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出老人眉宇间藏着未尽之言。”您老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是病症棘手，还是费用方面……”
叶老先生坐下，摇了摇头，叹息声很轻：“既是故人托付，钱财不必再提。
这位病人，症结不在躯体，而在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前几张焦急的脸，“一个人若自己断了生念，纵有仙丹也难回天。
万幸，近来她心绪似有转圜，这才透出一线光亮。
否则，就算请动那位齐老先生，怕也是徒劳。”
孙家兄弟对视一眼，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眼下需汤药与针石并用，每日一次。
若能撑过半月，便有转机。”
叶老先生声音透着疲惫，“将病人留在馆中吧，留一两位亲眷照应即可。”
孙有福和孙连福闻言，弯下腰就要行礼。
老先生显然见惯了这般场面，连连摆手制止，倦色更深。
毕竟年事已高，平日施针多是**代劳，此番若非看在引荐人的情面上，这医馆的门槛，孙老太太怕是迈不进来。
达保伸手拦住还要道谢的兄弟俩。”孙叔，让老先生歇歇吧。”
他转向老人，微微颔首，“就按来时商定的，让小年和闰月留下。
我们先回去。”
叶老先生看着他，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这孩子懂得察言观色，知道进退，倒是难得。
“来福，”
老先生唤来一位中年大夫，“去后院收拾间厢房，安顿病人和这两位小友。
我需去静卧片刻，精力不比从前了。”
达保挺直脊背，敬了一个礼。
中年大夫送他们到门口，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低声说：“师父已有八年未动用‘鬼门十三针’了。
这针法极耗心神，寻常绝不轻施。
此番确是破例。”
孙家兄弟这才恍然，望向达保的眼神里感激更浓。
走到门外街角，达保从怀里摸出一卷东西，塞进孙小年手里。
那是些折好的纸币和粮票。”收好。
这一百块钱，三十斤粮票，是给你们在这儿的花用。
别省着，吃饱穿暖。
过些日子我得空再来看你们。”
小年捏着那叠钞票，指尖能触到纸边缘的毛糙。
她想起爹娘常念叨的话——得积多少辈子的福，才能撞见这样伸手拉你一把的人？视线里那个非亲非故的年轻男人正转身离开，她喉咙发紧，所有话都堵在舌尖上，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呼气。
达保嘱咐孙有福兄弟俩赶车慢行，自己得折回派出所安排次日下乡的行程，接着还要赶回秦家沟。
他心里挂着事：进山的人不知回来没有？猎获又怎么样？要是收获寥寥，等明天忙完，恐怕还得亲自往山里走一趟——毕竟一千多斤肉的数字实实在在地压在心头。
计划总赶不上变化。
他刚踏进派出所的门槛，就被叫住了。
韩千月的电话追了过来，命令他立刻到公社开会，敲定明天的具体安排。
达保只能让秦庆贵蹬自行车回村探消息，自己与孙谦匆匆往公社赶。
公社院子里已经聚了人。
民兵排集结完毕，**已经分发到位，三十几号人或蹲或站地在院中歇着。
这意味着他们今夜得留在这儿，明早统一出发。
院里停着两辆卡车和一辆吉普——公社可没这些装备，准是区里调来的。
推开会议室的门，里头坐满了。
韩千月正在讲话。
达保目光扫过长桌边，一眼注意到两个穿公安制服的人。
女的是古月玲，他认得；男的大约三十岁，戴着眼镜，模样斯文。
韩千月瞧见他们进来，抬手招呼：“秦所长，坐这儿。”
她指的是主任严建强旁边的空椅子。
严建强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
那位男公安却微笑着起身，隔着桌子伸出手：“秦所长您好，我是分局法制科的吴大宇。”
达保握了握那只手，温度不高不低：“你好。”
随即转向韩千月，笑了笑：“韩书记，我们坐后面就行。
在座都是领导，商量大事，我们听着，服从安排。”
韩千月表情凝了一下。
她立刻明白过来——把分局来的两人安排在左侧主位附近，确实有压达保一头的意味。
虽说他们是上级派来协助的，但论级别，连干部都算不上。
她侧头狠狠瞪了干事刘和平一眼，对方脖子一缩，知道自己排错了位置。
达保和孙谦在末座坐下。
今天他打定主意，只带耳朵来，不带嘴。
韩千月心里却清楚得很：明天工农第一生产大队能不能顺利成立，关键全在达保身上。
要是他不配合，每一步都会磕绊。
吴大宇也觉出尴尬，连忙起身：“秦所长，您二位是领导，该坐前面……”
达保摆摆手，笑意没变：“坐哪儿都一样，听得清就行。”
韩千月只得继续主持会议，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桌面。
今日必须将每项任务明确到具体人员身上。
严建强从秦达保踏入会议室那刻起，脊背便没再真正贴实过椅背。
晨间向洪永昌书记汇报的情景反复灼烧着他的思绪——他提及了派出所所长秦达保对待自己的方式，话音落下，书记面上那层惯常的温和骤然冻结。
洪永昌听到“秦达保”
三字时眉峰骤聚，随后而来的雷霆之怒远超预期。
书记责令他认清本分，专注实务，而非耗费心力于内部纠葛，更强调所有工作须围绕韩千月展开，对派出所事务尤其要全力配合，不得横加干涉。
那顿劈头盖脸的训斥过后，“莫要倚老卖老”
六个字像钉子般楔进他脑海。
刚退回公社办公室，堂弟追来的电话里又是一通厉声质问，种种叠加，让他此刻坐在会场中只觉得心神涣散，连周遭声响都隔了一层。
“严主任。”
韩千月的声音第三次响起，见他仍无反应，邻座的桂永清用肘部碰了碰他手臂。
严建强猛地一颤，抬起眼：“啊？韩书记您吩咐？”
韩千月压下心头那丝不耐，语调平稳：“明天的工作，您是想留守公社协调，还是带一组人下村实地察看？”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身上不太爽利……我留在公社吧。”
韩千月几不可察地颔首。
这样也好，省得下乡反而添了变数。
她转向另一侧：“桂主任，范家堡那边就麻烦您带队走一趟。
村长涉案已送分局，眼下村里人心浮动，您先去稳住局面，同时把调研做了。
等第一生产队组建完毕，接下来便是范家堡、灵水河、峪家沟三村的整合，按既定规划逐步推进。”
“明白。”
桂永清应道。
“李副书记。”
李和立刻挺直了背。
“你和分局的两位同志，加上李福禄、刘国强，散会后立刻动身去秦家沟。
联系秦庆福，通知王庄村、五家店所有社员，明日十点整，必须每户至少一人到秦家沟参会。”
“是！”
古月玲的声音这时插了进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韩书记，我能不能明天跟着秦所长那组？”
韩千月话音顿住，目光掠过古月玲微红的脸颊，又瞥向坐在对面始终面无表情的秦达保。
她忽然捕捉到某些细微处——古月玲眼尾余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那个方向，那眸光里漾着的光，分明是……
她心头蓦地一沉。
秦达保的嗓音先一步响起，冷硬得像腊月河面的冰：“第一条纪律是什么？服从命令。
安排已定，执行便是，无需多言。”
话音落地，屋里静了一瞬。
这直愣愣的态度，算是把意思摆明白了——除了左明月，旁的姑娘在他眼里怕是连阵风都算不上。
古月玲没恼，只低低应了声：“晓得了。”
旁边的达保反倒被噎住似的，一口气堵在胸口。
这姑娘装得倒真像那么回事，温顺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韩千月嘴角几不可察地抬了抬。
她要的就是这效果。
底下人意见多了，枝枝蔓蔓的，反倒不好办事。
有些时候，就得有人出来把路劈开。
达保这性子，用对了地方，倒是利落。
“陈部长。”
她声音不高。
坐在角落的武装部长陈汉文立刻抬起头，脊背绷直：“到。”
“明天开始，民兵排全权听秦所长调遣。
有问题么？”
“没有。”
民兵的指挥权在武装部手里，这是铁打的规矩，公社书记也动不了。
“那就散会。”
韩千月环视一圈，“还有别的事？”
众人摇头。
人陆续往外走。
陈汉文慢了几步，等达保走近，才并肩往外去。
傍晚的光线斜斜切进门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秦所长，”
陈汉文压着嗓子，“这次调过去的一个排，配的是大八粒，外加两挺歪把子。
你看……够用不？”
达保先是一愣，随即笑出了声。
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荡开。”陈部长，咱们这不是去打仗。”
他摇摇头，语气缓下来，“民兵嘛，摆出来就是个阵势。
枪啊炮的，多半用不上。”
陈汉文摘下那顶洗得发白的军帽，摸了摸后脑勺，自己也笑了。
习惯了，接到任务就当仗打，差点忘了眼前这位不是**部队里摸爬滚打的弟兄。
“对了，”
达保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摸出烟盒，“咱们这儿，**一般是几月来着？”
“六月七月开始筛人，八月往部队送。”
陈汉文接过烟，瞥见烟盒上的字样，眉毛抬了抬，“怎么，家里有人想穿军装？”
“几个侄儿，心思活络。”
“侄儿？”
陈汉文划着火柴，凑过去给他点烟，火光里映出他疑惑的脸，“你今年才多大？有二十没？哪来那么大的侄儿？”
“家里老爷子在村里辈分高，”
达保吸了口烟，白雾模糊了表情，“我跟着沾光，白捡了个大辈分。”
“嗬，中华。”
陈汉文嗅了嗅烟味，没舍得立刻抽，“成，到时候把名单给我。
只要政审过得去，身上没大毛病，我这儿都能收。”
达保直接把那盒烟塞进他手里。”还有个事，”
他声音压低了些，“具体去哪个部队……能挑么？”
陈汉文这回没推辞，把烟揣进里兜。”要是接兵的干部亲自来领人，那就能说道说道。”
他侧过头，眼里带点探究，“秦所长家里……有穿军装的？”
达保弹了弹烟灰。
这事没什么好瞒的。”我小舅在四十军，xx师。”
他语气平常，“想着把孩子送到熟人跟前，总归有个照应。”
“xx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