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大宇的屁股抬了抬，又落回长凳上。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左明月一步跨到台前。
她从怀里掏出个深色封皮的本子，“啪”
一声按在桌上，抓起话筒：“闭嘴！”
那身制服的颜色让场子静了一瞬。
她手指笔直地指向某个方向：“你——出来！”
人群像潮水般向两侧退开，露出个愣在原地的男人。
他张着嘴，眼珠子瞪得溜圆，正是王狗剩。
刚才还躲在人后煽风**，转眼就被单独晾在了空地上。
他下意识回头瞥了一眼。
人群深处，王宝斋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狗剩推开挡路的人，晃晃悠悠走到前面。”出来了，怎么着？”
他歪着嘴笑，那股阴阳怪气的劲儿又上来了，“这么俊的姑娘，说话咋这么冲呢？”
又一阵哄笑从四周涌起。
左明月眯起了眼睛。
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是发火的前兆。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传来一声苍老的怒喝：“让开！我听听是谁的嘴这么不干净！”
三个村的人原本混站在一起，此刻秦家沟那边接连响起喊声：“快闪开，十七奶来了！”
“让道让道，我太奶到了！”
“十七奶……”
“太奶奶……”
人群迅速分开一条通道。
秦庆福和秦庆贵一左一右搀着位老太太，慢慢走了进来。
老太太步子很稳，每走一步，手里的拐杖就在泥地上轻轻一点。
老太太手臂一抬，两个年轻男人松开了钳制。
她的目光落在左明月身上，从发梢到鞋尖缓慢扫过，嘴角的弧度逐渐加深。
“姑娘，”
她的声音软得像棉絮，“你姓左，对不对？”
左明月隐约猜到了什么，睫毛垂下去，轻轻点头。
老太太笑出了声：“多好的姑娘，模样真周正。
我是达保的奶奶。”
左明月感觉耳根发烫，吸了口气才挤出那两个字：“奶奶。”
“哎——”
老太太的应答拖得又绵又长。
她摆摆手：“你先等着，奶奶回去给你擀皮儿拌馅儿，羊肉配大葱，管够。
等我把这边不说人话的东西拾掇干净。”
左明月还沉浸在羞怯里，后半句根本没听清。
另一边，那个叫狗剩子的男人正昂着脖子四下张望，活像刚打了胜仗的公鸡。
老太太突然抡圆了胳膊，一巴掌甩过去。
脆响还没散尽，反手又是一记。
狗剩子愣了两秒，眼珠子猛地瞪起来——他本就是村里有名的混不吝，哪能白挨打？脏话刚到嘴边——
人群深处传来一声沉沉的咳嗽。
狗剩子脸上的凶相瞬间收了，只悻悻啐道：“老不死的，要不是看你一把年纪……”
话音未落，秦家两兄弟已经扑上来将他按倒在地。
拳头落下的声音闷得像捶打湿泥。
“**！秦家沟的欺负咱王庄没人？”
人群里突然炸出一嗓子。
骚动像水波般荡开。
几个男人推开挡路的，直朝秦家兄弟冲去。
左明月瞥见，想也没想就从桌面上翻了过去，张开手臂挡在老太太身前。
祠堂里的动静终于传了进去。
老秦头领着人走出来，古月玲紧贴在他身侧，眼角弯着藏不住的得意。
左明月与韩千月对视一眼。
后者微微颔首。
她朝大丫使了个眼色。
两人同时抬臂，枪口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扳机扣动。
枪声撕裂了喧闹，像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静止键。
所有动作僵在半空。
左明月手中的枪已经转向那几个握着梭镖的男人。
枪管在日光下泛着冷铁的光。
“谁动，”
她的声音结了冰，“我**谁。”
男人们僵在原地，不约而同地扭头回望。
一双骨节粗大的手扒开人缝，露出张横肉堆积的脸——王文顺。
他咧着嘴走出来，身后跟着十来个男人，其中几个指节发白地攥着梭镖柄。
“韩书记，”
王文顺的嗓子像砂纸磨过木头，“我是王庄的。
只要你应我一件事，生产队的事，我带头点头。”
韩千月缓缓起身，双手撑住桌沿，身体前倾。
“说。”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深潭。
王文顺提出条件时，下颌抬得很高，喉结随着话音上下滚动。
他说生产队可以建，但领头的位置必须留给王庄村姓王的人，否则一切免谈。
韩千月从鼻腔里溢出两声短促的笑，像石子敲在冰面上。”你的意思是，你自己想坐那个位置？”
王文顺眼皮向上翻了翻，露出大半眼白。”我来当总比姓秦的那个废物强。”
话音还没落地，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那声音像生锈的刀片刮过铁皮。”就你？也配得上？”
王文顺猛地扭过头去，眼眶里瞬间爬满血丝，那凶光几乎要溢出来。
紧接着，一声闷响炸开——是枪托结结实实撞上颧骨的声音。
王文顺“嗷”
地一嗓子嚎出来，双手死死捂住脸，指缝里很快渗出水光。
他蜷着身子，肩膀一抽一抽。
秦达保收回长枪，枪托边缘还沾着点湿痕。
他撇了撇嘴：“一个大老爷们，挨一下就哭出这副德行，真够现眼的。”
“你**……砸我鼻梁上了……”
王文顺的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嘶哑得像破风箱。
他忽然松开手，脸上糊满鼻涕和泪，另一只手却从腰后摸出件铁器，弓着背就要往前扑。
黑洞洞的枪口下一秒就抵上了他的眉心。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王文顺浑身一僵，他眨了眨糊住的眼睛，终于看清了眼前是什么。
脚底像踩了炭火似的，他踉跄着往后缩了两步。
左明月这时候从人群里探出半个身子，她从来不怕事大。
她伸手指向刚摇摇晃晃站起来的狗剩子，嗓门又尖又亮：“达保！他刚才骂奶奶是老不死的！”
秦达保的瞳孔骤然缩紧，眼眶周围瞬间漫上一层红。
他刚才进门时只听见王文顺的叫嚣，没留意到这句。
狗剩子还没站稳，黑影就罩了下来。
一下，两下，三下……枪托砸在颅骨上的声音又沉又闷，像捶打装满谷子的麻袋。
“你敢咒我奶奶？”
每砸一下，秦达保的牙缝里就迸出一句，“你活腻了？”
不过几个呼吸，狗剩子的脑袋就开了染坊，暗红的液体顺着发梢往下淌，滴在泥地上洇开一个个深色圆点。
院子里挤着的一千多号人像被冻住了，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只有一片牙齿磕碰的细碎声响，咯咯咯咯，从四面八方传来。
王文顺看着那血葫芦似的脑袋，嘴角不自觉地抽搐起来。
他身后那几个跟着来的人，早把手里削尖的木棍扔到地上，还用脚踢得远远的。
这场面把在场的社员们吓得魂飞魄散，再没人敢吱声。
什么年头都一样，恶人连鬼见了都要躲，何况这些一辈子在土里刨食的人。
只有秦家沟来的那些人脸上透出光来。
他们恨不得拽住旁边五家店和王庄村人的胳膊，凑到耳边告诉人家：这个动手的公安，是咱们自己家的。
秦老爷子背着手，笑眯眯地踱过来，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大孙子，”
他朝旁边努努嘴，“你找的这姑娘一直陪着我们几个老家伙说话呢。”
秦达保把枪往苟富贵怀里一抛，转身看向左明月，嘴角弯了弯：“今天这么懂事？一直陪着爷爷？”
左明月茫然地摇摇头，她也有点发懵：“我没啊……”
老爷子一愣，回头指向人群里一个正往后缩的身影：“那不是你跟我们说的姑娘吗？”
老太太顿时火了，绕过桌子几步冲过来，一把拧住老爷子的耳朵：“你个老糊涂！睁眼看看，这边这个才是！”
秦达保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韩千月的声音先响了起来，平稳地截住了所有动静：“达保，正事要紧。”
他下颌微动，算是应了。
视线落在古月玲脸上，那目光里没有温度。”古同志，”
声音不高，却让四周陡然安静，“我们谈不上交情。
今天这样的事，我不希望有下一回。
否则，我会亲自去你单位，问问清楚。”
古月玲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像骤然蒙了层冷霜。
她没料到，当着这许多人，他连一丝余地都不留。
他不再看她，伸手取过那只铁皮喇叭。
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我念到名字的，”
他的声音被扩音器放大，带着嗡嗡的回响，“自己站出来。
别等我动手。”
顿了顿，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头，“也别想着跑。
回头看看。”
许多人下意识地扭过脖子。
打谷场边缘，不知何时已立着一圈人影，肩上的枪管在午后偏斜的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
他们沉默地围站着，把这片空地圈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笼子。
空气骤然绷紧了。
几个上了年纪的率先蹲下身，脊背佝偻着。
这动作像传染开，不到片刻，场子里还直挺挺站着的，只剩那些穿着制服的和持枪的人。
吴大宇心里咯噔一下。
他原以为刚才那枪托砸下去，只是年轻人压不住的火气，心里还暗自嗤笑过几声莽夫。
此刻才明白，那一下砸得不单是某个人，更是砸给全场看的——既是立威，也是划界。
一石二鸟。
他早知道这年轻人刚满十八，肩上已担着副科的衔。
这本身已不寻常，背后若无倚仗，若无实打实的功绩，绝无可能。
此刻再看，那看似冲动的外壳下，藏着的竟是这般缜密的老练。
不像个毛头小子，倒像个在衙门里浸淫了半辈子的老手。
吴大宇暗自掂量。
这人，或许该结交。
即便结交不成，也绝不能站到对面去。
古月玲退到祠堂边的石阶旁，脚跟还没站稳，一个干瘦的老头便冷着脸搡了她一把。”女人家，离祠堂远点，”
老头啐了一口，“沾了晦气。”
她扭头，认出正是先前赶着喊她“婶子”
的那张脸。
此刻那脸上只剩厌弃。
古月玲咬紧了后槽牙，指甲掐进了掌心。
另一边，老太太早拉着那姑娘的手，走到远处的槐树下低声絮语起来。
韩千月朝他微微颔首。
他的目光便像刀子似的刮过场中每一张脸。
那些心里揣着事儿的，被这目光一扫，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王宝斋。”
喇叭里迸出的三个字，像铁钉砸进木头。
被喊到名字的人猛地一抖，膝盖几乎软下去。
角落里，一个身影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像片风里的枯叶。
“长……长官……不，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