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接抛出了问题，声音不高，却像块冰砸进滚油里：“王云凤，你前一个男人，还有他娘，到底是怎么没的？”
这话一出，院子里空气骤然凝固了。
胡会计脚下一个趔趄，往后退了半步，声音都变了调：“同志！你、你不是该问她是不是自愿嫁过来的吗？怎么问起这个……”
达保眼皮一抬：“我问什么，还得先跟你报备？”
胡会计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反而往前逼了一步：“公安同志，你这可是欺负人！我们胡家不是那没根没底的人户，家里挂着军属的牌子呢！由不得你这样！”
“哦？”
达保扯了扯嘴角，“我就是找王云凤问问她前头那家的事，怎么就成了欺负你家？你倒给我说说这道理。”
胡会计不再答话，猛地一挥手，冲着儿子低吼：“老疙瘩！把你媳妇弄回屋去！没我的话，谁也不准放她出来！”
胡立明伸手就去拽王云凤的胳膊，使劲往屋里拖。
女人被他扯得一个踉跄。
达保动作更快，一步跨过去，五指如铁箍般扣住了胡立明的手腕。
“急什么？”
达保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带着点玩味，“是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怕我知道？还是说……陈栋桥根本就不是病死的？”
胡立明只觉得腕骨像要被捏碎，钻心的疼让他嗷一嗓子嚎了出来。”松手！疼！疼死我了！你胡扯什么！哪有什么见不得光！你松开！”
就在这时，旁边一直没吭声的李文清，像头发怒的母兽般嘶叫一声，整个人扑了上来，张口就朝达保的手咬去。
手腕上的力道几乎要碾碎骨头，胡立明已经感觉不到痛楚，只剩一片麻木的钝感。
那个被称作达保的男人从怀里摸出一副金属器具，利落地将他双手反剪到背后扣紧，随手扔给身旁的同伴。
同伴接住他，胡立明刚要张口喊叫，脸上就挨了两记沉重的耳光，声音闷在喉咙里，噎得他一阵窒息。
王云凤看着胡立明被铐住、被打，眼底倏地掠过一丝微光。
达保注意到了。
他掏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虎口峪这地方，我不会常来。
说句实在话，胡家是军属，他们家的事，除了我，没几个人愿意碰，也没几个人敢碰。”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女人脸上，“王云凤，机会就这一次。
抓不抓得住，看你有没有那份胆量。”
女人的嘴唇动了动。
一旁的胡会计猛地嘶声叫道：“凤！你开口前先想想肚里的孩子！那是咱们胡家的根呐！”
提到孩子，王云凤的眼神反而凝实了。
她咽了咽发干的喉咙，抬高声音：“公安同志，我要举报——”
“疯婆娘！”
胡会计脸色煞白，脱口而出，“你胡扯什么！不想活了？”
眼泪瞬间涌了出来，王云凤却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对，不想活了。
早就不想活了。”
她声音发颤，却异常清晰，“从我男人被胡立明活活弄死那天起，我就不想活了。
从我婆婆被你和你老婆亲手掐断气那天起，我就不想活了。”
另一边，李文清被一巴掌掴倒在地，翻身坐起，两条腿胡乱蹬踹，嚎哭声撕裂了空气。”老天爷啊——没法活了啊——官家人欺负老百姓，欺负军属啊！我儿子在前头流血，他老娘在后头叫人打啊……没天理了！我要上告！让上头降下雷来，劈死这个祸害百姓的畜生！”
达保抱着胳膊，饶有兴味地听着，一边听一边撇嘴角。
这哭嚎的调子，分明是照着旧戏词搬来的，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
他暗自比较，觉得论起撒泼打滚、哭天抢地的本事，眼前这妇人可比不上记忆里那个贾张氏。
想起贾张氏，他莫名有点惦记小当那丫头——小丫头咬起人来，牙印还挺深。
办案多年的直觉已经让他摸清了脉络。
陈栋桥和他母亲的死，绝不是什么病故。
在这个村子里，村长早就被这位胡会计压得抬不起头。
他想起刚才胡会计凑近胡广全耳边低语的模样——虽然听不清内容，但胡广全原本看见公安已经犹豫了，正是在那几句低语之后才硬着头皮冲上来的。
达保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事情变得有趣了。
原来背后搅动风雨的，一直是这个人。
王云凤的手掌贴在隆起的腹部，指尖微微发颤。
她抹掉脸颊的湿痕，嘴角却向上弯起一个奇异的弧度。”若不是为了这个孩子，”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低语，“我丈夫留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我何必忍受这样的日子，苟延残喘地活着？”
她的视线猛地抬起，钉在胡会计和胡立明身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烧干了的灰烬，灰烬底下是冰冷的恨意。”多少个夜晚，我睁着眼到天亮，想的只有一件事——怎么亲手了结你们这些禽兽的性命。”
胡会计踉跄着向后退，鞋底蹭着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转向儿子，嘴唇翕动着，半晌才挤出声音：“你说什么？你怀的……是陈家的种？不是我们胡家的？”
女人忽然笑了。
那笑声尖利，刮得人耳膜生疼。”你们胡家的孩子？你们也配？”
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钉子，“你儿子造了多少孽，你又干了多少缺德事？老天爷都看在眼里。
报应是什么？报应就是让你们家断子绝孙，从根上烂掉！”
胡会计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当胸击中，整个人直挺挺向后倒去，瘫坐在地。
一旁的李文清张大了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胡立明猛地从地上弹起来，面孔扭曲，脖颈上青筋暴起。”**！你敢耍我——”
他吼叫着扑过去，却被斜里踹来的一脚狠狠踢中下身。
惨嚎声撕裂了空气，他蜷缩着跪倒，双手死死捂住腿间，额头抵着冰冷的泥地。
王云凤没有看他。
她转向那位被称为“达保”
的同志，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却异常清晰：“同志，我要举报。
胡立明杀了我丈夫，又强行占了我。
胡广本和他老婆，亲手掐死了我婆婆……”
达保点了点头，示意身旁的人记录。
他的语气平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慢慢讲，别着急。
事情总会水落石出，该负责的人，一个也跑不掉。”
“谢谢您。”
王云凤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足够的勇气。”我叫王云凤，老家在河北沧州的小槐树庄。
前年，我爹做主，把我许给了陈栋桥。
成亲后，我就跟着丈夫来了虎口峪。”
她停顿了一下，眼神飘向远处，像是看见了什么。”我丈夫待我极好。
婆婆也疼我。
日子是清苦，可家里有点稀罕吃食，总是先紧着我。
重活累活，从来轮不到我沾手。”
她的声音低下去，又骤然拔高，带着切齿的恨，“可我万万没想到，在新社会里，还有这样吃人的恶霸！就是胡立明！他仗着家里有人当过兵，在村里横行霸道，无法无天！”
“他瞧我模样还算周正，就三番五次来纠缠。
我丈夫性子软，受了欺负也不敢吭声。
为什么？因为这虎口峪，大半都姓胡！胡广本手下，还聚着一帮如胡广全那样的打手。
谁敢违逆他们，轻则一顿毒打，重则……家破人亡。”
她的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胡会计，后者浑身抖得像风里的枯叶，却吐不出一个字。
“去年，天冷下来的时候，具体日子记不清了，反正是十一月。”
王云凤的声音开始发抖，她用力攥紧了自己的衣角，“我丈夫上山砍柴，婆婆去邻家闲坐。
家里就剩我一个。
胡立明……他就那么闯了进来。”
她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是一片空茫的痛。”他把我按在炕上，撕烂了我的衣裳……侮辱了我。”
这几个字说得极其艰难，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正在系裤带，我丈夫回来了。”
王云凤的瞳孔骤然收缩，仿佛又看到了那血腥的一幕，“两人立刻扭打在一起。
我亲眼看见……亲眼看见胡立明抄起墙角的斧子，劈开了我丈夫的头……”
压抑的呜咽终于冲破喉咙，她泣不成声。
地上的胡立明似乎忘了疼痛，面无人色，瘫软如泥。
“没过多久，胡广本带着胡广全几个人来了。”
王云凤勉强稳住声音，泪水却不断线地滚落，“他们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口薄棺，草草把我丈夫装了进去。
我可怜的婆婆……连她儿子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
胡广本对外宣称我男人是急症没的，怕传人，当天就抬棺上了山。
他警告我，多嘴一个字，我和婆婆都别想活。
那时我腹中已有了血脉。
为了孩子，我咽下了**。
深夜，我摸黑凑到婆婆耳边，把男人怎么没的，一五一十说了。
我们约好，等头七一过，就上京城去讨个公道。
谁料得到，胡广本和他婆娘，那夜就蹲在我家窗根底下**。
一听我们要告状，两人踹门就冲了进来。
我眼睁睁看着，那女人死死压住我婆婆的腿，胡广本亲手……掐断了我婆婆的喉头气息。
第二天，村里便传开，说我婆婆是伤心过度，跟着儿子去了。
“你满口喷粪！”
胡会计猛地嘶吼起来，声音劈了岔，“分明是你**我儿子！你男人和你婆婆都是活活气死的！你这毒妇！说我们**？证据呢？死无对证的事，全凭你红口白牙……”
“我……来作证。”
一个沙哑得像破风箱的声音，从角落阴影里挣了出来。
抱着鞭子的胡老汉走到光亮下，花白胡子簌簌抖着。
“公安同志，我作证。”
胡会计像被烫了似的弹起来，目眦欲裂：“你疯了？！你作哪门子证！忘恩负义的狗东西！当年不是老子从狼嘴拖你出来，你坟头草早八丈高了！滚！给我滚！”
他转身扑通跪倒，冲着达保的方向砰砰磕头，额角很快见了红：“同志啊！这毒妇跟胡广柱有一腿！他们串通好了害我们全家！这是要污蔑军属啊同志！您明鉴，千万别信他们……”
达保只是冷冷看着他，看那言语颠倒的辩解，像看一场荒诞的戏。
胡老汉双眼瞪得滚圆，手臂抡起，那根磨得油亮的鞭子在空中撕开一道尖啸，狠狠落下。”啪”
一声脆响，鞭梢精准地舔过胡会计的脸颊，皮肉立刻翻开一道血口子，连他头上那顶旧军帽也被抽飞出去。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