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保手头的票剩得不多了，两人逛了约莫两个钟头，最后只挑了两套贴身的衣物——毕竟平日穿制服的时候多，反而是里头的消耗大。
经过钟表柜台时，达保停住了脚步。
玻璃柜里躺着一块女式手表，表盘上印着“五星牌”
，下方有三个小小的金字：中国制。
这是国内自己研制的第一代手表，过两年会改叫“海鸥”
，还会第一次卖到国外去。
他让售货员取出来，轻轻戴在左明月腕上。
表链有些凉，她垂下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走出百货公司那扇旋转门时，孙谦念叨了一路的老莫终于成了目的地。
莫斯科餐厅的招牌在午后光线里泛着旧式的光泽，那是五四年就立在此处的俄式馆子。
拱顶与廊柱的轮廓带着遥远的北国气息，价格自然也衬得上这份特殊——能在这儿从容切下一块牛排，曾是某些圈子里年轻人整整一年的谈资。
更实际的是，这里结账时不需要从口袋里摸出那些皱巴巴的粮票。
达保对这里的记忆是空白的。
从前够不着，后来不再想。
如今坐在铺着浆洗得硬挺桌布的卡座里，看着穿布拉吉的异国服务员端着铜盘穿梭，空气里飘着烤面团与炙肉的混合气味，耳边还有琴弦拉扯出的异域调子，他忽然觉得带左明月来是对的。
刀叉碰着瓷盘的轻响间，他瞥见她嘴角沾上的一点红菜汤渍，心里便暗暗定了个日子：往后每隔半个月，总要再来一回。
离开时他们手里多了个油纸包，里面是没吃完的面包与香肠。
回到派出所那个晒得发白的石阶前，孙谦正坐在那儿。
他一边往嘴里塞着他们带回来的食物，一边从发红的眼眶里滚出泪珠，含混的语音断断续续飘出来，内容大抵是埋怨有人重色轻友、独享美味，并附赠了些关于感情早日破裂的“吉利话”
这场持续了一刻钟的念叨，终结于左明月突然抬起的一脚——孙谦整个人向前扑倒在尘土里，声音戛然而止。
第二天天刚亮，队伍就要往范家堡、灵水河和峪家沟几个地方去。
自从范家兄弟被铐走，那几个村子表面是安静了。
但真正让事情顺利的，恐怕还是地里那些菜畦——社员们的碗里油水足些，对上面要建生产队的风声，抵触也就淡了。
这回带队的是孙谦，所里暂时空着，能走动的人都跟上了。
达保没等他们。
他另有个打算：进山。
上次猎的东西快见底了，眼下正是好时候——山林醒了，兽类也养足了膘。
他骑到山脚，四下望了望，确定没人瞧见，手一挥那辆摩托车便不见了踪影。
春意已经渗进每一片叶子。
吸进肺里的空气带着青草与湿润泥土的腥气，让人胸口一松。
他发现自己站在这片绿意里时，连呼吸的节奏都变得平缓。
踩上一段横倒的朽木，他弯腰把裤腿的绑带重新勒紧。
意识扫过某个只有他能触及的角落：两支五六式，十把大八粒，还有几柄短家伙，全都压满了黄澄澄的东西。
需要时，手一探就能握住冰冷的金属。
山边的路渐渐窄成兽径。
草丛里不时惊起扑棱棱的飞影，或是窜过灰褐的一团。
他眼皮都没抬。
尝过温泉山谷里那些肥硕的禽肉之后，这些比鸽子壮不了多少的活物，实在勾不起他半点兴致。
日头攀到天顶时，达保已置身于群山腹地。
以他远超常人的脚力，寻常猎人需耗费一天一夜再加半日才能抵达的深林，他仅用半日便已深入。
然而一路行来，连半只野物的踪迹都未曾遇见。
他在一株古树下歇脚，从随身之处取出一只油亮的烤鸡，就着清冽的泉水慢慢吃着。
正咀嚼时，裤脚传来轻微的拉扯感。
低头看去，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人立而起，湿润的眼眸直直望着他。
那身绒毛尚且细软，似是出生未久。
这是讨食来了。
达保撕下一片肉递过去。
小狐用嘴衔住，两只前爪并拢，像人作揖般晃了晃，转身便没入草丛。
“倒懂礼数。”
达保话音未落，那抹白色又折返回来，依旧直立着望他。
他又扯了块稍大的肉递去。
小狐再次作揖跑开。
如此反复数次。
达保停下动作，眉头微微蹙起，看向又一次凑近的小身影：“有些贪心了。
你家大狐在何处？我须同它们分说分说。”
小狐眨了眨眼，前爪合拢，拜了又拜。
他挠了挠后脑，将剩余的半只鸡搁在地上：“这般知礼，倒让我不好意思不给。”
这回小狐不再带走食物，就地低头啃咬起来。
达保伸手抚过它头顶柔软的绒毛。
小狐抬起脸，用侧颊蹭了蹭他的掌心，模样稚拙得惹人怜爱。
他心下一动，取出一杯泉水放在它跟前。
小狐发出细弱的“空空”
声，低头啜饮。
水刚入口，那双眸子骤然亮了起来，连嘴边的鸡肉也顾不上了，整个脑袋埋进杯里，一口气将水饮尽。
达保收起杯盏，起身拍了拍衣摆，朝小狐摆了摆手：“就此别过，小家伙。
若有机缘再会。”
说罢，他沿着山脊继续向深处行去。
缘分这东西，有时实在直白——刚迈出几步，一低头，便瞧见那团雪白正挨着他的靴边。
他走，它便跟；他停，它亦止。
达保只得蹲下，指尖轻点它的鼻尖：“快归家去。
久了，父母该忧心了。”
小狐伸出**的舌，一下下舔舐他的掌心。
温湿的触感带来细微的痒意。
他摊开手掌。
小狐轻盈跃入，蜷成小小一团，蓬松的长尾悠悠晃动，教人看了便舍不得放开。
“真真是个惑人的小东西。”
他低笑，终究抵不过这稚嫩的依恋，决意将它纳入那处隐秘之地。
恰在此时，一股浓烈腥风猛然扑来。
杂沓的奔踏声与某种粗嘎的吼叫随之而至。
达保手腕一翻，先将小狐送入安全之处，随即起身望去。
只一眼，他浑身一凛，纵身攀上了近旁最高的一棵巨树。
攀上高枝放眼望去，眼前的景象让他险些松手坠落。
黑压压一片野猪正从前方林间奔突而来，数目足有数百，轰隆隆如同移动的丘陵，径直朝他所在的方位席卷。
打头的野猪像座移动的山丘，体重怕有七八百斤。
那对獠牙从嘴边弯出来，少说也有半米。
青年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野猪——这肯定是野猪群里的王。
后面跟着的二三百头野猪跑起来竟有千军万马的气势，所过之处草木倒伏。
他死死抱着树干，手指都在发抖。
刚才要是慢上几分钟，自己恐怕已经被踩成薄薄一片。
野猪群刚过去，鹿群又冲了过来。
接着是野山羊、野牛、野驴、狍子……全是体型不小的动物。
青年终于撑不住了，身子一晃便消失在原地。
他刚离开，那棵大树就轰然倒下。
空间的草地上，青年大口喘着气。
小狐狸跳进他怀里，小松鼠还是老样子，在他头发里扒拉出个窝。
他抱着狐狸咧了咧嘴：“你们动物搬家也不提前说一声？”
小狐狸“空空、嗷嗷”
地叫着。
青年把它放到地上，心念一动，草地上就多了条活蹦乱跳的鱼。
小狐狸欢呼着扑过去，小松鼠跟了几步，看着狐狸狼吞虎咽的模样，扭头跑开了。
青年握紧枪，小心翼翼地将头探出空间。
要是被人看见凭空冒出的脑袋，非得吓出毛病不可。
动物已经跑远了，森林里一片狼藉。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吼叫。
距离虽远，却震得人耳膜发麻。
青年脑子里闪过一个词：老虎。
他上辈子在动物园里见过，也听过那种声音。
他兴奋起来，把**往肩上一甩，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越靠近，虎啸声越清晰。
还有另一个怒吼声，丝毫不比老虎的叫声弱——那是熊的咆哮。
不用猜了，森林里的两个霸主正在对峙。
前面有道山坡。
远远望去，山谷里的树正一棵接一棵倒下，战况显然很激烈。
青年爬上坡顶，山谷里的景象尽收眼底。
断掉的树木东倒西歪地横在地上。
一头老虎正死死盯着对面的熊。
那老虎体型修长，四肢粗壮，圆头短耳，长尾巴甩在身后。
腹部是乳白色的，全身橙黄布满黑色横纹。
估摸着得有**百斤，身长超过两米。
对面的熊刚结束冬眠不久，还带着浓浓的起床气。
它站立起来有两米五六高，饿了一冬天，皮毛显得松垮，但少说也有一千多斤重。
熊瞎子喉咙里滚出断续的闷响。
它眼眶发红，额顶几道裂口几乎能看见骨头。
它实在想不通——对面那只母兽究竟发了什么癫？照面就挥爪，挠得它皮开肉绽。
母虎压低脊背，肌肉绷成弓弦。
说实话，它并不真愿意和这笨重的家伙纠缠：一身松垮的皮，底下没多少能吃的肉。
可谁叫它正憋着火气时撞见了这货？必须弄死。
那黑毛畜生倒不傻。
它挪到一棵老树旁，用后背抵住树干，小眼睛死死盯住对手，喉音愈发浑浊。
来吧，干脆今天拼个你死我活。
树丛里，握着枪杆的手心全是湿的。
他对熊没太多兴趣，除了那枚苦胆，别的部分送他都嫌累赘。
可那只虎不同——这年头哪有什么禁猎令？他得留下它。
老人腰腿有旧疾，总在阴雨天发作，这张皮正好能铺炕。
都说虎属纯阳。
再厚的雪地，它往上一卧就能酣睡，连野猪那种蠢货还知道找洞钻呢。
他正想着，底下骤然爆出咆哮。
黄黑两道影子猛地撞在一处，利齿与厚皮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若在秋日，这两头山林里的霸主或许谁也奈何不了谁。
可眼下是春天——熊瞎子饿了一冬，肚皮瘪塌，对面却是饱食的母虎。
倘若来的是公的，兴许还能停下吼几声，诉一诉窝囊气；偏遇上这疯了的母的。
逃？它那慢吞吞的步子，怎么跑得过闪电般的扑杀？
拼了！黑影子也迎上去。
虎绕着它撕咬，熊则抡起巴掌乱挥，逮着机会就啃一口。
一时间竟又僵持住了。
母虎的杀意渐渐淡了。
这蠢货，咬下去满嘴粗毛，还扎嗓子。
它啐出一撮黑毛，向后跃开半步。
熊瞎子仍抵着树干，胸腔拉风箱似的起伏。
树丛里那人心里一紧。
要停战？熊跑了无所谓，虎可不能放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