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达保松开离合，车像一片叶子般悄无声息地滑出了院门，直到拐上公社前那条尘土飞扬的土路，他才挂上二档，油门一踩，排气管猛地喷出一股青烟，车子便窜了出去。
约莫半个多钟头后，一片低矮杂乱的屋顶出现在视野尽头。
他在路边熄了火，四下望了望——土路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几片枯叶打旋。
他抬手做了个极快的动作，那辆墨绿色的吉普车就像被地面吞没了似的，瞬间消失了踪影。
一顶深色鸭舌帽扣在了头上，一块洗得发灰的手帕蒙住了口鼻。
这般装扮，踏进那种地方才算合规矩。
说起天桥，那几乎刻在他骨头里了。
刚进城那几年，他还是个半大孩子，成日就往这儿钻。
在他那时的心眼里，再没有比这更喧腾、更有趣的处所了。
那座桥的名字，本就与不远处那条臭水沟旁的白石桥连着。
前朝永乐年间建了天坛，皇帝每年祭天，銮驾必得从这桥上过，“天桥”
二字便这么叫开了。
早年间，这白玉桥平日都用木栅栏锁着，百姓只能走旁边吱呀作响的旧木桥。
后来换了年月，没了皇帝，栅栏也拆了个干净，人来人往，这地方便愈发像个煮沸了的锅。
他最惦念的，其实是那满街吃食的滋味。
豆汁那股子酸馊气，爆肚在滚水里一焯即起的脆嫩，煎包咬开时烫舌的肉汁……每一样都能让他蹲在摊子前挪不动步。
可惜，五六年后铺面都归了公家，味道便一天天不对了，他也渐渐不再往这儿来。
那处隐秘的市场，藏在福长街六条深处。
那儿原本是摆旧货地摊的巷子，如今私人买卖不许了，空出来的地方，自然成了另一种交易的窝点。
还没走近，先看见一片影影绰绰的黑影在微弱的光晕里晃动，挨挨挤挤，默不作声，乍看竟像黄泉路口游荡的孤魂。
这里是京城几处**里顶热闹的一处，管着这片地头的人叫连翠华，外号“小耳朵”
不过谁都清楚，能在这种地界立住脚、做这种买卖的，背后若是没有些台面上的人物撑着，怕是连一天也站不稳。
胡同口的路灯只够照亮巴掌大的地方，光晕边缘晃着几条人影。
那些人抱着胳膊，光着膀子，影子投在墙上，厚墩墩的，像一堵会喘气的墙。
肌肉在昏黄的光里鼓胀着，线条硬得硌眼，一看就是下过死力气的。
墙角那儿，一条长凳上坐着个光头，正埋头对付手里油亮亮的东西，啃得专心致志。
他坐着，脑袋都快顶到旁边人的胸口了，要是站起来，怕真得仰着头看。
达保心里清楚，这该是那个只听姐姐话的连虎。
他刚走近，一条汉子就横过身子，眼珠子在暗处闪着光，压低了嗓子：“买，还是卖？”
“买。”
达保答得干脆。
“两毛。”
汉子伸出手。
这价不低，够买好几个油饼了。
达保没犹豫，数出钱递过去，侧身进了胡同。
里头比外头暗，墙根底下蹲满了人，身前铺块布，摆着各自的货色。
一个鸡蛋，一撮鸡毛，一张写了字的纸片……东西都寒碜，却透着股紧绷的活气。
没人卖粮食，那东西金贵，眼下谁家都缺。
达保慢慢走着，最后停在一个摊前，花五块钱，把六十个鸡蛋装进了带来的筐里。
价是**的价，比供销社贵出两倍还多。
他拎着筐，沉甸甸的，心思却不在鸡蛋上。
他在等，等这市散了，等那个啃羊蹄子的巨人起身。
跟着他，就能找到想找的人。
就在这时，他眼角瞥见了什么，身子立刻向后一缩，隐进墙角的阴影里。
手里的筐子不知怎么就不见了，他空着手，静静地看着胡同口的方向。
一群人正朝这边围过来，黑压压的，脚步又轻又快。
他们手里都提着家伙，斧刃在偶尔掠过的微光里闪过一丝冷硬。
更扎眼的是，他们左胳膊上，清一色缠着条白毛巾，像某种沉默的号令。
达保记起以前听老人闲聊时提过一嘴。
这天桥底下，水从来就没清过。
早些年，南边上海滩的势力伸过来，就在这儿扎了根。
那时候，北平城里叫得上号的人物，有几个身上不带着那边的印记？眼前这阵仗，这做派，让他心里那点模糊的传闻，忽然有了具体的形状。
民国年间，江湖上曾有四位称霸一方的人物。
东边的张晓泉、西边的福佑德、南边的孙永浩、北边的林文龙，各自盘踞城池要道，手下纠集着三教九流。
他们打通关节，强占店铺田产，放火劫掠的事没少干过，甚至与某些势力暗中往来。
那时的北平城里，这几位的名号能止小儿夜啼。
新朝初立时，这些人并未收敛。
街头巷尾依旧流传着“京城风雨谁人掌”
的狂言。
但这样的日子没能长久。
隔年开春，一场席卷全城的清扫便开始了。
除却北边的林文龙带着家小连夜遁走，其余三位连同他们麾下的徒众，皆被连根拔起。
三十余名首犯倒在刑场，余下的全数送往极北之地的劳改农场。
老话里“发配宁古塔”
的刑罚，在那片冰天雪地里以另一种形式延续着。
只是如今那地方已改了名字，成了游人赏雪的胜地。
达保想不明白。
这都建国十年了，怎么还有人敢明目张胆提着刀在街上走？
他正思忖着，身旁的连虎忽然扔开啃净的羊骨，缓缓直起身子。
先前坐着还不觉得，此刻一站，那身量竟让达保倒抽一口凉气——少说也有两米二三。
脑袋剃得发青，脖颈粗得抵得上常人腿围。
达保下意识比了比自己的胳膊，心里泛起一丝无奈：怕是使尽全力也勒不住那脖子。
晨风里还带着未散的寒意，连虎却只套了件粗布坎肩，鼓胀的肌肉块垒分明。
这般体格，就算搁在后世那些搏击擂台上，也找不出几个能匹敌的。
若换个天地，或许该是球场上**风云的人物。
但更让达保在意的，是连虎起身后露出的那个角落。
先前进门时，他确信那儿空无一人。
此刻却多出个身影。
那人约莫三四十岁，头发已掺了灰白，却梳得一丝不苟。
面容清瘦端正，唯独左耳处缺了一块，愈合的皮肉揪成个小小的肉瘤。
他穿着白棉布褂子，安静地坐在条凳上，继续啃着手里的羊骨。
不必问，这定是小耳朵连翠华。
单是那份置身事外的沉静，就绝非寻常角色。
连虎从墙边抄起根铁棍，迈步走到胡同**站定。
对面五个汉子同时从后腰拔出弯刀，路灯照得刃口泛起冷光。
集市里的人们察觉气氛不对，纷纷从另一头溜走。
又有三条大汉闻声赶来，见状也不言语，抽刀便站到连虎身后。
胡同口已被黑衣身影层层堵住。
一双双眼睛在昏暗里闪着幽光，像冬夜荒原上的野狗，沉默地盯住猎物。
雨丝细得几乎看不见，却把青石板路染出一层暗色。
达保缩在巷子转角，衣领已经湿了。
他见过城里那些活在暗处的人，像墙根下的苔藓，总也除不干净。
但眼前这阵仗，还是让他心头一紧。
要是只养着三五个徒弟，靠着哪位爷的照应，在这鸽子市混口饭吃——这倒寻常。
可要是人数翻上几倍，事情就不同了。
黑衣的人群忽然向两侧分开。
一个光头男人空着手走出来，额上那道疤像条蜈蚣趴着，让整张脸都变了形。
他在离连虎五步远的地方站定。
没人敢再往前凑——谁都清楚，那根铁棍子砸下来，脑袋会变成什么模样。
“小耳朵，”
光头的嗓音压得很低，“那件事，你想好了没有？”
被叫做小耳朵的男人丢开啃光的羊骨，接过旁人递来的布巾，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
油渍在粗布上晕开。”灯罩，”
他抬起眼皮，“带这么多人来，是打算逼我点头？”
灯罩——本名卓四一，在京城这片泥潭里也算个有字号的人物。
他咧了咧嘴，那道疤跟着扭动。”我和兄弟们没处落脚了，就想讨口热乎的。
咱们联手，把这摊子撑大些。
斩鸡头烧黄纸，往后福祸同担，怎样？”
小耳朵站起身。
他走到连虎旁边时，个头只到对方腋下。
任谁看了，也猜不出这两人是一母同胞。
“跟我拜把子？”
小耳朵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得像刀锋擦过石头，“你也配？自己干过什么烂事，心里没数么？鬼子在的时候，你摇尾巴当狗，开窑子设**，烟馆里祸害人。
能想到的脏事儿，你哪样没沾？”
雨似乎密了些，打在瓦檐上沙沙响。
“鬼子滚了，遭殃军来了，你接着当狗。
就凭你这副德性，想跟我称兄道弟？”
小耳朵往前踏了半步，“我小耳朵这辈子，没存心害过谁。
死了能埋进祖坟里。
你呢？你爹娘坟头的土，肯沾你的身么？”
灯罩的脸沉了下去，仿佛蒙了层铁锈。
他喉结滚动几下，才挤出话来：“当年在京师监狱，咱俩一个槽里吃过饭。
这份香火情，你总该认吧？要不是我伸手，你早被金海儿弄死了。
这人情，你不该还？”
小耳朵从鼻腔里嗤出一口气，嘴角撇向一边。”我去你姥姥的。
你救我？”
他眯起眼，“那年在大牢里，是你领着人要杀金海儿。
是我挡在前头，他才捡回条命。
你这‘救我’的说法，打哪儿听来的？我怎么半点不知道？”
雨丝斜织成网，灯罩的手探向腰后，金属与皮革摩擦出短促的嘶声。
斧柄被他攥进掌心，刃口朝下，雨水顺着锋线聚成细流，滴落。”小耳朵，”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喉咙深处碾出来，“路走到头了，总得给跟着我的人找口热食。
家伙什儿没了，进项断了，当大哥的，总不能看着人饿死。”
他抬起眼，目光穿过雨幕钉在对面那人脸上。”天桥这地界，今天你让，它归我；你不让，它也得归我。
活下来的吃饭，躺下的入土，就这么简单。”
小耳朵抬手抹了把脸，水珠从指缝间甩出去。
他空着双手，指节微微屈张——那是常年摔跤留下的习惯，不惯握刀持棍。”废什么话。”
他啐了一口，声音里听不出起伏，“来。”
站在阴影里的达保眼皮跳了跳。
他原本只是路过，此刻却像被无形的线扯进了漩涡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