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谦凑过来，压低嗓子：“这女公安不简单，昨儿一到就四处找人唠嗑，问的都是河滩老坟和早年走私的旧案。”
那边彭文明见无人接他话茬，脸色又沉了几分，从兜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支，点燃时深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眼底翻涌的不甘。
他想起在分局走廊里，那些刻意放慢脚步只为和他搭句话的女同事，又想起昨日左明月连个正眼都没给他的冷淡，牙根无意识地咬紧了滤嘴。
古月玲将这一切收进余光。
她暗自庆幸，去年秋天有人撮合她与彭文明时，她只敷衍地见了两次便寻由推脱了。
此刻看着那张因妒意而微微扭曲的脸，她更确信当初的决定正确。
而眼前这个年轻的派出所所长——她重新将目光投向正在穿外套的秦达保——身形清瘦挺拔，侧脸在晨光里像蒙了层薄釉。
更重要的是他身后可能牵连的脉络。
十八岁的科级所长，绝不可能仅凭运气。
但她藏得很好，甚至主动朝彭文明走了两步，语气关切：“文明，早上风凉，站风口抽烟容易头疼。”
彭文明愣了下，生硬地“嗯”
了一声。
左明月从饭堂窗口探出身：“粥要凉了。”
众人陆续往饭堂去。
秦达保落在最后，系扣子时瞥见院墙外掠过一道佝偻的影子，是村里那个总爱蹲在祠堂门口晒太阳的老赵头。
老头儿似乎朝院里望了一眼，混浊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随即又慢吞吞地挪走了。
河滩的事，恐怕比表面看来更缠杂。
秦达保扣上最后一粒扣子，抬步走向饭堂。
身后，孙谦正小声嘟囔着家里给相看的姑娘有多能唠叨，古月玲温软的应和声与彭文明沉闷的脚步声混在一起，掺进四月清晨清冽的空气里。
孙谦动作利落地从秦达保背上滑下来。
左明月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端着堆满食物的托盘径直走进办公室。
两个小女孩各自攥着油亮的烤鸭腿，绕着孙谦咯咯笑闹，蹦跳间带起一阵风。
彭文明的脸色又沉下去几分，胸腔里那股火几乎要冲破喉咙。
这种被彻底忽略的滋味，他从未尝过。
就在他即将爆发时，古月玲的手轻轻拽住了他的袖口，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
他瞪向她。
古月玲将声音压得极低，气流般送进他耳中：“别急。”
彭文明怔了怔，那股顶到脑门的怒意才被勉强摁了回去。
秦达保的耳朵动了动，眼角的余光早已扫过那两人，却浑不在意。
他转向孙谦，开口问道：“富贵那边，眼下什么情形？你去瞧过了吗？”
孙谦摇了摇头：“老刘这两天一直陪他张罗。
听说是今天落葬，估摸着明后天就能回来上工。”
“嗯。”
秦达保应了一声，“眼下还关着的那几个，得抓紧处置。
韩书记不是提过开公审大会么？回头跟分局请示，会开完了，该走的流程就走，该定的罪就定。”
“头儿，你的意思是……具体怎么个定法？”
秦达保伸出食指，在空中慢悠悠晃了两下。
孙谦撇了撇嘴，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递过去，又擦亮火柴替他点上。
秦达保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缓缓溢出，沉默了片刻才说：“王大勇，还有高家那对兄弟，拎着家伙抢东西还伤了人，性质太坏。
不处置，人心难平。
李黑驴光天化日之下干那种勾当，眼里没有王法，也留不得。
范金全和范金民那档子事，是掏钱找人动手，具体关多少年，你去和韩书记碰个头，商量着定。”
“那范金全和谭香兰之间……就不提了？”
孙谦追问。
秦达保又抽了一口烟，灰白的烟灰簌簌落下。”不提了。
再翻出来，谭香兰在那些闲言碎语底下，怕是活不下去。”
孙谦点了点头：“这么办也行。
范家那俩关上几年，教训也够了。”
他转过脸，瞥见彭文明和古月玲正凑在一起低声交谈，便朝那边努了努下巴：“这二位，怎么打发？”
秦达保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怎么打发？晾着。”
“晾着？”
孙谦没听明白。
秦达保伸手在他圆鼓鼓的脸颊上捏了一把，触感温热。”对，就是晾着。”
说完，他抬高声音朝里屋喊：“大丫！玉秀……”
厨房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大丫举着两只沾满面粉的手跑出来，手腕上还系着褪色的头绳。”小师叔，秀儿正揭锅取馒头呢，有啥事您吩咐我。”
“去趟卫生院，叫小年和小月回来吃饭。”
“哎！”
大丫麻利地解下围裙擦了擦手，转身就小跑着出了门。
古月玲抬手扶了扶头上那顶软帽，嘴角勾起一丝弧度，朝前迈了两步。”秦所长，您看……我们两个需要做些什么？”
秦达保弯腰，一手一个将两个笑闹的小丫头抱了起来，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目光却并未落在他们身上。”找个地方，把饭吃了。”
“啊？找、找地方……吃饭？”
两人同时愣住，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意思？来这儿工作，连顿饭都不管吗？
秦达保用额头轻轻碰了碰两个孩子的脑门，惹出一串清脆的笑声。”走喽，喂饱肚子去喽。”
他抱着孩子转身进了里屋。
门帘落下，将彭文明和古月玲隔在了外面。
初春的风带着未散的寒意吹过院子，卷起几片枯叶。
他们站在原地，彼此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茫然：我们是谁？我们来这儿干什么？我们现在……该往哪儿去？
孙谦咧开嘴角，露出一个笑：“两位同志，我们所里粮食定量紧张，没预备你们的午饭。
要不，你们先回分局食堂吃了再过来？”
彭文明胸口那股火直往上蹿。
回分局？十几里路，吃完再折返？这算什么？
古月玲脸上最后那点笑意也挂不住了。
她扯了一把彭文明的袖子，声音冷了下来：“行，我们回——分——局——吃。”
两人推上自行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孙谦看着他们的背影，鼻腔里哼出两声短促的笑音：“毛都没长齐，架子倒不小。
跑我们这儿找威风，怕是没睡醒。”
秦达保从里屋出来，见人已走远，回头朝屋里喊：“月亮，碍事的走了，厨房吃饭去。”
左明月端着两只搪瓷盘走出来，眉心蹙着：“这两人究竟来干什么的？正事一句不提，尽扯些没边没沿的。”
达保接过一只盘子：“生产队要挂牌子了，下来蹭功劳的。”
孙谦和左明月几乎同时撇了撇嘴，眼珠朝上翻了翻。
孙有福带着小年、闰月也来了所里。
二狗和孙连福留在卫生院照看老人。
看三人对着饭菜难以下咽的模样，达保放下了筷子。
昨天他回了趟姥姥家，特意提了孙家奶奶的病况。
姥姥早年是部队的军医，学的是西医，内外科都精通。
可听完达保的描述，她沉默了很久，才说，这像是“失魂症”
，中医里有这个说法，也叫“离魂”
，大抵是心神受了重压，自己躲起来了。
按西医讲，属于精神领域的紊乱，情绪起伏大，念头也会变得古怪，其实是人不想面对眼前的事。
姥姥说，现在城里的大医院主要用西药，对付这类病症并不拿手。
但她知道善德堂有位姓叶的老先生，专治这个，很有些本事。
姥姥早年同叶老先生打过交道，极佩服他的医术。
她特地写了张便条，让达保带着病人去找叶老先生，见了字条，老先生必定尽心。
达保把这番话转述了，孙有福一直绷着的肩膀才松下来。
小年和闰月脸上也有了笑影，两个姑娘终于拿起筷子，大口吃起了饭。
午饭刚撂下碗，韩千月的电话就追了过来，通知开会。
如今达保的办公室里也装了电话，是从邮政所分过来的一条线。
达保和孙谦不紧不慢地朝公社溜达。
路过中学时，两人朝里瞥了一眼。
学生们吃过午饭，还没到上课钟点，但**上没几个奔跑打闹的身影——都饿着，没力气。
三三两两的孩子蹲在墙根下、树荫底，低声说着话。
到了公社，两人径直走进会议室。
屋里已经坐满了，都是公社各处的干部和办事员。
达保扫了一眼，黑压压差不多三十来人，面孔大多陌生。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时，李和副书记几乎是弹起来的。
原本嘈杂的人声骤然低了下去，像被掐住了喉咙。
秦达保和孙谦走进来，目光扫过室内。
虽然达保不认识这些人，但不少视线早已悄悄打量过他，交头接耳的窸窣声从各个角落浮起。
“秦所长，这边请坐。”
韩千月还没到。
达保摆了摆手，没接李和让出的位置，领着孙谦走向靠墙的一排空椅。
他经过的地方，人们接二连三地起身，脸上堆出笑容，或是点头，或是让座。
达保只是微微颔首，嘴角挂着一点弧度。
那些看着他的人心里犯起嘀咕：传言里那个傲慢的年轻人，似乎并不难接近。
门再次被推开是在十分钟后。
四个人依次进来，打头的是韩千月，后面跟着两个中年男人，谭香兰走在最后。
她剪短了头发，一身双排扣的制服裹着，倒是透出几分利落。
韩千月的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落在达保身上时，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
她心里骂了句那小子，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就因为他，整个公社的班子几乎换了一遍。
现在她也叫顺口了，有时甚至觉得，他和王国庆还真像一家人。
两个陌生男人一左一右坐下，位置比李和更靠前。
达保心里明白了——新来的主任和副主任。
韩千月站起来。
议论声像退潮般低下去，所有人都坐直了身子。
达保和孙谦也没例外，背脊挺了起来。
“安静。”
韩千月双手按在桌沿，声音提得很高，“开会之前，先介绍两位新同志。”
她停顿了一下，向左偏了偏头：“这位是严建强同志，四季青公社新任主任，兼党委副书记。
大家欢迎。”
掌声零零落落地响起，又很快连成一片。
那位严主任生得方脸浓眉，坐在那儿没动，只点了点头。
空气里浮起一丝微妙的气氛。
韩千月嘴角绷紧了。
刚才在办公室谈话时，这人就屡次打断她，摆出一副资历老的架势，实在让人不舒服。
按规矩，介绍领导时该起身致意，可他就像钉在椅子上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