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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孽啊，谭家婆婆，你自己也是当娘的人，要是你儿子不认你，也这么叫你，你心里什么滋味？”
“这家人，从根子上就烂透了。”
“不行，咱们这院子可不能容这样的人家住着，不然带坏了孩子们！”
不知是谁嚷了这么一句，立刻让在场的女人们都感到了某种迫近的威胁。
吵闹声陡然拔高，吓得几个年纪小的孩子哇哇大哭起来。
谭老太太脸上血色褪尽，心里发慌，嘴上却不肯服软：“嚷嚷什么？这是我们自己家的事，轮得到你们来管？”
她伸手就在小孙子屁股上狠狠拧了一把，孩子吃痛，哭嚎声更响。
谭明志的媳妇就站在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得近乎空洞。
她对眼前这个家，对那个缩在奶奶身后的儿子，已经生不出半点波澜了。
另一边，达保刚把画好的图纸递给雷师傅，看着他进屋丈量尺寸，自己便留在了院子里。
中院传来的喧哗哭闹，一字不落地钻进他耳朵里。
他本不想理会，可从那一片混乱的哭声中，他隐约辨出了小当的嗓音。
脚步不由自主地迈了过去。
他一出现在中院的月亮门边，沸反盈天的吵闹像被一刀切断，骤然安静下来。
院里这些女人，有几个是领教过他厉害的，此刻都噤了声，眼神里藏着畏惧。
达保没看旁人，径直走到贾张氏面前，伸手将抽噎的小当接了过来。
小丫头重了不少，嘴里冒出几颗小米牙。
虽然好些日子没见，她却认得达保，两只小胳膊立刻环住他的脖子，嘴里发出含糊的“嘟……嘟……”
声。
达保掏出块干净手帕，擦掉她脸上的泪痕和鼻涕，又从兜里摸出一颗奶糖，剥开糖纸，塞进她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小当立刻不哭了，在他怀里高兴地蹬着小腿。
他的目光扫过墙角缩着脖子的谭明志，心里暗叹一声，这人算是没救了。
娘是这样，儿子是这样，连小孙子也教成了这样，真是一脉相承的烂泥。
其实，照眼下这光景，最是懒汉混日子的好年头。
只要有个正式工作，哪怕天天去单位打瞌睡，厂长也动不了你。
端上了铁饭碗，只要自己不作，谁也砸不破。
谭明志偏偏就是自己往死里作。
原本他就算不去上班，照样能领那份工资，可他非要去**上捣腾，结果让人抓了个正着。
虽说后来达保想办法把他弄了出来，可公家那里能白白算了这笔账？他在里头蹲了三个月，最后判了三个月的劳教。
这下好了，单位正愁没由头，顺理成章就把他开除了。
谭明志从看守所出来时，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
三个月的拘禁让他连走路都习惯性地缩着肩膀，看谁都像要躲。
工作自然是没了，只能四处找点零活，家里全靠女人从街道领来糊火柴盒的薄利撑着。
可那点钱经不住他往酒馆里送。
酒一下肚，手就痒，痒了便往自家女人身上招呼。
这么打着打着，最后那点夫妻情分也打散了。
女人跪在冰冷的地上，眼神空茫茫的。
离了这里，她能去哪儿？当初从村里嫁过来，才把户口挪进城里。
此刻她心里烧着一把火，这火的引子是达保。
关于那个男人的厉害，她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自家男人够横吧？婆婆够刁吧？可达保只轻飘飘一句话，一个就吓得舌头打结，另一个缩在屋里不敢露头。
所以她得学，得比他们更凶，凶到再没人敢欺到她头上。
这番心思，没人知晓。
若是达保知道，这个此刻跪在地上、本名叫李秀莲的女人，日后会改名叫李卫红，并在那场席卷一切的风暴里，成为第二轧钢厂最显赫的**派头目——连赵宇初那样的人物，都是被她领着人按倒，再狠狠踏上一只脚的——他会不会后悔今日多管的这桩闲事？
脚步声杂沓地闯进院子。
两名公安跟在棒梗后面快步进来，陆秀娥喘着气紧跟着，二毛迈着小短腿落在最后头。
“宝爷爷！”
棒梗蹿到达保跟前，头发乱蓬蓬的，“我把太奶奶也喊来了！”
达保伸手想揉他脑袋，指尖刚碰到就缩了回来，顺势轻踢了他一脚：“你这头发多久没洗了？黏糊糊的。”
陆秀娥撑着膝盖，气还没喘匀：“出……出什么事了？”
达保朝谭明志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喏，给脸不要的东西。”
两位公安一见是达保，立刻挺直了背。
刘书文那桩案子就是他们经的手，如今这名字在系统里几乎成了传说。
他们利落地敬礼，达保回了礼，从兜里摸出一盒烟抛过去。
陆秀娥这时才看清李秀莲的模样——头发散乱，脸上挂着血痕。
她火气“噌”
地冒上来，指着谭明志的鼻子骂：“你又动手？一个大男人，活儿不干，整天灌黄汤，灌醉了就知道打老婆！你也配叫个男人？”
谭明志咬着后槽牙，脖子梗得僵硬：“陆主任，这是我们自家关起门来的事，轮不到外人插手。
再说了，天底下哪个当汉子的没动过手？你们管得着吗？”
陆秀娥只觉得眼前发黑。
她是街道办的副主任，专管邻里纠纷和家庭矛盾，这话像针一样扎进她耳朵里。
谭明志的话并非全无道理。
那十户人家之中，确实有八户的屋檐下时常响起拳头落在皮肉上的闷响——尽管那时还没有“家暴”
这个后来被某些人发明出来的词。
发明这个词的人或许才该被唾弃，它仿佛成了一面盾牌，让施加暴力的人找到了开脱的借口。
街面上甩人一记耳光尚且要进去蹲几天，关起门来，却似乎只要冠上“家务事”
的名头，连穿着制服的人都只能摇头叹息。
这何尝不是一种规则的无力。
动手打妻子的男人随处可见，管不过来。
更棘手的是，许多挨了打的妇人自己也直不起腰。
这边刚要对挥拳的汉子说几句重话，那边鼻青脸肿的女人反倒先护上了，这叫人从何下手？
达保怀里抱着小当，眼神像结了冰，静静扫过谭家那一张张脸。
两个民警对这类场面早已司空见惯。
他们板起脸，冲着谭明志呵斥：“谭明志！打老婆你还有理了？这是第几回了？记清楚了，再有下次，你试试看！”
谭明志忙不迭弯腰点头，嘴里连声应着：“是，是，同志，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达保却缓缓转过头，用一种近乎探究的古怪神情，盯着那两位民警看了好一会儿。
那目光让两人浑身不自在，彼此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秦所长，您这是……？”
达保嘴角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我就是有点好奇，”
他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要是这位谭同志，下回照旧动手，你们能拿他怎么样？”
两个民警一下子噎住了。
他们互相看了看，又转回头，摸不准这位所长话里的深浅。
“听二位的意思，谭家这事儿，你们接警来处理，也不是头一遭了。”
达保顿了顿，目光在他们脸上停了停，“怎么，每回登门，都是这一套说辞？那你们出这一趟警，究竟是为了什么？”
民警脸上有些挂不住，讪讪地回道：“秦所长，这……这毕竟是家庭内部矛盾。
夫妻之间，闹点别扭，打打闹闹，过后又好了，我们实在不好插手啊。”
“要是她被打没了气呢？”
达保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或者，打成残废，再也起不来呢？”
两人神色一凛，立刻正色道：“那当然不行！真出了那种事，就是犯法，我们肯定严肃处理！”
“哦？”
达保的语调依然很冷，“那你们觉不觉得，正是你们眼下这种执法的方式，加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思，在无形中当了帮凶？说到底，就是因为你们觉得‘不好办’、‘管不了’，才让那些挥拳头的人一次比一次放肆，手段一次比一次毒辣。”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水里。
两个民警吓了一跳，脸色都有些发白。”秦……秦所长，这话言重了吧？没……没到那个地步。”
一直沉默的陆秀娥这时忽然开了口，声音带着压抑已久的颤抖：“言重？帽儿胡同老王家的事，才过去多久？他媳妇儿不就是被打得活不下去，一根绳子吊死了自己！要是当初你们肯多费一点心，不是摆摆手说‘管不了’，早点把那姓王的镇住，他敢往死里下手吗？那女人……那女人能死吗？”
两个民警被堵得哑口无言，低下头，声音也小了：“我们……我们也不愿看到这样。
可清官难断家务事，他们是夫妻，我们……我们能有什么办法？”
“夫妻？”
达保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寒意更甚，“什么时候，那张薄薄的结婚证，倒成了可以随便动手、甚至害命的凭据了？我换个简单的问题问你们——你们都学过法，背过条例吧？如果撇开谭明志和这个女人之间的夫妻关系不提，单说一个男人，把另一个女人打成她现在这副模样，你们，该怎么处理？”
两个民警几乎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脱口而出：“拘留！够上标准的话，移送法办，判刑！”
达保的手指向谭明志。
空气里飘着灰尘的味道，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出他指尖的影子。”人和人有什么分别？”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屋里的嘈杂。”谭明志是人，他妻子也是人。
法律立在世上，护的就是人。
这种案子，哪里需要调解？动手打人就是犯法。
父亲打儿女，丈夫打妻子——打人就是打人，难道披上一层身份，那拳头就变了滋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屋里每一张脸。”人生下来，头一个身份就是‘人’。
往后添了父亲、丈夫、儿子这些名头，可这些名头，不该变成随便挥拳头的盾牌。”
“说得好。”
掌声从门口响起来。
王主任迈着大步走进来，鞋跟敲在水泥地上，清脆有声。
达保转过身，脸上浮起笑。
这是他回来之后遇见的头一位贵人。
他向来敬重她。
“王姨。”
王主任眼角笑出了细纹。
她是真喜欢这少年，懂礼数，有主意。
自家孩子要是能有他一半出息，她梦里都能笑醒。
何况现在陆秀娥在她手底下做事，两人处得跟姐妹似的，这情分自然又近了一层。
“达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