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他走到近前，从内袋掏出证件递过去。”秦达保同志？我是肖克，公安部特护组的。
这次任务你应该清楚——我负责杨静宁教授的安全。”
他的手转向那位女士，“这位是谢佳音，教授的助手。”
男人怔了怔，接过证件仔细看了两秒，递回去时抬手敬了个礼。”肖组长。”
四包的门也在此时打开。
里面坐着两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学者模样，还有个年轻小伙子。
青年站起身把车票递过来，男人查验后还了回去。
那年轻人到底藏不住事，目光飞快地往肖克脸上掠了一下，又慌忙移开，装作素不相识。
一包和二包空着。
走过软卧车厢就是行李车，门口同样站着两名持枪战士，其余的人都在里面轮休。
汽笛拉出一道悠长的嘶鸣。
车轮开始缓缓转动，月台慢慢向后滑去。
这趟旅程，终究是开始了。
餐车角落，男人望着窗外。
电线杆、田野、零星的房屋，全都化成模糊的色块向后流淌。
任务本身已经够棘手，更麻烦的是三方人马——军方、部里、市局——各怀心思，简直像撒了一地的珠子。
他扯了扯嘴角。
真当谁都看不明白么？这摆明了是个漏洞百出的局，也不知是谁想出来的昏招。
物理专家至少有三四位。
软卧第十包那对老夫妻，肯定是其中之二。
吴帆的父亲吴启明也是确定的人选。
至于四包那两个学者打扮的中年人，不过是部里放出去的诱饵。
而那位杨教授……他没见过本人，真假难辨。
但那个女助手，谢佳音，浑身都是疑点。
首先，她擅自挪到空包厢去——他不信她没看见自己落在座位上的手提包。
其次，躲烟味儿这个理由太过勉强。
以杨教授和肖克的作风，抽烟绝对会去车厢连接处。
那她为什么要编造一个轻易就能戳穿的谎？
烟刚点上，一杯茶推到了面前。
男人抬起眼，看见乘务员辛晓羽正捏着自己两根辫梢，眼睛亮晶晶地瞅着他。
“李叔藏的好茶叶，我悄悄沏的。”
她声音压得很低，像分享一个秘密。
达保将脸侧向窗边，暗影里喉结动了动。
这副皮相惹来的麻烦，总像沾在鞋底的湿泥甩不脱。
“辛同志，茶我喝不惯。”
话音未落，对面长椅便陷下去一块。
佟大鹏探身抄起那只白瓷杯，咧开的嘴角几乎挂到耳根：“我惯啊。”
辛晓羽牙关紧合，劈手夺回杯子时溅出几滴滚水。”阴魂不散。”
她甩下三个字转身就走，鞋跟敲击过道的声音越来越急。
佟大鹏望着那个背影，嘴唇无声地开合了两下。
一截卷烟划破空气落进他怀里。
达保靠着椅背，眼皮都没抬：“又去哪儿管闲事了？”
火柴在桌角擦亮，橙红的光映亮佟大鹏半张脸。”五号车厢有人拌嘴。”
他深吸一口，白烟从鼻孔缓缓溢出，忽然凑近压低声线：“你小子这趟……是带着差事吧？透个底？”
达保勾了勾手指。
对方立刻倾身把耳朵贴过来，却听见极清晰的三个字：
“一边去。”
裹着军大衣的身影径直往软卧区去了。
佟大鹏也不恼，盯着那背影低笑：“偏要跟着。”
经过第三隔间时，铺位上的人依旧面朝里壁一动不动。
达保鼻腔里逸出极轻的嗤声。
提着铝皮水壶的汉子擦肩而过，壶身晃荡出沉闷的回响。
“过会儿来找我。”
“成。”
五号包厢里空荡荡的，只有股甜腻香气悬在空气里，像融化的硬糖黏在鼻腔深处。
这味道绝不是供销社玻璃柜里那些贴着红纸的扁铁盒能有的。
他从随身布兜里摸出个油纸包，四个实面馒头压着四只酱色肉丸，另有个军绿色水壶磕在桌板上咚的一声。
这趟行程他压根没打算碰列车上的饮食——某些手段防不胜防，水里茶里都可能藏着东西。
方才那杯冒着热气的茶水，他连碰都没碰。
咀嚼声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急促。
任务不知何时就会砸下来，能填饱肚子的时间都是偷来的。
第一个馒头刚咽下去，门扇悄无声息滑开道缝。
龙飞侧身闪入，目光撞见桌上食物时骤然烧亮。
他凌晨就跟着检车组上了这趟车，身份是供水员，灌满所有锅炉后只能看着别人啃干粮，自己灌了一肚子凉水。
此刻他直接夺过筷子，抓起馒头就往嘴里塞，喉结剧烈滚动着，连咀嚼都嫌太慢。
达保没阻拦，只摸出烟卷点燃。
他知道，以这人平日的滴水不漏，肯在自己面前露出这副吃相，便是撕掉了最后一层隔膜。
灰白的烟絮飘向车窗。
直到最后一点馒头渣被指尖拈起送进嘴里，直到盛丸子的油纸被舔得发亮，他才拧开自己的水壶推过去。
龙飞仰头灌下，清冽的液体冲刷过干渴的食道，疲惫像退潮般从四肢抽离。
他咂咂嘴，只当是饿狠了又被食物救回来的缘故，没往深处想。
他伸手从桌面上取过那只白色纸盒，抽出一支烟点燃。
“你这日子过得可真讲究。”
达保没让话音继续，截断道：“该讲讲正事了。
你们搞的那套偷梁换柱、请君入瓮，手法太糙了——谁翻着半本残破兵书想出来的？”
龙飞咧了咧嘴：“果然瞒不住你。
这是上面的意思，明面上放自己人，虚虚实实，既护住专家，又能揪出对面的。”
达保呼出一口烟气。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年代许多谋划透着一股稚气，那些所谓计策粗糙得让人皱眉。
这或许是他自己站得太高了。
若论年岁与阅历，他早已是个走近古稀的老人。
尽管他记忆止步于零八年，那时讯息尚未如洪水漫溢，可那些从光影文字间积攒的见识，仍是这时代无人能及的。
所以眼前这些被视作周密的布局，落在他眼里处处是缝。
“你觉得不对？”
龙飞追问。
“敌特已经上车了，我猜是探路的。”
达保顿了顿，“外来的倒不怕，怕的是里头。”
“里头？”
龙飞眉心拧紧。
“你们光盯着外面，没往自己人身上想。”
“自己人？不可能。
执行这趟任务的都经过审查，历史干净，经受得住考验。”
“是么？”
达保按熄烟蒂，眯眼看向对方，“谢佳音——什么来历？”
“谢佳音？”
龙飞回忆片刻，“杨静宁教授的学生兼助手，跟在身边五年了。
上面查过，没问题。”
达保没再往下说。
他只有些模糊的疑虑，并无实据。
“我在你们计划里到底做什么？”
这是他一直想问的。
龙飞神色肃然：“我们怎么引蛇出洞你别管。
你的任务是护住汤教授、杨文言教授，还有吴研究员。”
“十号和六号包厢那三位？”
“对，他们才是真正要送的人。”
达保伸展了一下肩背：“行。
不过过了天津站，你得拨几个人给我。”
“做什么？”
“打扫打扫。”
达保嘴角微抬，“让这趟车清静些。”
龙飞眼神一动：“你是想……”
“先清掉些隐患，后面路程能轻松点。
另外，这趟车所有乘务人员的档案，给我一份。”
“可以，稍后送来。”
龙飞被气笑了，拳头不轻不重地砸在对方肩上。
这家伙，半点儿紧绷的样子都没有。
他起身正要离开隔间，身后传来含糊的低语：“话我可说在前头……别人递来的吃食，你最好少碰。
要是觉着不对，赶紧来找我，我这儿有能解的东西。”
龙飞的步子缓了一瞬，声音压得很低：“知道了，谢了。”
门闩轻轻落下。
里头的人需要静养精神，他全然不知，此刻正有人为了寻他，几乎急疯了头。
……
午后的光线斜照进站台时，列车缓缓停稳。
车轮与铁轨摩擦的尖啸将人从浅眠中拽出。
他睁开眼，支起身，透过窗玻璃看见不远处竖着的旧木牌，黑底白字写着站名。
早年本是铁制的牌子，后来不知怎的，就换成了这个。
他闪身进了个旁人看不见的角落，迅速冲洗了一遍，再出来时浑身清爽。
拉开隔间的门，外头守着的人已经换了面孔。
他们依令没有阻拦，但仍仔细核验了他递来的证件，这才侧身让开。
站台地面是灰扑扑的水泥，空气里飘着煤烟与河水的湿气。
这车站靠着河湾，本地人常唤它老名字。
建筑是砖砌的两层楼，四面合围，屋顶铺着暗红色的瓦，坡度很陡，上头开着几扇天窗。
正面有木结构的雨棚，两侧拱形的门洞透出里头昏黄的灯光。
旅客们步履匆忙，但秩序还算井然，至少没人试图从窗口翻爬进去。
他沿着车厢外侧不紧不慢地走。
忽然，一个身影旋风般冲过来，人还没到，吼声先至：“你究竟躲哪儿去了！我差点把这地方掀了！”
等那人冲到跟前，他看清对方眼里满是血丝，呼吸又急又重。
一脚带着风声踹过来。
他侧身让过。
对方找了他整整三个钟点，连午饭都顾不上，这口气不出怕是缓不过来。
两人师出同门，拳脚来往惯了。
来人身手不差，只是到底逊了一筹。
几下格挡闪避后，他一把勾住对方的脖子，将人制住。
“够了啊，让你几下算给你面子，再闹我可真动手了。”
被箍住的人挣扎着嚷：“你个混账！我午饭都没吃，转了不知道多少圈……”
他心里蓦地一软。
几十年交情的老兄弟，嘴上再没轻重，打闹再凶，底子里的情分终究是实的。
他将人带进隔间，从随身拎着的包里取出一个铝制饭盒，又摸出几个馒头——自然是从那隐秘之处取来的。
再一探手，拿出两双削得光滑的木筷，这倒是动个念头就能成的事。
饭盒搁在桌面上，筷子递了过去。
佟大鹏愣住，视线在狭小空间里扫了一圈：“你蹲这儿？我说怎么翻遍车厢找不着人——不是该穿制服巡车么？”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压低：“单间？够能耐啊。”
馒头塞进他手里。”话多。”
达保别开脸。
列车启动后总得清点人员，瞒不住，不如现在透点底。
“这趟车我有事要办，心里有数就行。”
铝制饭盒盖掀开，油光漫出来。
佟大鹏鼻翼翕张，喉间滚出含糊的咕哝。
旁边伸来筷子直奔肉块——
他猛地抬手盖住饭盒，五指绷紧：“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