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视线像是被钉在了刚走进院子的那个姑娘身上，嘴角不自觉湿了一片。
那姑娘确实生得扎眼，皮肤在午后泛着瓷光，眉眼浓得像墨泼的。
姑娘立刻察觉了那道黏糊糊的目光。
她拧过脸，看见个矮墩墩的人影正痴愣愣盯着自己，眉头顿时竖了起来：“师叔，这矮子哪儿来的？”
达保正用力扯开地上匪徒的衣领，头也没抬：“你师弟。”
“瞧他那死相就手痒，能打吗？”
达保朝旁边扛着长枪的民兵招了招手，随口应道：“打呗。”
薛葵脑子嗡了一声。
什么意思？能打？打谁？还没等他转明白，身子忽然一轻——视野颠倒，后背结结实实砸上了硬土。
尘土呛进喉咙，他眼前发黑。
活了十八年没这么憋屈过，一天之内挨了好几回揍，最要命的是居然被个姑娘从背后掀翻了。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骂人，可所有声音都卡在了嗓子眼。
达保夺过了民兵手里的长枪。
枪托在空中划了道短弧，狠狠撞在匪徒脸上。
那人原本反绑双手坐在地上，闭着眼，一副任凭处置的模样。
木头砸中骨头的闷响炸开，他的头猛地向后一甩，血点溅在黄土上。
四周原本嗡嗡的议论声瞬间死寂。
枪托又一次抡起，落下。”说不说？嗯？”
每问一句就砸一下。
匪徒被打得跪在地上打转，达保跟着他转，枪托的撞击声又沉又密。
薛葵腿肚子发软。
他从没见过这样打人的——没有喊叫，没有咒骂，只有一下接一下的钝响。
他慌慌张张想找地方躲，刚扭过头，整张脸就埋进了一片柔软的布料里。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触感是什么，天旋地转再次降临。
后背第二次砸向地面，肺里的空气全被挤了出去，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眼眶突然烫得厉害，他死死憋着，指甲抠进了土里。
那边的殴打还在继续。”说不说？说不说？”
匪徒终于嚎了出来：“别打了！你倒是问啊！你不问……我知道要说什么！”
他满脸血污，鼻梁歪向一边，声音里混着哭腔。
达保动作停了。
他皱了皱眉，转向旁边的姑娘：“我没问吗？”
姑娘摇头：“没注意。
刚才在收拾这只猴子。”
“那你问了没？”
“肯定没有。”
达保把枪丢回给民兵，蹲下身，两只手合在一起搓了搓：“对不住对不住。
看你那副硬气样子，还以为你什么都不会讲呢。
误会了。”
匪徒疼得直抽气：“问吧……我全说……就一个条件……”
达保眼皮一掀：“你还敢提条件？”
吴老二咳出一口血沫，断断续续地交代起来。
他说自己从廊坊来，算上曲三儿一共五个人。
前天曲三儿找到他们，给了五条金子的价钱，要他们在两天之内把一个叫唐丽茹的女人从派出所弄出来。
他们守了一整天，发现根本没法靠近——公安太多了。
后来瞧见两个孩子，便改了主意：绑了小的，逼出大的。
没成想刚动手，就被两个女人打趴下了。
“曲三儿在哪儿等你们？”
问话的人声音很稳。
“电厂……西郊电厂东边那片林子……”
问话的人直起身，走向旁边一位穿制服的同志。
两人低声交谈几句，后者立刻带人离开了现场。
韩千月凑近过来，眉头紧锁：“里面还有三个售货员，加上两个孩子……他们手里有枪。”
被称作达保的男人转过脸，朝她短促地笑了一下：“婶子，别慌。”
他抬手示意围拢的民兵向后退散。
人群窸窸窣窣地挪开空隙后，供销社里的动静一下子清晰起来——孩子的抽噎混着男人粗哑的呵斥，从门缝里硬生生挤出来。
达保站在原地听了片刻。
夜风刮过街面，卷起几片枯叶贴着他裤脚打转。
他想起唐君荣明天就到。
对方显然也清楚这一点，所以才会雇这些亡命徒来赌最后一把。
成了，能拿人换筹码；不成，也不过损失些钱财。
他朝手心呵了口白气，搓了搓脸。
韩千月还盯着他看，眼底压着厚厚的焦虑。
他冲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将目光重新投向那扇紧闭的木门。
门里的骂声又响了些，夹杂着拍打桌面的闷响。
一个女孩的哭声陡然拔高，又像被什么捂住了似的戛然而止。
达保抬起手，指关节在冰冷的门板上叩了两下。
“里头的兄弟，”
他声音不高，却让门内的嘈杂瞬间静了半拍，“咱们聊聊。”
短暂的死寂后，一个沙哑的嗓子吼回来：“滚远点！再靠近我就崩了这两个小的！”
“崩了她们，你们拿什么换唐丽茹？”
达保的语气甚至带了点笑，“曲三儿没告诉你们？雇你们的人要的是活口，不是**。”
里面没了声音。
只能听见粗重的呼吸，还有孩子压抑的呜咽。
“这样，”
达保继续说，“你把三个售货员放了。
我进去，换两个孩子出来。
你们手里多个人质，不亏。”
“**谁啊？！”
“李宝国。”
他报出名字，顿了顿，“唐丽茹的事，我能做主。”
又是一阵窸窣的商议。
过了约莫半分钟，门里那个声音再度响起，却软了些：“……你真能做主？”
“不然我站这儿跟你费什么话？”
达保侧过身，让门缝里那双眼睛能看清他空着的双手，“让售货员先出来。
看见她们安全了，我立刻进去。”
木门后面传来铁栓滑动的声音。
很慢，带着迟疑的涩响。
门板后传来孩子愈发尖锐的哭声。
外面站着的人抬高声音：“里头的人，听清楚。
再闹出动静惊了孩子，我担保你们找不到一寸埋骨的地方。”
哭喊声立刻被掐断，像是被什么捂住了。
门缝里贴上一只眼睛，晃了晃，一个发颤的嗓音传出来：“你算哪根葱？叫个管事的来！”
外面的人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那笑声很轻，却像冰碴子刮过耳膜。”话都说不利索，还敢揽这种买卖？记着，我叫秦达保，这片地界上的事，归我管。”
他往前踏了半步，鞋底刚沾地。
“砰！”
一声闷响，他脚尖前不到一尺的泥地上炸开一个浅坑，尘土溅上他的裤腿。
门缝里探出一截乌黑的管口，还在冒着一缕极淡的青烟。
“站住！再挪半步，下一颗子儿就喂你身上！”
秦达保垂下眼，不紧不慢地拍了拍裤脚上沾的灰。”手挺稳，练过。”
他举起双手，原地缓缓转了个圈，衣襟敞开，腰间空空。”家伙没带，就想进去说几句话。
你们里头……是不是有人挂彩了？血这东西，流起来可没个够，再耗下去，就算我想谈，怕也有人等不起。”
门板后面响起压低的、急促的交谈，像几只困兽在喘息。
他等那阵窸窣声稍歇，才接着开口，语调平直得像在陈述事实：“绑了人，不就是为了有个说话的由头？早说早了。
拖久了，风向一变，你们这趟就算白忙。”
“**什么意思！”
门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惊疑。
“什么意思？”
秦达保嘴角扯了一下，“曲三儿要是觉着风紧，自己先扯呼了，你们找谁讨那剩下三根黄澄澄的东西去？”
里面的商议声立刻变得激烈起来，几乎要压不住。
秦达保闭了下眼，又睁开。
供销社内的一切，如同水银泻地般涌入他的感知。
三个男人挤在门后，身体紧绷，呼吸粗重。
一个脸上爬满胡茬的壮汉攥着枪，指节发白；一个靠坐在麻袋上，裤腿洇开一大片深色，脸白得像纸，牙关咬得咯咯响；第三个矮瘦些，不停舔着干裂的嘴唇，眼睛死死盯着门缝外。
“高老大，外头……外头全是人，围死了！”
矮瘦的喉咙发干，“逃不掉了，谈吧！那姓秦的说的在理，再磨蹭，我怕曲老三真把咱们撂这儿！”
“放屁！”
络腮胡壮汉一瞪眼，手里的家伙晃了晃，“曲三跟我什么交情？当年在号子里，我俩是立过旗的！他绝干不出那缺德事！再等等，等外面那些人更慌，咱们才好开价！”
“我等不了了！”
腿受伤的那位猛地抽了口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嘶哑难听，“血……血快流干了！金子有屁用，也得有命花！叫他进来！现在就谈！只要能走，怎么都行！”
络腮胡啐了一口，满脸横肉抖动着：“周六儿！我是你大哥！**敢跟我呲牙？这儿我说了算！再……”
“我这条腿要废了！”
受伤的周六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吼，身体蜷缩起来。
秦达保的感知掠过他们，扫向更深处。
墙角缩着三个穿蓝布褂子的女人，头埋得低低的，肩膀不住耸动，像三只受了惊把脑袋扎进沙堆里的鸟。
玉云和玉雪缩在墙角，两具小小的身子紧贴在一起，不住地发抖。
抽噎声细碎而压抑，像被掐住喉咙的幼猫。
达保胸口一紧，那股火气直冲头顶。
他朝门里啐了一口，声音粗嘎得像砂纸磨过铁皮：“磨蹭个屁！老子就一个人，空着手来的。
你们三杆枪对着，还他妈能尿裤子？就这点胆子也敢出来混饭吃？往后撒尿都给我蹲着，吃饭滚去娃娃那桌！丢人现眼的玩意儿！”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放我进去。
谈成了大家痛快，谈崩了——无非多个人给你们攥手里。
这笔账都算不清？蠢货！”
他故意把话说得糙。
供销社里窝着的那几个，都是刀口舔血的货色。
文绉绉的腔调他们听着膈应，反倒是这种满嘴渣滓的调子，才像自己人。
门板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商议声。
达保咧开嘴，目光却冷得像冰。
终于，那扇木门裂开一道缝。
一只黝黑粗糙的手探出来，朝他勾了勾。
他鼻腔里哼出一声嗤笑。
三个土鳖，连绑票都绑得这么没章法。
他慢吞吞挪过去，鞋底蹭着地面，发出拖沓的沙沙声。
门猛地被拽开。
一只汗湿的手攥住他衣领，狠狠往里一扯。
另一个身影扑上来，双手在他身上胡乱摸索。
达保任由他们摆布，视线越过晃动的肩膀，落在角落那两个小身影上。
“还记得哥教过你们什么吗？”
他声音忽然放轻，像在说悄悄话。
捂着腿蹲在旁边的男人抬起头，眼里竟闪着好奇的光：“教啥了？”
达保没答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