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我不从您这儿问，等范金民归了案，**一样会浮上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原以为，您至少是信得过我的。
罢了。”
他转身，作势要走，“我们就不多打扰了。”
一旁的王桂芳急了，猛地冲过来，抬手就朝孙有福肩背上捶了两下。
孙有福被打得愣住，呆呆望着自己媳妇——成亲这么多年，她连重话都没对他说过几句。
“你这没良心的！”
王桂芳声音发颤，眼圈瞬间红了，“秦同志对咱家是多大的恩情？这都换不来你一句实话？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我当初怎么就嫁了你这么个窝囊废！”
她越说越激动，手指几乎戳到孙有福鼻尖，“到现在你还不敢说？啊？为了你这腿，咱闺女差点就跳进了火坑！你还藏着掖着？你算个什么东西！”
孙有福被骂得缩起脖子，双手抱住脑袋，喉咙里挤出呜咽：“不能说啊……那边有权有势，说了……说了咱全家都得遭殃！”
达保重新坐回凳子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什么权？什么势？不过是个公社主任。
要动他，没那么难。
您不用怕。
孙叔，我今天把话放这儿——范金全这次，彻底完了。
您说不说，都改变不了这个结果。”
孙有福从臂弯里抬起脸，眼睛湿漉漉的：“……当真？”
旁边一直揪着衣角的小年急得跺脚，一把抓住她爹的胳膊：“哥说的话还能有假？爹！你快说呀！”
孙有福胡乱抓了抓头发，终于松了口：“我……我说。
那天我去公社，本来是想找桂芳她表弟媳妇，托她帮忙买点布……想着给大妮二妮做件新衣裳。”
“表弟媳妇？”
达保眉头微蹙，“您说的是……谭香兰？公社那位妇女主任？”
“她当上主任了？”
王桂芳吃了一惊，“香兰是我表弟二奎家里的，原先就在合作社管账。”
“嗯。”
达保点点头，目光转回孙有福身上，“孙叔，您继续讲。”
“我到了公社一问，人家说她那天请假在家。
我就想着直接去家里找。
二奎平时跟我处得不错，他家我也常去……”
院门虚掩着，我径直走了进去。
院子里空荡荡的，喊了几声二奎的名字，只有风吹过柴垛的沙沙声回应。
我凑近糊着旧报纸的窗玻璃，朝里张望——两张脸正贴着内侧的玻璃向外看。
女人是谭香兰，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男人那张泛着油光的脸，我在好几次酒席上都见过，是范金全。
两人身上什么也没穿。
“什么？”
王桂芳的声音猛地拔高，像被火燎了似的，“你真看真切了？”
“烧成灰我都认得。”
我喉咙发紧，压低声音，“吓得我转身就往外走，还没出胡同口，她就裹着件外衣追上来拽住我胳膊，膝盖一软跪在泥地上，额头磕得咚咚响。
她求我千万别漏出去半个字，说传出去她就没活路了。
我这人向来不爱嚼舌根，何况是这种见不得光的事，当时就应承下来，连桂芳都没告诉。”
王桂芳的骂声又尖又利：“我说她一个睁眼瞎，怎么就能当上会计、当上妇女主任！原来是靠这种下作门路！”
“没过两天，我就在路上被人蒙头抢了，腿给打断。”
我顿了顿，骨头缝里似乎又泛起那股陈年的钝痛，“那时候哪还顾得上别人家的事？直到现在才琢磨过来，这顿打恐怕跟那件事脱不了干系。”
旁边一直沉默的达保这时长长吐了口气。
事情算是捋清楚了。
四季青公社拢共六个头头，眼下已经折了四个在他手里——这效率，怕是连**爷见了都要皱眉头。
乡下地方，男女之间那些糊涂账本不稀奇，尤其手里有点权力的，总有人主动往跟前凑。
谁裤腿上没沾点泥呢？可要是动了手、伤了人，那就是另**事了。
白纸黑字的律条摆在那儿，该蹲大牢的，一个也跑不掉。
“孙叔，情况我大概掌握了。”
达保开口，语气平稳，“您把心放回肚子里。
范金全和谭香兰这回彻底栽了。
本来只是作风问题，顶多撤职滚蛋；现在牵扯到抢劫伤人，够他们进去吃几年牢饭的。”
王桂芳重重叹了口气，肩膀塌下去：“二奎这个家……算是完了。
小秦，你说那谭香兰最后能落个什么处置？”
达保迟疑片刻：“如果抢劫伤人的事她没直接插手，大概就是开除，回生产队种地。”
“那也完了。”
王桂芳摇头，“就二奎那炮仗脾气？要是知道这事，能轻饶了那**？不得往死里打？”
正说着，老孙头佝偻着背挪进来，手里拎着个蓝布包袱，脸上每道皱纹都耷拉着。”小秦啊，”
他哑着嗓子说，“连福赶着马车到门口了。”
“好。”
达保站起身，“孙爷爷，咱们先把奶奶送到公社卫生院安顿一天，我再联系县里的医院，随后转过去。”
老孙头又是一声长叹，那叹息沉得像坠了石头：“那得花多少票子啊，这……”
“钱的事您别操心，治病要紧。”
达保转向我，“孙叔，我看让小年和闰月也跟着去吧，两个姑娘照顾老太太方便些。
您也得去，等奶奶安置妥当了再回来。
这样行不行？”
孙有福望向两个女儿，她们眼中闪烁着跃动的光。
他只能点头。
欠下的情分堆积在胸口，沉甸甸地压着呼吸。
两个孩子扑过来，小手攥住达保的裤腿，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达保蹲下身，从包里摸出几颗糖，塞进他们衣兜深处。”听话，”
他声音低下去，“这回是带奶奶瞧病，不能带你们。
等过些天，事情忙完，再领你们进山，成不？”
女孩撇了撇嘴，终究没出声。
男孩倒是乖乖点了头。
达保直起身，转向二狗：“你跟着马车走，送老太太到卫生院。
跟那边说，先安排住下。”
他顿了顿，“我和富贵去办范金民的事。”
“就……就你俩？”
二狗的声音有些发虚。
达保抬脚轻碰了他一下：“抓个人而已。
我俩要是不顶事，添上你就能成？”
二狗愣了愣，没再吭声。
他低头看看自己那条使不上劲的胳膊，喉咙里咽下点什么。
事情交代清楚，达保便和苟富贵动身了。
王桂芳爬到炕角，手指在墙缝里抠索半天，摸出个卷起来的旧手帕。
展开来，里面是些零碎的票子，拢共二三十块。
这钱还是前阵子达保留下的，除了还掉旧债，剩下的全在这儿了。
她一把塞进孙有福手里。
孙有福没说话，默默将钱揣进怀中最贴身的衣袋。
摩托车引擎在土路上突突作响，挎斗里的苟富贵随着颠簸微微摇晃。
熊瞎子沟的轮廓渐渐被甩在身后。
“范家堡，”
达保的声音混在风里，“你去过没有？”
苟富贵的脸似乎皱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点头。”我那口子……就是范家堡的。
去过几回。”
达保握着车把的手紧了紧。
这事是他疏忽了。
可也怨不得谁——自打来了这破地方，桩桩件件的事就没断过，连给表妹备份生日礼物的空当都挤不出来。
“所长，”
苟富贵侧过脸，“咱不能进了村就直接拿人吧？我听说，范金民在村里说话挺管用。
硬来……怕是不容易脱身。”
达保松了松油门。
前头的路被车辙压得坑洼不平，摩托车颠得厉害。
“当然不硬来。”
他眯眼望着远处，“到了就说，公社要开紧急会议，范主任让咱们捎个信，顺路接他过去。”
苟富贵想了想：“这说法行。
只要范金全没提前递消息，范金民一准信。”
“递消息？”
达保嘴角扯了扯，“如今所里上下一条心，他范金全从哪儿听风去？”
这话里透着不在意。
说到底，在眼下这局面里，范金全那样的小角色，实在算不得什么。
范金全或许从未真正知晓韩千月背后牵扯着什么。
倘若他清楚，恐怕连一丝为难的念头都不敢有——毕竟在王国华眼里，捏碎他并不比碾过一只蚂蚁费力多少。
摩托车沿着苟富贵指的路朝范家堡驶去。
越接近那座村庄，苟富贵的眉头就锁得越紧，整张脸像是被寒风吹僵了似的。
秦达保瞥了他一眼，没出声。
他知道这男人心里压着什么——和从前那位妻子相处的时间满打满算不到一个月，聚少离多，可那份感情却扎得深，深到后来日子垮了，人也跟着颓了下去。
但深情往往落得一场空。
秦达保没资格评说，他甚至没见过那位女子。
范家堡是公社里最大的村子，一千四百多口人，大半土地都用来种菜。
早从五二年起，这儿就是蔬菜主产区，入了冬还有五十来个小温室，每块不过一亩左右。
北方的初春仍裹着残冬的寒气，通常得到四月中才下地。
上面急着把各村并成生产队，也是怕再拖下去，十一月往后地就等不了了。
摩托车碾进范家堡时，秦达保抬眼看了看。
这地方确实比周围村子光鲜些，别的先不提，光是房屋的齐整程度就不同。
京郊这一带的村落格局大多相似：一条主街贯穿首尾，道旁挤挨挨盖着房子。
但除了临街那两排还算规整，往后便是高高低低、歪斜散落的屋影。
范家堡却不太一样——沿街的房屋多半是半砖半土的结构，墙面虽然斑驳，却有着统一的轮廓。
车继续往前滑。
苟富贵也不知道村委会或范金民家究竟在哪儿，正打算拦个人问路，远处却猛地炸开一声嘶喊：
“救……命啊——”
那声音撕扯着空气撞过来。
紧接着，一个披头散发、衣衫凌乱的女人从巷口冲出来，满脸是血，朝着摩托车的方向踉跄奔来。
她身后追着个挥锄头的男人，距离尚远，面目模糊，只听见他断断续续的吼骂随风飘来：
“臭**！跑啊！我**你——”
再往后，一群村民边追边喊，声音杂乱地叠在一起：“住手！快停下！”
秦达保手腕一拧，摩托车猛地窜了出去。
就在那时，男人追上了女人，锄头抡起一道弧线，重重砸在她后脑。
女人像折断的秸秆般扑倒在地。
男人跨开腿站定，双手再次高举锄头——
摩托车刹住的瞬间，枪响了。
第一颗**钻进男人左肩。
他惨叫一声，身子歪斜，锄头脱手落地。