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工作哪有轻松的？除非两只眼睛都闭上，两只耳朵都塞住——就像从前公社派出所为什么整年接不到几桩案子？是天下太平吗？当然不是。
有人烟的地方就有是非，只看你愿不愿意伸手去碰。
去年的抢劫案一桩接一桩，为什么始终破不了？不是破不了，是没人真想破。
现实往往就是这样。
秦达保的喉咙里滚出干涩的声音：“接下来……我该怎么做？”
陆建邦的笑声震得空气发颤：“愣小子，该怎么做就怎么做！穿上这身衣裳，难不成要眼睁睁瞧着坏事在眼皮底下发生？”
他宽厚的手掌拍在年轻人肩上，“只管往前闯。
就算真捅破了天，还有你舅舅这把老骨头撑着。”
胸腔里那股悬空的感觉忽然落了地。
是了，眼睛没看见的、耳朵没听见的，或许还能搁在一旁；可一旦知道了，攥在手心里了，就没有半途撒开的道理。
什么人也拦不住。
推开办公室那扇厚重的木门，他走到廊下伸展四肢。
关节发出细碎的咔哒声，像生锈的锁舌终于弹开。
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轻快，是血脉相连的人才给得了的底气。
马厩那边传来含糊的**。
范金民瘫在草堆上，，正一声接一声地哼唧。
赵五河将几张按了手印的纸递过来：“头儿，这老东西吐实话了。
范金全塞给他五十块钱外加五斤肥膘肉，让他找几个生面孔去吓唬孙有福，叫那姓孙的管住舌头。
至于谭香兰知不知情——他说他摸不着底。”
秦达保的目光扫过纸面上歪扭的字迹。”把那两个混账也给我撬开嘴，肠子里的存货全倒出来。”
他抬了下巴，“小五，你跟我叔盯紧这事。
湘梅，你随我来。”
柳湘梅从墙角阴影里跨出半步：“去哪儿？”
他嘴角扯出个短促的弧度：“请范主任来所里坐坐，喝杯热茶。”
“明白。”
两人穿过前院时，一辆马车正碾着碎石停稳。
苟富贵坐在车辕上，身后芦席卷裹着长条形的轮廓。
秦达保走过去，将人拉到槐树底下。
“已经吩咐老刘去置办寿衣和棺木了。
富贵，给你三天假，把家里头的事理清爽。
能办妥吗？”
苟富贵脸上挤出个僵硬的纹路：“多谢头儿。”
“用不着谢。
钱是我先垫上的，得还。”
他抬手按了按对方肩膀，布料下骨头硌手，“孝顺长辈是天经地义，可要是连黑白曲直都一并咽下去……那是要把自己也埋进去的。”
苟富贵直愣愣地盯着他，喉结滚动好几回，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我……懂了。”
“去吧。
三天后回来，我要看见个精神头十足的你。”
“是！”
秦达保转身朝宿舍方向喊了一嗓子：“月亮！大丫！”
“哎——就来！”
两个高挑身影应声从左边那间屋门里钻出来，后头还跟着两团矮矮的影子。
他又朝厨房扬声道：“玉秀！”
门帘猛地掀开，林玉秀扎着粗布围裙冲出来，手上沾满白扑扑的粉屑。
“头儿，我在这儿。”
中午得多备些饭菜。
秦达保从衣兜里摸出一把奶糖，先给两个小丫头各分了两颗，剩下的全塞进左明月手里。
她剥开糖纸，一块递到大丫嘴边，另一块轻轻放进玉秀口中。
“多谢小师婶！”
大丫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左明月脸颊瞬间烧了起来，伸手去捏大丫的腰侧：“小丫头片子，今天非得跟你分个胜负不可。”
大丫最怕痒，左明月手指刚碰到她衣角，她就笑得缩成一团，连声讨饶。
秦达保已经转身朝外走，左明月快步跟上去，与他并肩穿过公社冷清的街道。
大丫和柳湘梅也追了上来。
卫生院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李清明忍着肋间的抽痛，正俯身给床上的老人听诊。
他是中医转学内科的，而陈医生和王木生主攻外科——在这片乡间，跌打损伤总是最常见的情形。
孙有福、孙小年和孙闰月屏息站在床尾，目光紧跟着李清明手中的听诊器移动。
门外走廊飘着烟味，二狗和孙连福等在那儿，见秦达保他们出现，二狗立刻踩熄烟头迎上来。
“宝哥，老大。”
秦达保揉了揉二狗乱糟糟的头发：“老太太情况如何？”
“还不清楚。”
二狗朝病房门抬了抬下巴，“李院长亲自在查。”
秦达保推门进去，左明月跟在他身后。
门轴转动的声响让孙小年和闰月同时回头，两人眼睛一亮：“哥！”
秦达保笑着应了，侧身指了指身旁的人：“这是你们将来的嫂子。”
两个姑娘愣了愣，随即清脆地喊出声：“嫂子！”
左明月握住孙小年的手，指尖拂过她编好的发辫：“你是小年吧？你哥常提起你，今天总算见着了。”
孙小年低下头，耳根烧得发烫。
她感觉自己的心跳撞着胸腔，脑海里反复嗡鸣：怎么能这么好看……连手指都像裹着云絮似的……果然只有这样的才配得上哥哥……
秦达保朝孙有福点头致意，目光转向李清明。
对方摘下听诊器，伸手与他相握。
“秦所长，听说那伙抢劫的都落网了？真是多谢你，我这条老命算是你捡回来的。”
“职责所在。”
秦达保摇头，随即朝左明月偏了偏脸，“是左公安开的枪，两三发就制住了局面。
那些赃物……也是在卫生院后头挖出来的。”
昨夜输液时昏沉睡去，清晨才从老陈口中得知情况。
无论如何，该向你道声谢。
对方反复推辞着客套话。
年轻人望向白大褂：“李院长，我祖母状况如何？”
李清明面露难色，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病历夹边缘：“秦所长，我能力有限。
老太太这情况，还是得往市里送。”
年轻人颔首。
这答案早在他预料之中——乡镇卫生院的设备就摆在眼前，若真有顶尖医术，又怎会困守在此地。
“好。
我下午联系**总院，明早送她过去。”
李清明呼吸微滞。
在医者认知里，那地方的门槛高得令人仰望，寻常人连挂号窗都摸不着边。
可此刻听对方用这般平常的语气说出来，他心底最后那点疑虑也消散了。
这位姓秦的年轻人，背景绝不简单。
下乡到派出所，恐怕只是履历上需要这么一笔镀金的经历。
转身时，年轻人对屋里另一头交代：“小年，我们还有公务。
待会儿会有人送午饭过来。”
被唤作小年的女孩耳根泛红，视线垂落在地面裂开的砖缝间，悄悄望向父亲。
孙有福喉结滚动了几下，终究把涌到嘴边的硬气话咽了回去。
他比谁都清楚，靠自己那点本事，真能把两个女儿活活饿死。
四人穿过公社大院时，日头正爬上东墙头。
韩千月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头传出模糊的讨论声。
推门进去时，看见她俯身在摊开的地图上，正和两名年轻干部比划着什么。
时间像勒紧的绳索。
前几日与秦庆福那场谈话后，她总算摸清了社员们真实的想法——迷茫，彻头彻尾的迷茫。
村子也好，合作社也罢，对大多数人而言不过是顶换了名字的旧帽子。
几十年都这么过来了，要摘掉它，皮肉都会连着疼。
等生产队正式挂牌，某某村就会变成某某生产大队、某某生产小队。
称呼的转换背后，是整套生活逻辑的颠覆。
韩千月决定跳过选举环节，直接组建工作组，任命干部，用最快速度把春耕的轮子先转起来。
今年的天色让人心头发沉。
春节过后只飘过几场敷衍的雪，风一吹就散得无影无踪。
干旱的阴影开始在地平线上蠕动。
可越是这种时候，各地报上来的产量数字越是荒唐。
最近甚至听说南方某些地方，已经喊出亩产破万斤的疯话。
韩千月揉着太阳穴，示意两名干部先离开。
门被叩响时，她抬头看见那四道身影走进来，怔了半秒才想起范金全那桩事。
两个年轻干部侧身出去时，目光在那两位女同志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制服确实能重塑一个人的轮廓。
无论男女，只要那身布料裹上身，立刻就会透出某种不容置疑的挺拔。
更何况眼前这四位——包括柳湘梅在内，都生着副好骨架。
至于那两位女同志，深蓝制服衬得她们像两株逆光生长的植物，在这间灰扑扑的办公室里扎眼得很。
韩千月起身拎起暖水瓶，壶嘴倾泻出的水流撞进搪瓷缸底，发出空洞的回响。”坐吧。”
她说。
达保快步上前：“婶子，先别忙活水了。
我这一趟，是为范金全和谭香兰的事。”
韩千月提着暖壶的手在半空停了片刻，还是将两个搪瓷缸子斟满。
热水冲开杯底的茶末，腾起一股涩香。
她把杯子推到两人跟前，声音有些干：“湘梅，大丫，你们自己端。”
“哎，韩书记。”
女人坐回那张旧木椅，胳膊肘支在桌沿，十指交扣。
屋里静得能听见炉子上水壶盖子的轻响。
她盯着桌面一道裂痕看了许久——公社眼下处处缺人，一个坑得有一个萝卜填着。
要是把土生土长的干部连根拔了，往后这地里的活儿，谁领着干？
可范金全已经摆明了不抬这个轿。
再这么僵着，活儿不但推不动，还得被拖进泥里。
她下不去手。
“查实了？”
韩千月抬起眼，“到什么地步了？”
达保点头：“实了。
范金全跟谭香兰在熊瞎子沟后山树林里的事，叫村里孙有福撞个正着。
范金全怕漏风，找他堂弟范金民递了五十块钱、五斤肥膘肉，雇了高成高全两个混子去堵孙有福的嘴。
话是明说的：至少废一条腿。”
他顿了顿，听见窗外风声紧了。”孙有福挨了抢，腿骨断了，家里揭不开锅，差点把闺女卖了换粮。
范金民落网后全撂了。
现在人证物证都在，范金全指使伤人的罪名跑不掉。
接下来……得听您的意思。”
韩千月用拇指重重按了按眉心，忽然伸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不重，却闷闷的一声。”谭香兰呢？这事里头有她的影子没？”
“眼下没证据。
但我琢磨，她不可能不知情。
孙有福是她表姐夫，范金全动了手，能不跟她通个气？”
“你是说……谭香兰这儿，还能转圜？”
达保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