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过去，逐一触碰那些尚温热的躯体，将它们收进只有自己能感知的所在。
这些，够支撑好些日子了。
念头一动，他已置身于另一片天地。
柔和的微光里，火红的一小团正挨着更小的斑斓身影，细细的、几乎听不见的哼唧声，像是在安抚。
他的出现惊动了那团火红，小家伙猛地弹起，冲着他不停地拱起前爪，喉间发出急促的“啾啾”
鸣叫。
他伸手，揉了揉那毛茸茸的小脑袋顶。”辛苦你了。”
声音里带着刚清醒的沙哑。
那只小老虎笨拙地翻了个身，摇摇晃晃地朝他挪来。
他赶忙蹲下，掌心向上托住那柔软的小身体，另一只手凭空接住一只盛**水的碗。
他将碗连同掌心里的小东西一起轻轻放在地上。
一红一黄两个脑袋立刻埋进碗沿，急切地吞咽起来。
就在这时，一道灰影不知从哪个角落窜出，也想凑近那汪清水。
他眼疾手快，一把捏住那蓬松的尾巴，将整只提溜起来。
小东西悬在半空，四爪乱蹬，尖细的牙齿龇着，发出不满的吱吱声。
他眯起眼，盯着手里这团挣扎的灰毛。”再骂一句试试？”
声音不高，却带着明确的警告，“信不信把你丢出去，再也回不来？”
扭动的身子瞬间僵住，那双黑豆似的眼睛眨了眨，两只前爪竟学着人的模样，滑稽地抱在一起，上下晃了晃。
他哼了一声，松了手。
灰影立刻扑到碗边，直到将最后一点水渍舔舐干净。
回到那座寂静的院落，他用那口井里的水冲洗身体。
沁凉的液体流过皮肤，带来的舒爽感已大不如前，但他并无不满。
靠喝水变成神仙？世上哪有这般轻易的事。
重新站在湖边，那头熊崽的呼噜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
他收起七只尚温的泥团，砸开剩余的三只。
饥饿感此刻才凶猛地翻涌上来——昨夜几乎空腹灌下的酒，此刻正报复般地灼烧他的胃囊。
撕下一只肥硕的野鸡，两条腿、一只翅膀下肚，鼓胀感终于压下了空虚。
剩下的部分，他仔细放在熟睡的毛团旁边，等那贪杯的小家伙自己醒来享用。
山谷里蒸腾着温泉水汽。
熊的踪迹早已消失在林线深处。
他转身要走，却又停住脚步——那只毛茸茸的小东西正用湿漉漉的鼻子蹭着岩石缝隙里长出的苔藓。
三次，他几乎要将它收进那个只有他自己知晓的隐秘之处。
指尖在空气中蜷了蜷，终究还是垂了下来。
环顾四周。
这处凹陷于山腹的谷地，入口是两道岩层裂开的窄缝。
他曾侧身挤进来时，肩胛骨蹭掉了石壁上的碎屑。
成年体型的野兽绝无可能通过。
那些被困在此处的马鹿和野驴，蹄印在温泉边泥地上叠了一层又一层，它们应当是在这封闭的天地里出生、长大，永远无法见识裂缝之外的世界。
若不是借助那种非常规的手段，他自己也无法将活物带离。
掌心传来幼兽皮毛的温热与颤抖。
他把它拢进怀里，感觉到那小身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再长大些，它也会像那些鹿一样被岩缝永远困住。
但至少在这里，风雪被山脊挡在外面，泉眼终年冒着热气，腐殖土里总能翻出肥硕的虫蛹。
他松开手臂，将幼崽放回苔藓堆上。
起身时靴底碾碎了几片枯叶。
走向森林边缘的每一步都像踩进黏稠的树脂里，总忍不住回头。
直到那团棕褐色完全融入岩壁阴影，他才加快脚步。
穿过最后一片乔木林时，胸口的滞重感忽然散了。
他几乎要笑出声——竟被一头熊用发酵的野果放倒了意识，这种事说出去谁会相信呢？
山势在此处陡然低伏。
瞥了眼腕表，指针重叠在罗马数字十与十一之间。
他从灌木丛后推出一辆漆皮剥落的摩托车，发动机的轰鸣惊起了灌木丛里的灰雀。
挎斗空荡荡地颠簸着，朝公社方向扬起一溜尘土。
距离公社土墙还有约莫两里地时，他刹住了车。
路旁白杨树的阴影里，凭空多出一头母猪、两只野山羊。
接着是野驴和马鹿的躯体，重重叠叠压进挎斗。
麻绳勒紧皮肉时发出吱呀的闷响，车身猛地向左侧倾斜，前轮几乎要离地。
他压住车把，重新找回平衡。
剩下的路只能以爬行的速度前进。
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动静引来了土墙后探出的脑袋，那些视线黏在颤巍巍的猎物堆上，直到摩托车拐进挂着木牌的小院。
派出所的院子静得能听见苍蝇在窗玻璃上撞出的细响。
他割断绳结，鹿和驴的躯体滚落在夯土地面上，扬起一小团灰尘。
挎斗里剩下的野猪和山羊被逐一拖出来，皮毛上凝结的血块在日光下泛着暗紫色的光。
脚步声从大办公室那边传来。
刘铁锤掀开棉布门帘时，他正用草叶擦拭挎斗内壁的污迹。
“老刘，胖子他们又下生产队了？今天去哪儿？”
刘铁锤的嘴唇蠕动了两下，嘴角向上扯了扯，却没扯出完整的弧度：“二道沟。
第三生产队。”
“进度不慢。
没遇上什么麻烦吧？”
“应、应该没有。”
他低着头，指甲刮掉木缝里一块干涸的血痂，闻言笑了：“‘应该’是什么意思？老刘，富贵不在，你得去找个会放血的，把这些东西处理——”
话音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后半句话像脱手的石子般滑了出去：“——一下。”
台阶上站着四个人。
左明月和林玉秀，还有两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
但让他呼吸停滞的，是左明月臂弯里那团用碎布拼缀起来的包裹。
搂抱的姿势，弯曲的弧度，分明是个婴孩。
左明月走**阶，脚步有些飘。
他接过那团包裹，布料洗得发硬，补丁边缘磨出了毛边。
里面的孩子小得惊人，比山猫幼崽还要孱弱。
一双眼睛却睁得极大，瞳孔里映出他俯下的脸。
微弱的啼声从皱缩的小嘴里溢出来，像刚睁眼的奶猫。
他伸出食指，指节蹭了蹭那泛红的脸颊。
婴儿立刻张开嘴，含住指节**起来。
他猛地抽回手——忽然想起自己还没洗过手，指甲缝里还嵌着山谷的泥土和兽血的气味。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达保换了身干净衣裳坐在那儿，怀里裹着个襁褓。
婴儿的呼吸很轻，像羽毛扫过手背。
左明月说话时，两个小姑娘挨着他左右坐下，肩膀贴着他的胳膊——她们在担心他生气。
事情是从昨天傍晚开始的。
回程的土路挨着河，左明月看见个老太太正要把怀里的布包往水里按。
她冲过去抢了下来。
布包散开，露出张青紫的小脸。
老太太是孩子的奶奶。
她站在河边不肯接回去，嘴里反复念叨：“丫头片子，养了也是白养。”
后来孩子的父母也来了，摇头，摆手，退得远远的。
左明月只好把婴儿抱回住处，喂了点米汤，撑到天亮。
达保没说话。
他感到一种熟悉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又是这样。
那些扎在土里的老念头，比石头还硬。
他自己家里老一辈也常念叨“没儿子就是绝后”
，更别说这偏僻乡野。
往后推多少年，新闻里还是能看见河边、山沟里发现小身子的事。
生男孩，报喜声能掀了屋顶；生女孩，那语气就像摔了个破碗——闷闷的，带着嫌弃。
这种锈住了的念头，谁撬得动呢？连上头发多少文件，好像也洗不干净。
指尖传来温软的触感。
他低头，婴儿的嘴唇正无意识地抿着他的指腹。
他悄悄引了滴灵井水，顺着指缝渗进她嘴里。
原先那层灰败的气色，渐渐被淡淡的红晕取代。
细得像苇秆的手指忽然攥住了他，不肯松开。
他望着那几近透明的指甲盖，忽然抬了头。
“取名了没？”
左明月和林玉秀同时一愣，摇了摇头。
“叫暖暖吧。”
他说，“秦暖暖。
往后的日子，都暖和点儿。”
左明月眼睛睁大了：“你不骂我？”
他伸手揉乱她的头发：“骂你什么？”
“我以为……你不肯要她。”
她声音低下去，带了点鼻音。
他嘴角慢慢扬起来，像破晓时天色一层层亮开。”要是做了好事还得挨训，往后谁还伸手？”
他顿了顿，“天下那么大，我管不全。
但眼前能看见的，知道了的，就不能装作没看见。
人总得有个线牵着，不然就飘走了。”
左明月笑了。
对，这才是她记得的那个秦达保。
他站起身，把襁褓轻轻放回她臂弯里，朝门外走。
“你去哪儿？”
他回头，午后斜阳切过他半边肩膀。”总不能一直喂米汤。
我去弄点奶粉，还有小衣服小被子。”
门合上了。
两个还没到结婚年纪的少年人，就这样有了个女儿。
没有血缘，但从此有了名字——
秦暖暖。
摩托车在西直门停下时，麻袋里的东西还在微微动弹。
供销社仓库的门半掩着，谢辉正蹲在货架间清点数目，听见外面有人喊他的名字，拍掉手上的灰就往外走。
办公室里已经飘着茶味。
那人正拉开抽屉翻找茶叶罐子，动作熟稔得像在自家厨房。
谢辉站在门口，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我这地方快成你家后院了吧？”
对方用下巴朝门后点了点。
麻袋口扎得紧，但隐约能看出是只四蹄捆住的活物。
谢辉解开绳子往里一瞧，呼吸顿时滞住了——整只野山羊蜷在里面，皮毛还沾着山里的潮气。
他喉咙发干，想推拒的话在舌尖转了几圈，终究咽了回去。
只盼着这分量别是来换天大的麻烦。
“谢主任，”
他堆起笑，声音发虚，“我这小庙可经不起大风浪。”
“瞧你这点出息。”
茶壶嘴冒出白汽，“真要是大风浪，轮得到找你？”
谢辉肩膀松下来，这才敢走近桌边。
一张纸被拍在木桌上，旁边散着些皱巴巴的票证。
“照着单子备，缺的票你给补上。”
纸上是些紧俏货的名字。
谢辉扫过两行，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地。
奶粉、奶糖、小衣裳、玻璃奶瓶……他抬眼打量对面的人。
“秦达保，你连婚都没结，哪来的孩子？”
解释不过三两句。
谢辉听完，从抽屉里摸出章子往纸上盖。
盖完章才发觉手心都是汗——原来是白担心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