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门外立着口半旧陶缸——刘桂芳总念叨要养鸡，他没应，这勤快女人便每日将泔水存着送给拾荒老人。
此刻缸沿下晃荡着大半缸浑浊潲水，表面浮着菜叶与饭粒。
手腕被猛地拧转，李长友痛呼出声。
右臂传来的刺痛让那股怒意烧得更旺，他咬紧牙关，揪住对方的头发，几步拖到那只散发着酸腐气味的泔水缸旁，将那颗脑袋狠狠按进浑浊的液体里。
冰凉的污秽瞬间淹没口鼻，李长友的挣扎骤然变得狂乱。
他想呼喊，却灌进满嘴馊臭的汁水，呛得他四肢胡乱拍打缸壁，溅起一片污渍。
片刻后，那只手松开了。
李长友被拽出来，像破麻袋般甩在泥地上。
他蜷缩着，剧烈咳嗽，哇地吐出一大滩浑浊液体，腹部鼓胀，显然吞下了不少。
古月玲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可是分局的副局长。
这个姓秦的所长是疯了不成？一个基层小所长，竟敢对上级领导下这样的手？
如今的局里，严局长出了事，周副局长也被带走，只剩下政委和另一位副职主持工作。
那位副职，正是李长友。
此人倒也有些根基，他的倚仗是副区长彭锦东——彭文明的父亲。
当年他与严文龙争夺正职之位，最终落败，两人自此形同陌路。
严文龙作风强硬，很快又将周虎提拔上来，两人联手，几乎将李长友压得喘不过气，在局里活得像个影子。
整整三年，他的影响力甚至比不上门口看传达室的老张。
调离的念头不是没有过，只是没想到，变故来得如此突然。
严文龙自己断送了前程，周虎也倒了台，连政委也收敛了锋芒。
一时间，分局里似乎只剩他的声音。
可惜，这局面没维持两天。
市局刑侦处的于明河空降下来坐了头把交椅，同时，法制科的王土生也被扶上了副局长的位置。
不过，李长友毕竟是这里的老人，根基尚在，新来的两位一时也难以完全压制他。
手中的权柄重新有了分量，他便有些忘形了。
今天彭文明带着古月玲回到局里，特意设宴请他。
酒过三巡，彭大少爷的委屈倾诉了个够。
杯盘狼藉之后，李长友觉得，是时候替这位公子哥教训一下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所长了。
出发时，已经醉醺醺的彭文明执意要自己开车，轰走了司机。
他就这么载着李长友和古月玲，一路晃到了四季青公社派出所。
彭文明醉得厉害，眼神涣散，这才有了之前那混乱的一幕。
……
秦达保只是抬了抬下巴，孙谦便上前去扭彭文明的胳膊。
彭文明拼命反抗，孙谦那身膘肉似乎白长了，竟一时制不住对方。
旁边的大丫两步跨过来，抬手便是两记沉重的掌击，落在彭文明肩颈处，打得他顿时瘫软下去，没了力气。
大丫弯腰，单手抓住他的皮带，竟将人直接提了起来。
孙谦在一旁看得眼角直抽，这姑娘手劲也太骇人了。
秦达保接过大丫递来的人，倒提着，将那颗脑袋径直塞进旁边那只泔水缸。
浑浊的液面淹没了挣扎。
两分钟，或许更久，他才将人提出来，随手扔在冰冷的地面上。
李长友和彭文明仰面躺在地上，水从嘴角不断往外淌。
上衣已经没法再穿——肩部裂开一道长口子。
左明月快步跑回屋里找了件干净衬衫出来。
这些日子除了贴身衣物，达保的衣裳都是她在打理，自然清楚每件东西放在哪儿。
古月玲的视线像被磁石吸住般定在那片**的胸膛上。
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她咬住下唇，某种尖锐的冲动在齿间打转。
伤口边缘已经收拢成淡粉色的细线。
达保盯着那道痕迹皱了皱眉。
回来这么久，皮肤还是头一回见红。
左明月替他套上衬衫，手指穿梭在纽扣间。
她突然扭头朝古月玲方向龇了龇牙：“再看？眼珠子给你摘了当泡踩。”
同样的表情落在不同人眼里竟是两种景象。
古月玲看见的是张牙舞爪的泼辣相，可在达保看来，那蹙眉瞪眼的模样却让他指尖发痒。
他抬手捏了捏左明月的脸颊。
血色瞬间从脖颈漫上她的耳尖。
古月玲猛地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金属碰撞声又重又急。
另一边，李长友撑着地面慢慢坐起身。
他抹掉头发上沾着的碎菜叶，湿漉漉的目光像阴沟里反上来的水光。”秦达保？”
他每个字都带着潮气，“你竟敢对我动手？”
知道陆建邦外甥这层关系的人，在市局里不算秘密，可分局那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李长友从前连去市里开会的资格都排不上号，消息传到他那层早就变了味。
至于严文龙那桩案子，知情范围本就卡得紧，分局里除了头把交椅，其余人连边角料都摸不着。
王土生能**来纯属意外。
所以此刻李长友脑子里转的念头，和**隔着一整堵墙。
“李副局长这话说的。”
达保嘴角往上扯了扯，“我这是帮您醒酒。
您瞧，现在是不是清醒多了？”
李长友的手开始发抖。
他指向旁边肿着脸的彭文明：“那他呢？这总没法赖吧？”
“那也是醒酒的必要步骤。”
达保表情严肃得像在宣读条例，“面对醉酒人员，我们有义务采取适当约束手段。”
“放屁！”
李长友觉得脑仁都在跳。
他伸出的食指颤得如同验钞机滚轮，“秦达保！你眼里还有没有纪律？停职检查！现在就开始！还有那女的——一并停职待处理！”
“让我停职？”
达保站直身子，“您恐怕没这个权限。”
“我是分管人事的副局长！”
李长友的声音劈了岔，“我说停就必须停！”
达保觉得这场对话已经耗尽了耐心。”你负责档案管理？”
他侧过头，目光扫过对方制服上的编号，“那么，左明月的材料你看过吗？还有旁边这位——他的记录你也见过？”
他停顿片刻，声音沉了下去：“连这些最基本的信息都没掌握，就敢站在这里质问。
我该说你勇气可嘉，还是愚蠢透顶？”
李长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作为分管人事的副职，他的权限其实相当有限——尤其在严文龙还在任时，重要档案根本轮不到他经手。
但此刻被当面戳穿，反而让他暗自记下：回去后非得查清楚这几个人的背景不可。
他当然不会知道，那几份档案根本不在分局。
它们锁在市局人事处的铁柜里，凭他的级别连查阅申请都递不上去。
胸腔里的闷气越积越厚，李长友攥紧了手指。
既然在粮食问题上讨不到便宜，他立刻换了方向：“分局派来协助工作的两位同志，为什么连基本伙食都无法保障？”
“定量。”
达保吐出两个字，嘴角扯出个没有温度的弧度，“派出所每人每月就那么多粮票，我们自己都紧巴巴的。
分局空着手把人送来，难道要我们凭空变出粮食？”
他向前半步，鞋底碾过地面的沙砾，“还是说，现在上级单位派人，连口粮都不必带了？”
李长友被噎住了。
开春以来供应越来越紧张，谁家不是精打细算？走亲访友自带干粮早已成了惯例。
可有些规矩从来不会明说——上级来人，下面总要设法招待。
这话若摆到台面上，等于撕破了最后一层纸。
他的视线忽然落在墙角。
左明月臂弯里偎着两个小女孩，正安静地玩着纽扣。
“这怎么回事？”
李长友的声调陡然拔高，“派出所是办公场所，怎么能带孩子进来？简直胡闹！”
“胡闹？”
达保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像碎冰落在铁板上，“李副局长今天过来，不就是因为没喂饱你手下那两条狗，觉得折了面子么？”
他朝孩子方向抬了抬下巴，“至于她们——是烈士遗孤。
留在派出所生活是区党委会议的决定。
怎么，你要质疑这个决定？”
李长友的后背瞬间渗出冷汗。
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碰“区党委”
三个字。
他的靠山不过排在第五位，连**会的门都摸不着。
不能再待下去了。
每多留一分钟，丢掉的就不只是脸面。
他拽起还在揉太阳穴的彭文明，几乎是把人塞进吉普车副驾驶。
刚拉开车门，一只手横在了门框上。
“这就走了？”
达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长友动作僵住：“你还想怎样？”
外衣被拎起时布料摩擦出短促的嘶声。”醉成那样，方向盘都握不稳，车轮差点碾过烈士家属的孩子。”
男人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像石子砸在水泥地上，“我拦在车前，胳膊见了血。
你们倒好，车轮一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这道理，走到哪儿都说不通吧？”
李长友的面色又沉下去几分。
那件事早已被抛在记忆角落，甚至从未真正进入过他的考量。
此刻对方步步紧逼，他牙关紧了紧，从齿缝里挤出话来：“那你想怎样？”
一声嗤笑。”该提条件的是你们，怎么反问起我来了？”
“秦达保。”
李长友压低嗓音，每个音节都裹着威胁，“别仗着有理就不依不饶。
记清楚，我仍然是你的上级。
做人太绝，往后路可就窄了。”
“省省力气。”
对方甚至没正眼看他，“再咬下去，牙釉该裂了。
李长友，少拿这些套话唬人。
在我这儿，你什么都不是。”
他顿了顿，竖起两根手指，“两天。
我手上这道伤，得有个交代。
车不是你开的，该负责的是彭文明。
若结果我不满意，两天后我去分局直接拿人——罪名是蓄意伤害。
话到此为止，你们可以走了。”
车窗摇上之前，李长友最后瞥了一眼那个身影。
吉普车驶远后，秦达保嘴角仍挂着那抹冰冷的弧度。
李长友不知道的是，他们虽是初次照面，但这个名字早已刻在记忆深处——上辈子整理档案室时，一份标着密级的卷宗里白纸黑字写着：101人防工程泄密者，李长友，湾湾潜伏特工，代号猫头鹰。
所以半点情面都不必留。
对待敌人，唯有彻底清除。
只是他同样需要一层掩护，总不能坦言自己是重生者，凭着前世记忆就来清算。
这恰是重生者最深的困局：**永远只能藏在暗处，一个又一个谎言才是行走于阳光下的凭依。
公路在车轮下向后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