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如果基地里真有一群人在琢磨某些不能明说的东西，一切就都对了。
电厂炸不炸，对他们而言不过是添把火的事。
所以才会把那种危险玩意儿交给姓冯的生手——成了是意外之喜，不成也无妨。
他们要的只是让那些影子走到光里。
陆建邦的叹息声沉甸甸地落下来。”你猜着了。”
他手指摩挲着茶杯粗糙的边沿，“上面刚来的指示。
城里眼线太多，不是能安心干活的地方。
得送他们往西走，去戈壁滩深处的基地。”
他抬起眼，目光像钝刀子。”三天后动身。
三位搞物理的先生。
龙飞和于成民指名要你跟。”
站着的人忽然顿住了脚。
这场景……这对话……某种陈年的熟悉感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离开椅子，开始在狭窄的空地上来回走动，皮鞋底敲着水泥地，一声，又一声。
陆建邦和桌后那位交换了眼神。
两人都没见过他这副模样——眉头锁成山脊，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看不见的深渊。
他的视线停在墙角那排铁皮柜上。
锈迹斑斑的把手在昏暗里泛着冷光。
想起来了。
是那个案子。
在他回来之前，就在那个闷热的夏天，电视上还播过改编的剧集。
片头曲响起来的时候，他正和退休的老萧碰杯。
老萧抿了口酒，摇头说戏里拍得假，还硬塞些情情**的桥段，纯粹是糊弄外行。
老人当时放下杯子，玻璃磕在桌面上，声音很脆。”那不是护送。”
他嗓子哑了，“那是趟往鬼门关开的车。”
原来如此。
难怪在系统里待了那么些年，从未听人提过龙飞的名字。
按那人的资历和功劳，不该像水珠蒸发似的了无痕迹。
除非他根本没走到**行赏的那一天。
记忆里那张脸忽然清晰起来——总是笑着，眼角堆起细纹，手拍在他肩上时带着厚重的暖意。
从认识那天起，龙飞就把他当自家兄弟护着，哪怕那时候血脉还没认下。
他转过身，脚跟并拢时发出干净的撞击声。
背挺得笔直，手臂抬起，五指并紧抵在鬓边。
“任务我接。”
就算只为把那个人从命定的路上拽回来，这趟他也必须去。
王国华从椅子里站起身，陆建邦也跟着立直了身子。
前者走到年轻人跟前，手掌落在他上臂外侧，结实实地按了按。”就知道你会点头。”
他声音里带着砂砾般的粗粝感，“没看错人。”
陆建邦没立刻说话。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年轻人衣领边缘，慢慢地将那点不规整的布料抚平。
这个动作持续了比必要更长的时间。
走廊里的灯光落在他侧脸上，照出眉间几道深痕。”身上的伤，”
他终于问出来，“还疼不疼？”
年轻人咧开嘴，牙齿在偏暗的光线下白得晃眼。”早没事了，皮实着呢。”
一声叹息从陆建邦胸腔里滚出来。
他怎么可能不清楚这次差事的凶险？赵大强留下的那些字纸里写得明明白白，冯静斋和老君山那头已经搭上了线，背后不知道填进去多少暗桩。
眼下这几桩乱子，恐怕连开场锣都算不上。
再往西边去，自己这头能伸过去的手越来越短，阴影里的力量反倒一寸寸涨起来。
他其实一直没拿定主意。
让这孩子去，等于把他推进一片看不清底的雾里。
可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年轻人像是听见了他心里那些没出声的掂量，伸手过来握住他两只手。
掌心温热，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干燥。”别琢磨了，”
他说，“真要碰上要命的情形，我腿长，跑得快。”
陆建邦和旁边的王国华对视一眼，又同时移开视线。
跑？他们太了解这孩子的脾性了。
上回跟薛家那小子一起，对着那辆塞满**的客车和后面一卡车端着家伙的亡命徒，背上被掀开那么大个口子，血把半边衣裳都浸透了，硬是没退半步。
十二个。
事后清点出来的数字。
别说现在这年月，就是扔回炮火连天的年头，这也够格在功劳簿上摁个手印了。
陆建邦目光落在年轻人脸上。
失血后的那种淡白还没完全从皮肤底下褪干净。
他觉着心口那块肉像是被什么拧了一把，又酸又紧。
可他们这代人，骨子里都刻着同一种东西——该往前顶的时候，脊梁骨就不能弯。
总得有人往黑处走，把后头的光景给护住。
这念头一代传一代，比什么都要紧。
他反手拍了拍年轻人手背，力道很缓。
过了半晌，头才往下一点，幅度小得几乎看不清。”去吧。”
声音压得低，像怕惊扰什么，“今儿我也早点走。
有些日子没尝你手艺了，嘴里头寡淡。”
年轻人顿时笑出声，那股精神气冲散了脸上那点残余的苍白。”您这鼻子真灵！我正好捎了只收拾好的羊羔回来。
回家，剁馅儿，羊肉大葱饺子，管够。”
他转身从衣帽架上取下外套和帽子，递过去。
陆建邦接过来，一边穿一边朝王国华那边偏了偏头。”晚上去老爷子那儿？弄两杯暖暖身子。”
王国华立刻摆手，幅度大得像驱赶什么不吉利的东西。”可别算上我。
家里那位今天回来，我要是敢在外头晃，这门就别想进了。”
年轻人从鼻子里哼出一股短促的气音，嘴角往下撇了撇。
王国华眼睛一瞪，抬脚就虚踹过去，鞋底在离对方裤腿几寸远的地方停住。”你那是什么鬼样子？找揍呢？”
年轻人肩膀一绷，话眼看就要冲出口。
陆建邦赶紧伸手拽住他胳膊肘。”行了行了，”
他打圆场，“你王叔最近手头紧得叮当响，先记着。
等他什么时候摸到好东西，我替你盯着，少不了你的份。”
年轻人这才把冲到嘴边的话咽回去，狠狠剜了王国华一眼，不情不愿地点了下头。
王国华看着这一老一少，腮帮子都绷紧了，气得手指头直颤。”你们俩……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要脸！”
他吼了一嗓子，转身拉开门，摔出一声闷响，脚步声咚咚地远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陆建邦和年轻人并着肩，朝楼梯口走去。
陆建邦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的位置，侧过脸看向身旁的年轻人。
他停顿片刻才开口：“伪装身份风险太高。
局里讨论过了，你以乘警的编制上车。”
“其他人呢？”
“到时候自然明白。”
陆建邦没有多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年轻人点点头。
有这层身份掩护确实方便许多——在某些场合，制服本身就能形成无形的屏障。
出发时间定在七十二小时后。
他问起报到安排，陆建邦告诉他后天直接去车站派出所，明天所长会先到市局接受任务部署。”尽量让整组人都配合你的行动。”
这样更稳妥了。
年轻人心里最后那点顾虑也消散了。
车子停在一栋老式院落前。
他从后备箱搬出处理好的山羊肉——如今不必再小心翼翼遮掩，吉普车的储物空间足够放下许多东西。
他盘算着明天要去油库装两桶汽油备用，等任务结束就把车收进那个特殊的地方，绕道阿尔金山走一趟。
听说那里的牦牛肉质格外鲜嫩，脂肪少而蛋白质丰富，若能带些回来倒是好事。
厨房里传来剁菜的声响。
保姆见他拎着肉进来便笑了：“今天做什么？”
“包饺子吧。
羊肉配大葱。”
“行，我把肉剔好，你来调馅儿——你弄的味道总是特别香。”
他洗过手走进客厅，没看见妻子和两个妹妹的身影。
老太太朝楼上指了指，继续和老爷子争抢怀里的小孙女。
孩子被逗得咯咯笑，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打量老人，偶尔发出咿呀的声音。
两位老人是从烽火岁月里走过来的。
生死见得多了，反倒对生命格外宽容。
在他们眼里，亲生的孩子和收养的从来没有什么分别，都是同样疼惜。
老爷子尤其看重年轻人骨子里的那份善意。
那是种天生的品性，装不出来也强求不得。
就像当初他救回那个走失的小女孩时，根本不知道那是亲戚家的孩子。
孩子会不会亲近人，孩子的反应最真实。
婴儿的指尖还够不到自己的耳朵，却已懂得分辨怀抱的温度。
那个被称作暖暖的小东西突然在襁褓里扭动起来，鼻翼微微翕动，随即朝着某个方向咧开没牙的嘴，手脚并用地扑腾。
她认出了某种气息，混合着室外风尘与一种独属于亲缘的、安稳的味道。
旁边的老人眼角堆起笑纹。”这小东西，灵得很。
要解手了、肚饿了，只用哼两声，从不胡乱哭闹。”
她说话时，手里正将孩子递给另一位老者。
陆老爷子接过那团温软的重量，这才空出手，朝刚进门的两人示意落座。
他的儿子，陆建邦，带着玩笑的口吻开口：“爹，娘，你们眼里如今只剩这重孙女儿了？我这么个大活人站在这儿，倒像是墙上的影子。”
两位老人被这话逗乐，笑声在屋里轻轻漾开。
老爷子将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落在外孙身上，那目光里沉淀着一种经过岁月打磨的慈和。”这回的事，多亏了这孩子。
上面的嘉许落到了我头上，让我往前迈了一大步，省下的，何止五年光阴。”
年轻人立刻摇头，身子微微前倾：“姥爷，这话不对。
我年纪轻，骨头轻，担不起太重的名头。
再说，我能有这点见识，哪一样不是从小看您、听您说话学来的？功劳放在您这儿，再合适不过。”
老人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连旁边一直没说话的老太太，眼里也闪着光。
家族的未来，有时就系在这样一个聪慧晚辈的身上，谁能不感到欣慰呢？
“好，好，”
老爷子连连点头，语气爽朗，“我外孙儿通透。
那姥爷就不跟你假客气了，这份情，姥爷记在心里。”
屋里的气氛松快起来，透着家人间独有的亲昵与随意。
年轻人格外贪恋这种氛围，在这里，连呼吸都仿佛更自在些。
笑声暂歇，老爷子唤了一声“宝啊”
，神色未变，语气却转入另一种节奏：“你舅舅把你那些想法，都转告我了。
你是觉得，咱们可以往叶老总那边靠一靠？”
年轻人郑重地点了下头，目光清澈而肯定：“姥爷，信我。
这条路，走得通。”
话题像溪流转过礁石，自然而轻巧地滑向了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