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后王宝斋给了他们一百块现大洋。
要不是这回抢劫案扯出来，这桩事恐怕就烂在土里了。”
韩千月捏着纸页边缘：“抓了王大勇几个，会不会惊了王宝斋？”
达保摇头：“那三个都是光棍混混，抢了东西也不敢声张，谁会在意？况且，我已经托二叔找了人，暗地里盯着他了。”
“那……什么时候收网？”
“后天。”
达保说，“把三个村的人都聚齐，当众拿下。
之后您再宣布生产队成立，就没人敢吱声了。”
韩千月从椅子上霍然起身，在狭窄的屋内来回走动。
倘若第一生产队能顺利组建，这份功劳将足够醒目，足以让她进入更高层级的视野。
早在去年深秋，南方某些省份便已出现了类似的集体生产组织。
京城并非首创之地，但这里终究是京城。
任何举措在外省经过反复验证、确保万无一失之后，才会在此地推行。
此地的任何闪失都可能引发远超预想的波澜；反之，若在此地做出成绩，其分量自然截然不同。
那个叫达保的年轻人接连使出的几手，无形中为她铺平了道路。
这份情，她和丈夫老王必须记下。
“家里还有些旧酒，”
她转向达保，语气随意得像在提起一件日常杂物，“老王年前搬回来一箱，说是有些年头了。
改天你来，都搬走吧。”
达保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
三十五年的陈酿？那个牌子的酒？他曾在某些模糊的传闻里听过令人咋舌的数字。
一整箱？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脸上瞬间堆起热切的笑，连声音都放软了几分：“这怎么好意思……婶子您等着，我这儿还有点稀罕东西，正好给您添个下酒菜。”
韩千月本想摆手拒绝，话未出口便卡在了喉咙里。
她看见达保弯腰从床底拖出个灰扑扑的布袋，解开绳扣，里面竟滚出十来个红艳艳的果实，还有几根翠绿带刺的瓜条，尖梢上甚至挂着未凋的黄花。
在这个连绿叶都难寻觅的季节，这些鲜灵灵的菜蔬比油光锃亮的肥肉更让人眼直。
她并未深究这些果蔬的来历。
这儿是四季青，整个京城都指望着这片土地供给菜蔬，提前见到点绿色也不算稀奇。
达保给炕上两个小丫头系上布兜——那是刘桂芳用旧衣裳改的，免得她们啃肉时油渍沾满前襟。
他舀水洗净两个西红柿，递到玉云和玉雪手里。
“这两个小东西，真是有福气。”
韩千月看着她们，嘴角弯了弯，心里却蓦地掠过自己那个调皮儿子的身影。
好些天没回家了，说不想是假的。
好在家里有保姆照应，那父子俩总不至于饿着。
达保提着布袋进了隔壁厨房。
左明月和大丫正将锅里的菜装盘，玉秀端了饭食去卫生院给孙有福和小年他们——孙有福执意不肯来派出所吃饭，小年和闰月只好陪着父亲在那边用饭。
清冽的水流冲刷着西红柿和黄瓜，那股子植物特有的清甜气息立刻弥漫开来。
左明月和大丫不约而同地吸了吸鼻子。
达保掰了根黄瓜递过去，左明月接过来，利落地掰成三截，分给大丫和刘桂芳各一截。
案板上的西红柿被切成均匀的薄片，雪白的砂糖细细洒落，晶莹地粘在红润的果肉上。
这道简单的甜食让旁边的两个姑娘忍不住伸出手，飞快地拈起两片送进嘴里。
厨房里传来清脆的拍击声，黄瓜被利落地处理好。
一部分留在灶台边，另一部分盛在盘子里端进了房间。
那个总跟着长辈们吃饭的小丫头，脸颊似乎圆润了些。
刘桂芳特意为左明月准备了一道炖羊肉。
灶上两个锅同时冒着热气，其中一个专为他留着。
达保这些天忙得脚不沾地，根本顾不上做饭，多亏有人细心记着。
桌上的菜色着实丰盛。
两个铁皮罐头倒出的牛肉堆成了小山——那时候的国营厂子实在，恨不得把整头牛都装进那小方盒里。
玻璃瓶里的糖水苹果泛着光，配上两碟凉拌菜，一大碗酱色的羊肉，还有半筐白面蒸的馒头。
这般吃食，怕是上面的大领导也未必能天天见到。
有这般好菜，不喝点实在说不过去。
左明月轻车熟路地从柜子深处摸出个瓷瓶，韩千月眼睛一亮，正好解解乏。
杯盏轻碰的声响里，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正事上。
达保一边听着，一边给身边两个小丫头擦去嘴角的油渍。
“达保。”
韩千月抿了一小口，杯子只有拇指深浅。
“你说说，一个生产队里，哪些位子是缺不得的？”
“大队这一层，队长、支书、会计、保管员，再加上民兵排长和妇女主任，这几个是骨架，少不得。”
达保的声音很平稳，“往下到小队，那是根基。
那里的干部不脱产——小队长得领着本队社员下地，完成上头派下来的任务，自己也得干在最前头。
社员肯不肯卖力气，全看带头的人是什么成色。”
他顿了顿，接着说：“小队会计管记工分、算分红、理收支，没事的时候就一起下田。
保管员守着仓库，钥匙挂在他腰上。”
“小队这么要紧？”
韩千月问。
“老话讲，肚子填饱了才顾得上脸面。
要让大伙儿都有活干、有屋住、有饭吃，生产小队就是最小、也最实在的那口锅。”
达保笑了笑，“您说要不要紧？”
韩千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们拟了个干部的单子，你帮着瞧瞧？”
达保向后靠了靠，舒展了一下肩背：“我就不多嘴了。
头一任说到底都是临时的，谁合适谁不合适，光靠纸上谈兵看不真切。
要紧的是得有人盯着——让公社的同志住下去，多看，多听，有什么苗头及时报上来。
等到年底收成算清楚了，这人选才能真正落定。”
他停顿片刻，声音低了些：“不过有两条，或许能供您参考。
这支部书记的人选，要么请党龄长、德行高的老同志出山，要么选那些念过书、明事理的年轻人。
这两类人，心里多半有杆公平的秤，在社员中间也立得住。”
达保清楚记得，生产队的集体模式终将瓦解。
可眼下这几十年里，麻烦只会不断冒出来——尤其等城里知青陆续下乡后，摩擦更会只增不减。
人聚在哪里，问题便跟到哪里，这是躲不开的。
关于大队长推选，他特意提了一句：别搞成父子接班那套，否则新的家族链又要起来了。
韩千月听懂了他的意思，低头在笔记本上匆匆记了几行。
心头一件大事总算有了方向，她神色松快不少，端起杯子和左明月碰了碰。
一旁的大丫也跟着喝了两盅，小姑娘酒量浅，两杯下肚脸颊就烧了起来。
“明天我进城，送孙奶奶瞧病。”
韩千月搁下杯子，转向大丫，“顺路捎你回去看看家里，傍晚前自己记得回来。”
大丫眼睛一亮，连忙点头道谢。
这顿饭吃完，外头天色已经暗成青灰色。
孙谦和柳湘梅是踩着暮色进门的。
也就在这个时候，京城那边正拉开一幕与达保虽不直接相关、却千丝万缕牵连着的戏。
筒子河北岸，景山与北海之间，立着一片巍峨殿宇。
正门是拱券式的琉璃门楼，青白石须弥座托着汉白玉栏杆——老北京人口中的“三座门”
，本是大高玄殿，前朝香火鼎盛的道观。
如今里头驻着军办机关。
军办下设七个服务处，人员近千；四总部也在此办公。
不算警戒兵力，光是文职就有三千多人，机构庞杂，哨岗密布。
黄昏的光线渐渐收拢。
一辆黑色吉斯轿车悄无声息滑入院内，停在一栋小楼前。
陆老爷子带着秘书刚下车，一位穿军装、肩章缀着两杠三星的年轻**便快步迎上，立正敬礼。
“陆首长路上辛苦了。
老总正在等您。”
陆老爷子回礼，从秘书手中接过公文包，随**走进楼内。
---
小型会议室的单人沙发上坐着三位便装老人，各自低头翻阅文件。
门被轻轻推开，年轻**侧身进来，走到中间那位老人身旁低声通报：“老总，陆首长到了。”
老人摘下老花镜，抬起脸：“请他进来。”
陆老爷子推门而入，站定后向三人敬礼：“老总，叶首长，刘首长。”
中间的老总笑着招手：“文平，过来坐。”
陆老爷子应声落座在侧边的沙发上。
“情况都核实了？”
叶首长将手里的文件稍稍放下，声音不高。
陆文平颔首示意，将几页泛黄的纸页从皮质文件袋中取出，起身递到对面。
那位头发花白的长者接过纸张，架起鼻梁上的眼镜，指尖在纸面上缓慢移动。
室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只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许久，老人将材料推向身侧另一位坐姿笔挺的人，喉间逸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像是卸下了重负，又像压上了更沉的东西。
“骥生同志倒下的那片雪地，”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是整支队伍心里拔不掉的刺。
如今才知道，刺的根部还连着背叛的毒。”
陆文平微微欠身。”那时候，四面都是冰窟窿，脚下每一步都可能裂开。
有人从裂缝里滑下去，不稀奇。”
“滑下去是一回事，伸手把旁人拽下去是另一回事。”
第三位看罢材料的人突然开口，手掌重重落在沙发扶手的皮革面上，发出闷响。”功过不能放在一个秤盘上称。
沾了血的手，捧过再多的粮食也洗不净。”
最先开口的老人缓缓点了一下头。”我的意见是，组成特别小组，不动声色地带回来，问清楚前因后果。
等一切水落石出，我亲自去向上面报告。”
另外两人相继表示同意。
老人伸手按下桌角一枚暗红色的钮。
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一名身着整洁制服的年轻人立在门外。
“让周全杰立即动身回总部。”
老人的指令简短清晰，“我在这里等他。”
“是！”
年轻人利落地敬礼，身影消失在门后。
陆文平站了起来。”如果没有其他指示，我先告退了。”
“辛苦了，文平。
回去好好休息。”
老人温和地说道。
陆文平抬手敬礼，转身走出房间。
走廊里，等候已久的随行人员立刻上前，接过了他手中的文件袋。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室外清冷的空气涌入胸腔，积压在肩头许久的重量似乎消散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