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伤的警员正疼得抽气，此刻一把揪住老妇的衣领，粗暴地将人拖向门外。
另一人抱起昏迷的女人紧随其后。
围观的村民集体后退半步，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男人重新披上外套，拎起那支**，目光斜斜扫向缩在墙角的胡老汉和会计。
两人后背的衣裳早已被冷汗浸透，紧贴着皮肤。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地上那具不再动弹的躯体。
胡老汉茫然瞪着眼，完全不懂这动作的含义。
男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淬着冰碴，让对面两人又冒出一层冷汗。
“下一户。”
他问，“你们带路，还是我们另找向导？”
胡老汉拼命摇头，双腿软得站不直。
会计垂下脑袋，哑声接话：“我带各位去。”
男人点了点头。
识时务的人总是少受些罪。
“胡村长。”
他转向那个发抖的身影，“找辆车，把地上这个搬上去。
一会儿我们要带走。”
胡老汉连连应声，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
会计领着他们往村西去。
刚拐过土墙，就看见谢明和一名同事护着个女人狂奔而来，身后六七个人举着棍棒紧追不舍。
会计急忙冲上前，边跑边挥手臂：“广全！不能动手啊！那是公家的人！”
男人与剩余四名警员迅速散开，让谢明三人从中间穿过。
他举起那支半自动**，枪口朝上，扣动扳机。
连续的爆鸣撕裂了空气。
胡会计已经连拉带拽地拦住了追来的那群人。
男人放下枪管，转头看向还在喘气的谢明：“怎么回事？”
谢明脸色发白，胸口剧烈起伏：“所长，这就是陈桂香。
我们按地址找过去，她正在院里跪着。
刚确认完姓名，屋里就冲出四个男的，还有两个女人，指着我们骂，抡起棍子就要打……我看情况不对，赶紧护着她往外跑。”
胡广全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粗重。
他握紧那根木棍，指节泛白，目光死死盯住对面那个穿着制服的身影。
刚才推搡会计的力道还残留在掌心，此刻却像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
他往前迈了一步，棍头戳向地面，扬起细微的尘土。
“那是我家老三的媳妇。”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人，得还给我。”
穿制服的人——村民口中的“长官”
——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那张年轻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既没有愤怒，也没有轻蔑，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件摆在路边的旧农具。
过了几秒，才听见一句平静的问话：“依据呢？”
“我花了钱的！”
胡广全猛地将木棍往下一顿，棍尾砸进土里半寸，“真金白银换来的，这还不够？”
对方终于有了点反应——嘴角似乎向上弯了弯，但那弧度里没有任何温度。”花钱？”
声音依然很轻，却像针一样扎进耳朵，“哪个朝代的律法写着，活人能当货物买卖？”
胡广全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脑子里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小时候听老人讲古，说前朝嫁娶要三媒六聘；后来世道变了，喇叭里整天喊什么自由恋爱。
可他活了大半辈子，在这山坳里，有些事从来就是那么办的——给钱，领人，过日子。
天经地义。
他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抽搐，牙关咬得太紧，腮帮子绷出两道僵硬的弧线。
“你瞪我也没用。”
那个年轻的声音又响起来，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吓唬谁呢？”
胡广全深吸一口气。
他确实不认得几个字，但山里的道理他懂。”长官，”
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硬气些，“我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
敬你是公家的人，才跟你讲明白——今天你要是不交人，就别想从这虎口峪走出去。”
话音落下，他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不用回头也知道，那些躲在远处观望的乡亲们正屏着呼吸。
穿制服的年轻人终于动了。
他垂下眼睑，看了看手里那杆枪，然后抬起枪口，对准脚下的地面。
一连串的炸响撕裂了空气。
胡广全甚至没来得及眨眼。
碎石和土屑溅起来，有什么东西擦着他的颧骨飞过去，**辣的疼。
他下意识抬手一抹，指尖沾上温热的黏腻。
血。
他的腿开始发软，但强撑着没动。
远处传来几声压抑的惊呼。
“有本事……”
胡广全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你就往我身上打！”
这句话像投进池塘的石子，激起一片嗡嗡的议论。
有人喊了声“好”
，很快又沉寂下去。
年轻人换了个铁匣子塞进枪身，动作不紧不慢。”说这话的时候，”
他的目光落在胡广全的裤腿上，“膝盖别打颤，就更像样了。”
胡广全猛地低头，才发现自己的裤管正在轻微地晃动。
他慌忙用手按住，粗糙的布料下，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
原来在真正的生死面前，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胆大。
穿制服的人已经转过身去。
他走向蜷缩在墙角的身影，蹲下来，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你叫陈桂香，对吗？”
他说，“抓到了。
那个姓钱的婆子，还有她儿子，都抓住了。”
蹲在地上的女人猛地一颤。
她抬起头，乱发间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真……真的？”
年轻人点了点头。
然后，寂静的山谷里，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
那哭声像憋了太久的水，终于冲垮了堤坝，漫过土墙，漫过碎石路，漫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胡广全背后晃出个跛脚的身影，直冲着陈桂香的方向嘶吼：“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给我死过来！等天黑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陈桂香整个人缩到了谢明背后，手指攥紧了他外套的布料。
谢明抬手扶了扶镜框——他向来习惯用言语化解冲突，可眼前这群人脸上横生的戾气，让他胸口发闷，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不用怕。”
他侧过头，声音刻意放稳，“我们是来带你走的。
既然来了，就不会再让你落回他们手里。”
陈桂香抓着他袖口的手指松了又紧。
这句话像根细绳，拴住了她快要飘出去的魂。
谢明转向对面黑压压的人影，提高了嗓音：“胡家谁动过手？指出来，今天一并清算。”
出发前队长反复交代过：救人只是第一步。
根源在于那些买卖人口的勾当——“买”
和“卖”
得拆开看，一个也逃不掉。
陈桂香的视线从对面一张张脸上碾过去，每停一处，眼底就暗一分。
半晌，她抬起颤抖的手臂，指向人群：“这家里……没一个算人。
白天那两个女的掐我、踢我，夜里……夜里那几个畜生就轮着来。
他们说钱是大家一起凑的，凭什么只让瘸腿的老三占便宜……”
队长早就见惯了这般场景。
几家兄弟凑钱换一个共用的“妻”
，在这地方不算稀奇。
他们眼里，买来的和牲口没两样。
可谢明是头一回亲眼见到。
上回唐丽茹被救出时，他正跟着韩书记在山坳里走访。
此刻听见陈桂香的话，一股火猛地窜上头顶，烧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你们还是人吗？！”
他吼出声时，嗓子都是劈的。
胡广全将手里的木棍往地上一顿，脸上横肉拧紧：“少在这儿放屁！一家子出钱给老三讨老婆，人人有份，玩玩咋了？痛快把那女的交回来，该滚哪儿滚哪儿去！虎口峪不待见外来的！”
谢明怔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转身看向四周聚拢的村民——男男**，老老少少，竟没有一张脸上露出半分诧异。
仿佛胡广全说的不过是天经地义的事。
在这些目光里，能买能卖的，无论是牛是马还是女人，都只是件货。
货，当然得听主人的。
谢明忽然觉得喉咙里像堵了把沙。
他好像有点懂了——为什么所长处理这种事时总那么狠。
对着早已不把自己当人看的家伙，或许只剩一种语言能通。
他吸了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喊了出来，声音嘶哑得变了调：
“她也是个人啊！活生生的人！和你们一样会疼会怕的人啊！”
人群里响起窸窣的议论。
有人嗤笑，有人摇头。
隐约飘来几句低语：
“这人是疯了吧？”
尘土被风卷起，粘在谢明干裂的嘴唇上。
他盯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指节处还残留着昨日淤青的暗影。
上辈子，这双手只会翻书、握笔，在无休止的“讲道理”
中变得苍白无力。
那些声音又来了——“迁腐”
、“傻瓜”
、“书呆子”
——像一群看不见的飞虫，钻进他的耳道，嗡嗡作响。
最后，连他自己都相信了，于是把自己捏成一个见人就弯起嘴角、从喉咙里挤出和气声音的泥偶。
人们拍着他的肩膀夸赞，那重量却压得他胸腔里的什么东西彻底碎了，再也拼不回来。
旁边传来体温。
达保的手落在他肩头，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道理？”
达保的声音带着砂石摩擦般的粗粝感，混在风里，“那是对能听懂人话的东西讲的。
瞧瞧胡家这一窝。”
他的目光扫过前方聚拢的人影，像在点数牲口。”犯了王法，就得去该去的地方。
大西北的沙子硬，磨上几年，什么歪理都能给磨正了。”
谢明吸进一口冷冽的空气，肺叶刺疼。
那层裹了他许多年的、名为“懦弱”
的硬壳，就在这刺痛里“咔”
地裂开一道缝。
他点了点头，动作有些僵硬，却用了全力。
手指探向腰侧，触到枪套冰凉坚硬的皮革；另一只手摸进上衣口袋，金属的冷意瞬间浸透指尖。
他把它掏了出来，沉甸甸的，压住了腕骨的颤抖。
“对了。”
达保的嘴角扯动一下，算不上笑，“肯听话，就用那铁圈圈。
不肯……”
他没说完，但意思裹在风里，送到了谢明耳边。”从今儿起，虎口峪这地方，买卖人口的邪气，该散了。”
谢明迈开步子。
腿有些沉，但一步比一步稳。
他走到胡广全面前，那男人咧着嘴，眼里是惯常的、看穿他似的嘲弄。
谢明没说话，手腕一松，那副闪着冷光的金属物件“哐当”
一声落在对方脚边的土里。
接着是“咔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