掀开一条缝，扶了扶滑到鼻梁的眼镜。
他抬起手，不是让开，而是捂住了自己的口鼻，另一只手不耐烦地挥了挥。”走开走开，”
他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而嫌恶，“哪儿来的叫花子，一股馊臭味。”
妇人的脸腾地一下烧红了，**辣地疼。
她活了几十年，从没跟人高声说过话。
可这话像针，扎透了那层薄薄的尊严。
她吸了口气，声音比刚才高了些，带着颤：“你这位男同志，咋能这么讲话？俺不是要饭的！再说，这真是俺的座，刚才是带孩子去解手了，你咋能就这么坐了呢？”
男人猛地一巴掌拍在小桌板上。”啪”
的一声脆响，惊得二妮往后一缩。
“我怎么讲话？”
男人瞪着眼，手指几乎戳到妇人鼻尖，“瞅瞅你自己！衣裳脏得看不出色儿，浑身酸臭，补丁摞补丁，不是要饭的是啥？你说这是你的座？谁看见了？谁给你证明？”
这话像火星子，溅到了旁边旅客的耳朵里。
这年月，谁身上没两块补丁？在硬板凳上颠两天，谁还能一身清爽？这么糟践人，实在过了。
“你这人嘴里咋这么不干净呢？吃大粪了？”
“就你穿得体面，你是干部，你了不起！那你上带铺位的车厢去啊，挤俺们劳动人民中间干啥？”
“可不咋的！装啥大尾巴狼？明明就是这大嫂带着孩子一直坐这儿，人家去趟茅房，回来座就成你的了？”
七嘴八舌的指责劈头盖脸砸过来。
中年干部的脸由红转青，又由青涨成紫。
众目睽睽之下，那点羞恼猛地炸成了怒火。
他索性撕破脸皮，指着妇人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穷鬼！穷酸样！不在家老实待着伺候老的，跑出来丢人现眼！”
最后那层强撑的体面终于碎了。
妇人嘴唇哆嗦着，再也憋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泪水冲出眼眶，滚过粗糙的面颊。
车厢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女人攥着褪色包袱的手指节发白，声音像晒裂的土：“西疆……来信说孩子没了。
他爹躺下了，我得带着妮儿去接骨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