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的是，挨了这顿打，薛葵反倒爱凑到大丫身边说话了。
大丫被吵得头疼，嫌他话太多，抬手又给了几下。
那张嘴这才安静下来。
他将抹好调料的整只野物挂进土坑，封上湿泥，点燃了坑外的柴堆。
火苗舔舐着泥壳，肉香渐渐从缝隙里钻出来。
整个下午他都围着窑炉转，连抱抱女儿的空闲也没捞着。
傍晚，他搬出一箱酒。
瓶盖撬开，辛辣的气味飘散在空气里。
唐丽茹也坐到了人群边上，接过一只烤得焦黄的鸡腿，小口咬着。
几天下来，她脸上总算有了点活气。
他怀里抱着暖暖，左明月不时撕下些酥烂的肉递到他嘴边。
所里的人都见惯了这场面，只有薛葵举着半只羊腿，眼睛瞪得溜圆，看了好半晌才憋出一句：“小老外，你跟我师父……是咋回事？”
孙谦在边上慢悠悠接话：“胆子不小，敢给你师娘起外号？当心挨揍。”
“师娘？”
薛葵手里的腿骨差点掉地上，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你？跟我师父？”
四周响起一片低低的叹气声。
左明月笑了，声音很清晰：“葵哥，达保是我对象呀。”
薛葵猛地蹦起来，手里的羊腿跟着挥舞，嘴里一连串地嚷：“亏了亏了！这下可亏大了！”
孙谦拽了他一把：“亏什么？”
“辈分跌了呀！”
他指着左明月，脸皱成一团，“这不就矮了一截吗？”
哄笑声炸开来，混着柴火的噼啪声，在院子里荡了很久。
第二天清早，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在脸上蹭。
他睁开眼，看见女儿正趴在他胸口，糊了他一脸口水。
他抱起那小身子，闪进那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爷俩好好冲洗了一番，换上干净衣裳。
他正冲着奶粉，左明月揉着眼睛晃进来，一把搂过女儿，倒回床上又睡了过去。
暖暖被压得哼唧起来，小手乱挥，却挣不开那两条紧箍的胳膊。
他抿住嘴角的笑意，轻轻把女儿解救出来，开始喂她喝奶。
晨光刚漫过院墙，台阶上的说笑声还未散尽，金属摩擦的锐响便撕裂了空气。
两辆银色轿车一前一后撞进院子，轮胎碾过砂石，紧接着是吉普车沉闷的引擎轰鸣——门外显然还有更多车辆在等候。
所有人都怔住了。
首辆轿车的副驾门猛地弹开，一个穿深色中山装的年轻人跃下，动作迅捷得像扑食的隼。
他转身拉开后座车门，几乎同时，一个裹着风衣的高大身影从车里冲了出来。
那是个中年男人。
身量很高，面容周正，下颌蓄着一小撮修剪整齐的胡须。
即便此刻神色仓皇，仍能看出年轻时俊朗的轮廓。
他站在车边，目光急急扫过台阶上每一张脸，像是在沙砾里翻找失落的珍珠。
后续车辆里陆续走下许多人。
陆建邦和张秉谦也在其中，却只默默站在人群后方。
达保怀里抱着暖暖，心里已然明了。
他看见那中年男人嘴唇开始颤抖，一声嘶哑的呼唤从喉咙深处挣出来，裹着泪水的重量：“囡囡……我的囡囡啊……”
台阶上的人群下意识向两侧退开，露出了办公室那扇漆色斑驳的木门。
门框里，一个身影正缓慢地挪出来。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絮上。
跨过门槛时，整个人剧烈地抖了一下，双腿软得再也支撑不住，只能伸手死死抱住门框。
晨光斜照在她光裸的头皮上，照在那些尚未愈合的暗红疮疤上。
她睁大眼睛，泪水模糊了视线，只朝着台阶下那个颤抖的身影翕动嘴唇。
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断续的、哽咽的气音。
唐君荣整个人晃了晃。
身后两名干部抢上前要搀扶，却被他猛地甩开手臂。
一声带着浓重口音的怒喝炸开：“走开！都给我走开！”
那两人僵在原地，脸上红白交错。
周围投来的目光像细针，扎得他们无处遁形。
唐君荣不再看任何人。
他抬起脚，一级、一级地踏上台阶。
眼睛死死锁住门边那个单薄的身影，仿佛这世上其余一切都已褪成灰白的背景。
他走得越近，呼吸就越急促——不敢相信，不能相信，眼前这个剃光了头发、满脸伤痕的女人，会是记忆中那个蹦跳着扑进他怀里的小女儿。
可那双眼睛。
那双被泪水浸泡的眼睛，从眉骨的弧度到眼尾细微的颤动，都是他刻在骨血里的模样。
他伸出颤抖的双手，指尖在空气里蜷缩又展开：“囡囡……是阿爸……阿爸找你……找得心都要碎了……”
门框边的身影骤然扑了出来。
撞进怀里的力道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可紧接着，那具瘦削的身体里爆发出近乎野兽哀嚎的哭喊：“阿爸——！”
哭声撕开了清晨稀薄的空气。
父女俩紧紧相拥，肩膀剧烈耸动，泪水混在一起，浸湿了彼此的衣襟。
院子里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低低的抽泣。
左明月别过脸去，大丫用袖口狠狠抹眼睛，玉秀搂着两个小丫头，她们的肩头都在微微发颤。
薛葵站在达保旁边，歪了歪嘴：“这些女人怎么回事？鼻涕眼泪糊一脸，图什么？”
达保没说话，只抬手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记。
这小子昨天才到，什么前因后果都不清楚。
陆建邦绕过啜泣的人群，悄无声息地走到达保身侧。
达保把怀里的暖暖往上托了托，凑近孩子嫩生生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暖暖看，舅爷爷来了。
一会儿记得伸手要见面礼，要是他不给——”
他顿了顿，眼里掠过一丝笑意，“就揪他胡子。”
陆建邦抬手拍了他肩膀一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旁边那个裹在柔软襁褓里的婴儿吸引过去。
他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婴儿温热的脸颊，压低声音道：“上面安排了人，要一路护送唐家父女回上海。
我打算把你的名字报上去。”
达保把脸一扭：“我不去。”
陆建邦险些被自己一口气呛着，瞪圆了眼睛：“你说什么？不去？理由呢？”
“孩子离不了人，”
达保答得干脆，“我抽不开身去那么远的地方。”
他心里盘算得清楚：眼下这风头，沾着“资本家”
三个字的，尤其是那些海外有根底的，谁碰谁惹一身麻烦。
他何必往前凑。
陆建邦牙关咬得咯吱响，拳头攥紧了又松开：“给我个像样的说法。
再拿孩子当幌子，我今天非收拾你不可。”
达保凑近了些，气息几乎喷在对方耳廓上：“舅舅，信我这一回。
让张秉谦那边出人，你别沾手，离得越远越安稳。”
陆建邦怔了怔，沉默下来，眉头渐渐锁紧。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点头。
虽然外甥话里的深意他并未完全琢磨透，但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让他选择了听从。
“你外婆发话了，明天带着明月和孩子回去吃饭。”
“知道了。”
另一头，父女重逢的场面近乎失控。
唐君荣脱下自己的大衣，将女儿从头到脚裹紧。
唐丽茹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老人立刻抬起头，焦急地四下张望。
“秦所长……请问哪位是秦所长？”
达保将怀里的婴儿递到左明月臂弯里，几步走上前，脸上浮起礼节性的微笑，右手伸了出去：“唐先生，我是秦达保。”
唐君荣立刻用双手紧紧握住那只手，用力摇晃起来：“谢谢侬——噢，谢谢您！”
他慌忙改换了生硬的普通话，眼眶还是红的。
**第389章知识的另一副面孔**
唐君荣没有松开手，声音因激动而发颤：“您救了我女儿的命，这份恩情……我打算给咱们派出所捐赠十辆……”
“唐先生，您弄错了。”
达保迅速截住话头，侧身让开半步，“救回唐**，不是我们一个派出所能担的功劳。
这是局领导统筹安排、多方协调的结果。
您若有什么心意，不妨同我们陆局长谈谈。
我人微言轻，实在承不住您的厚意。”
他轻巧地往旁边一闪，把身后的陆建邦让到了前面。
几位领导见状，都笑了起来，有人低声点评：“这小子，倒是块材料。”
张秉谦嘴角的弧度丝毫未变，仿佛全然未曾听见。
只是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眼底有极快的光掠过，又迅速湮灭在惯常的笑意里。
院子里人太多，声浪嘈杂。
唐丽茹早已坐进了轿车后座。
唐君荣正被市里的几位干部围着说话，看样子很快就要动身离开——这乡间地方毕竟简陋，不是久留之处。
车门忽然被推开一条缝。
唐丽茹探出半截身子，朝达保的方向招了招手。
此刻的她，脸上恢复了些许旧日的光彩，或许是因为父亲守在身边的缘故。
达保走到车旁，微微俯身。
隔着车窗，唐丽茹抬起脸，对他轻轻笑了笑。
“秦所长……还是叫你秦达保吧。”
她的声音透过玻璃，显得有些模糊，却很清晰，“我是真心谢你。
没有你，我大概已经死在那个人间地狱里了。”
车窗降下时，唐丽茹的侧脸在阴影里显得模糊。
她没回头，声音像从冰窖深处飘出来：“那是我必须踏过去的坎，你觉得我会留着它吗？”
车队陆续驶出院子，尾灯的红光在暮色里拖成长线。
达保站在台阶下，直到最后一盏灯消失在拐角。
左明月抱着孩子走近，暖烘烘的奶香味混进夜风里。”你脸色不太好，”
她声音压得很低，“刚才说了什么？”
他没立刻回答，只伸手接过那个裹在绒毯里的小身子。
孩子的眼皮半垂着，睫毛在路灯下投出细碎的影子。
大办公室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
有人拉过椅子，有人靠着文件柜。
没人点烟——达保把孩子横抱在膝头，手指无意识地轻拍着毯子边缘。
他目光扫过每一张脸，那些脸上还残留着白天时的愤慨与怜悯。
“孟家那场火，”
他开口时停顿了一下，像在试水温，“是唐丽茹放的。”
空气凝固了两秒。
“怎么可能！”
靠窗的身影猛地站直，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响，“她当时锁在院子里，链子长度根本够不到屋门！”
达保的视线移向角落。
孙谦正慢吞吞地剥橘子，橘皮断裂的瞬间，酸涩的气息炸开。
这人总是这样——眼皮耷拉着，手指沾着果渍，可那双半眯的眼睛里却映着天花板上所有的光。
“胖子，”
达保抬了抬下巴，“别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